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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順聰──建立母語家庭 孩子教我的事

2017/05/16 15:19:53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鄭順聰】

所有的家庭都會思考孩子的教養與學習,當父母細膩到文化與語言的層次,揪出現況的錯謬並從自身改變起,就像母語家庭,孩子就已站在堅實的基礎上,學業與未來的發展,會往正面發展的。

父母需牢記:我母語講不好,是時代的錯;下一代講不好,全然是我的錯。

女兒仍未上學前,全家去北海道旅遊,悠悠哉哉來到洞爺湖畔的旅館,泡完溫泉正舒服,落地窗外是純淨的景緻和浮世繪般的湖中島。我翻閱旅遊手冊,才知道,洞爺湖是入冬也不會結冰的「不凍湖」。遂跟太太說:洞爺湖冬天袂結冰。

沒想到,剛學會說話的小女兒竟接話說:冬天袂見笑(bē-kiàn-siàu)

此話一出,引得全家在榻榻米打滾狂笑。這樣的「哏」與笑話,真是台語獨有。太太有寫日記的習慣,一天至少可記錄一則孩子的笑話,做為「母語家庭」,真是其快樂也無比!

◎此文的「母語」,指台灣的原住民各族語、客語、閩南語,現國小稱本土語言。本文以作者的母語台灣閩南語「台語」為例申述,其他語言亦同。

日本北海道的度假聖地:洞爺湖。圖/鄭順聰提供
日本北海道的度假聖地:洞爺湖。圖/鄭順聰提供

都會區的教育潮流

話說回來:什麼是「母語家庭」?

在台灣,指家長堅持和孩子說母語,藉此培養情感,傳承文化,凝聚時代新精神。相較於外在環境全面華語化,此為一家之內的教育行為,多在台北等台灣各都會區。母語家庭之間也會互相連結,組織團體交流,營造語境,舉辦活動,並廣為宣揚。

現代社會中,語言之存續繫乎:媒體、學校、社區、家庭。以台語為例,媒體與學校的資源尟少,而中南部孩子台語之所以較流暢,乃因山村漁港、農村市鎮等社區環境無處不台語(這是理想狀態)。而都市之中,不僅社區缺乏語言支援,連一家之內也隨之華語化,尤以移動至城市新地區的小家庭,最為辛苦。

「母語家庭」乃權宜名稱,是「語言平權」未達標的台灣社會,家長自覺自發的理念與實踐。(所謂的母語,有比較開闊的定義,請見林蔚昀的文章

猶如一九七〇年代以降,台灣社會追逐經濟成長,拓築道路大量起造人工建物,捨棄公共空間與公園綠地,同時,也忽略了人類最基本的生活與文化需求。母語家庭,猶如在都市開闢綠地,希冀生機蓬勃、空氣清新,營造多元且人性的語言環境。

對話是最好的教養

那如何建立母語家庭呢?

不斷和孩子親密對話,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教養方式。營養過剩之電視媒體與科技資訊,只會讓孩子的腦袋虛肥。嬰兒最佳營養來自母乳,和孩子母語對話最好,何止傳遞知識與感情,也傳承了父母爺奶的生命歷程,更是族群與大地的智慧延續。

那時,我家老大牙牙學語,為了孩子更好的教育,遂和太太改變華語的習慣,用我們的母語「台語」同孩子溝通。過去,因不當的語言政策,出生於一九七〇年代的我們,母語橫遭扭曲,我們夫妻的台語還算流利,但要完整敘述且腔口端正,仍有一些困難。

首要做法,就是請爺爺奶奶跟孩子講母語,我們父母在旁可以跟著學習。未正式入學的孩子,核心就三件事:睏(khùn)食(tsia̍h)耍(sńg),即以此為核心,轉動孩子的成長與教養,熟習的就成句成段教導,不知道的就請爺奶長輩支援,把一些稀鬆平常但被華語掩蓋的日常語,好好講回來。

請醒醒!當下環境已經是華語籠罩,其他本土語言反而聽不太到。然而,大眾對語言環境的看法仍停留在舊時代,也就是,明明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還以為投幣式電話比較通行!

這是孩子、父母、爺奶三方構築的感情網,更是母語環境的第一步。

或若無長輩支援,遇到較為罕見、現代的語詞,可去查詢網路辭典「四果冰」:教育部台灣閩南語辭典萌典台語文中文辭典台日大辭典。還有一條捷徑,只消上臉書鍵入「台語」兩字,隨即跳出幾十個社團。

不用怕,直接貼文虛心請教。婉君百百種,熱衷推廣母語的網民,可是學識深厚、細心又熱心,樂於解答分享。才知道,網路世界也如此有人情味!

母語承載著知識與感情,傳承生命歷程,更是智慧的延續。圖/鄭順聰提供
母語承載著知識與感情,傳承生命歷程,更是智慧的延續。圖/鄭順聰提供

該不會台灣國語?

