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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宏──盜身

2016/11/07 12:16:35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盜身

【讀‧書‧人 專欄/陳思宏】

2014年開始,台北幾位朋友,確定我人其實在柏林之後,紛紛跟我說:「有人盜用你的照片。」朋友們傳來手機螢幕截圖,交友App聊天方塊裡,檔案照是我,聊天時寄出數張照片,也都是我。從截圖判斷,盜用者在不同的交友App都有註冊,使用的照片都是我,語氣用字都雷同,合理推測是同一人。現代人交友已經步入新時代,軟體開發商利用手機的GPS定位,讓使用者的手機一連上網路,就可以馬上看到方圓幾公里內,有多少人也正在尋覓,寂寞難熬找伴侶,身體搔癢尋出口,無聊愁悶答嘴鼓,只要點入對方照片,即刻開啟新的身體探索。各家交友App有其獨家噱頭,各種性傾向都能找到對應的軟體,付費或免費,精神或體膚,一生或一夜。我人明明在柏林,在台北的這位盜圖者在交友檔案上寫下:「在台北找不到跳探戈的好地方,決定下週去阿根廷。」

幾位朋友都住在古亭、公館一帶,App能顯示距離,這週他距離居汀州路上的朋友301公尺,下週竟然就顯示一萬多公里,或許,他真的去阿根廷了。

得知被盜,我馬上請朋友代我傳訊,請對方別再使用我的照片,但馬上被封鎖。請另外一位朋友協助,可否啟用App的檢舉功能呢?朋友提醒我,這些手段一定無效,對方隨時可以換個帳號,重新再來,除非我真的想訴諸法律。朋友說:「讓我來戳破他,釣他出來。」

朋友開始和對方聊天,聊生活聊家庭,對方複製了我的履歷,說他是家裡的第九個孩子,從事寫作,還請朋友去買我寫的書。對方換交友檔案照片的速度,跟我臉書更新照片幾乎同步,隨時下載我的新照片。朋友積極想約對方出來喝咖啡,對方稱明天就要出發去突尼西亞旅行,下次吧。幾天後,對方真的去了遠方,距離朋友幾萬公里,寄來一張沙漠清真寺風景照。幾個月後,朋友注意到對方又回到了台北,繼續釣魚大計,對方又說,沙漠行囊都還沒整理,明天又要動身,去智利小住幾個月。朋友從來沒見到對方,這兩年來,對方總是在旅途中,夏天在俄羅斯,北半球冬天就去南美洲曬太陽,所有的旅行地點,都是我沒去過的。對方說,寫柏林寫膩了,寫小說沒人理,下本書要寫旅行。

想不到,我,竟然也有Doppelgänger。

Doppelgänger是個德文單字,廣泛地在不同語言中被沿用,中文通譯為「分身」,查詢格林兄弟於1838年開始編輯的《德語詞典》(Deutsches Wörterbuch,線上數位版),把此字定義為:「想像自己能在同一時間點,於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的人」(DOPPELGÄNGER, auch wol doppeltgänger, m. jemand von dem man wähnt er könne sich zu gleicher zeit an zwei verschiedenen orten zeigen),但隨著時代推進,此字有更廣泛的解釋,意指兩個並沒有血緣關係,卻外貌極為相似的人。

分身是民間傳說、文學、電影裡常見的創作母題,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1941-1996)1991年的作品《雙面維若妮卡》(La double vie de Veronique)是我最愛的分身主題電影,描述波蘭的維若妮卡與法國的維若妮卡,面容吻合,彼此的命運神祕牽引。年輕時看《雙面維若妮卡》,不解片子的金黃光暈,我太習慣好萊塢的明亮直線說故事方式,波蘭導演的鏡頭太沉靜太緩慢,我睡睡醒醒,完全看不懂兩位分身的哀愁。多年後重看,或許終於品嚐飄泊、苦味、生死,光影熠熠,配樂悲愴,兩位維若妮卡的宿命無解,還是不「懂」,但,這次睡不著了,還哭了。年事已雙倍,睡眠變淺,愛哭。

奇士勞斯基《雙面維若妮卡》

岩井俊二《情書》,中山美穗飾演渡邊博子與藤井樹,兩位長相一模一樣的女生,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原本毫無交集的分身,卻因為一封情書,而有了令人心碎的連結。電影在1996年於台灣上映,我當時是個大學生,和一群有志創作的朋友一起去看這部電影,整個電影院淚水暴洪,文青們雙眼紅龜粿,糾黏紅腫。岩井俊二的影像,其實就是我青春時對愛情的幻象,雪地裡白淨,呼喊傷痛,回眸盛淚,純情細緻。二十年後重看,兩位分身的故事依然讓我顫抖,卻無淚。不是愛哭嗎?或許是怕哭吧,二十歲的我對愛情有白皙憧憬,以為愛就應該岩井俊二,如今四十歲,只求不負人不傷人,沒有一片白雪可吶喊也無傷,身體真實體驗過逝去與凋零,心境逐漸鬆弛,依然抒情,但此時再哭,那就真的是哀悼青春,不夠清爽。不哭了,身體已大叔,紅龜粿不易消化。

岩井俊二《情書》

這兩年來,我的分身持續盜取我的身體影像,但似乎過著精采的旅遊人生,聲稱的旅遊景點,全部都是我很想去,卻依然沒有機會造訪的地方。對方似乎也有意與我的足跡重疊,我去過的那些城那些山,他不久後就會在交友檔案上說剛剛造訪。曾有一位讀者寫電子郵件來,感謝我跟他在交友App上聊這麼久,希望下次能真的約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去年冬天,我在松菸誠品舉辦新書發表會,一位朋友跑來我耳邊說:「原來你也在線上啊。」我一聽就懂了,馬上請他打開交友App,看到了我的臉,而且是方才新書發表會的照片,照片裡,是十分鐘前的我,且顯示距離為6公尺。這表示,我的分身,就在觀眾席裡,拿起手機,拍了我本人,立即上傳。我背脊冰凍,請朋友傳訊給對方說:「請停止盜照。」對方馬上封鎖朋友。

我呼吸急促,眼睛在書店裡掃描,臉部表情盡量鎮靜。我根本不知道對方的性別、長相,但,我的身體有強烈的感應,我知道,我的分身,正看著我。


作家簡介

陳思宏

1976年在彰化永靖出生,農家的第九個孩子,現居德國柏林。

得過一些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2009、2012、2014),九歌年度小說獎(2007)等。演過一些電影:《曖昧》(Ghosted,2009)、《全球玩家》(Global Player,2013)。寫過幾本書:《指甲長花的世代》(2002)、《營火鬼道》(2003)、《態度》(2007)、《叛逆柏林》(2011)、《柏林繼續叛逆:寫給自由》(2014)。

簡體字出版品《去撒野,在最好的時光裡》(2013,《叛逆柏林》簡體字版)。

作品〈橘色打掃龍〉與〈煙囪先生〉入選南一版國小五年級國語課本。

新書:短篇小說集《去過敏的三種方法》。

網站:www.kevinchen.de


 

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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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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