每次到外頭蹓躂,路人聽聞我們親子全台語,多是稱讚與鼓勵,有時還會多教我們幾句。甚至有爸媽下了決心,回家也要跟孩子講母語。

正面例子多,負面的反應真不少,主要質疑如下:一、會不會講「國語」?二、台灣國語怎麼辦?

不可諱言,這會引起母語家庭的緊張、疑慮與害怕,但那些質疑,其實都是幻想:

一、不同於以往的環境,當代孩子的成長可說無處不「國語」:無論是電視網路的兒童節目,幼教教材如巧虎等,更有幼稚園、圖書館和親子書店,「台灣華語」的教育資源何止豐沛,簡直過剩。相較於爺奶父母那輩,資訊與交通或許不發達,如柯文哲剛上小學時因不懂「國語」哭著回家的例子,幾乎不再有。請醒醒!當下環境已經是華語籠罩,其他本土語言反而聽不太到。然而,大眾對語言環境的看法仍停留在舊時代,也就是,明明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還以為投幣式電話比較通行!

二、俗稱的「台灣國語」,指受本土語言影響、發音用詞不太標準的華語,往往受到公眾媒體與學校體制的不公平對待。

但想一想,孩子自己會創造台灣國語嗎?有那麼厲害嗎?請父母爺奶想一想,是否自己先台灣國語,然後影響了孩子。母語家庭都會堅持原則,講母語就講母語,講華語就講華語(交給巧虎就對了),將兩種語言切分得清清楚楚,標準度因人而異,但至少不顯著。

詭異的是,許多孩子連母語都聽不懂,講話卻「台灣國語」?父母爺奶請想清楚,你們可以在原、客、閩、華之間轉換自如,但為何到孩子身上,不僅失去母語,連「國語」都講不好!

就學後怎麼辦?

但我家遇過最嚴厲的質疑,莫過於以下的警告:「沒有用啦!去學校後就不會講啦!」為此,孩子上幼稚園前,我相當擔憂。在跟太太深談後,決定只做一件事:在家講母語,在外隨便你。

正式入學剛開始,孩子因從眾多會改變語言習慣,摻入大量「國語」。為此,放學回到家,我們父母回話只用台語,孩子若講華語就回:聽無(thiann-bô)!只要把守此原則,孩子語言的混雜問題就可大致解決。許多我這一輩的,就算在外頭成天講華語,一回家自然和父母講母語,切換自如,雙語甚至三語能力都相當強。也就是,父母可以,孩子也可以。

還有意外收穫。

現在,我家孩子放學回家,會將上課過程、學業內容、同學互動,一五一十傳述,將華語轉譯為台語,不會說的,爺奶父母補充;混雜的,就訂正釐清。這不是最好的親子互動嗎?

在轉譯的過程中,孩子就會動頭腦,分別語言的差異。例如華語的爬,台語也用爬(pê),但那是手腳並用,若蛇般滑行,精確的台語是趖(sô)。也就是,語言不只是語言,更是狀態與事理的釐清,藉由語言的轉譯,讓孩子逐步發現這世界的細膩與奧妙。

多語有益頭腦

許多研究與國外的例子顯示,多語轉換的環境,有益孩子的思考與成長,這樣的報告與文章數不勝數。

台灣的學生剛上小一,就有本土語言課。我家孩子本來選台灣閩南語,但實在太簡單,於是改學客語。照此發展,孩子不僅台語、華語流利紮實,還可多學一種客語。

更不要說因台、華轉譯累積的經驗與能力,去學習英文等其他外語,一個孩子自然而然的,高高興興地學會四種語言,何樂而不為!

此外,孩子的教養,原則很重要,例如看影片或手機,嚴禁超過十五分鐘,一天有限量等等⋯⋯但身教更為重要,你教訓孩子不能沈迷3C,自己卻成天玩手機,這實在說不過去。我和太太本以華語對談,現在全台語,這才是對孩子最關鍵的身教。若一方較不熟習,透過教導可為感情增溫;若母語不同,例如客語媽媽原住民爸爸,那更好,孩子自然就會兩種語言。

語言是多多益善,只要釐清原則、實踐徹底,孩子不僅不會混淆,頭腦還會更清晰。

以紮實的識見打底,感受新時代的明亮,在大自然中歡樂成長,這就是「母語家庭」。圖/...
以紮實的識見打底,感受新時代的明亮,在大自然中歡樂成長,這就是「母語家庭」。圖/鄭順聰提供

識見.時潮.大自然

最後,母語家庭最怕的,是教育體制的門檻與縮限,就怕孩子學業成績跟不上。

社區之內若有母語環繞,是學習語言的最佳狀態;在台灣的都會區,在媒體與體制仍未完善的當下,母語家庭是最踏實的做法。

這些自覺且充分實踐的母語家庭,正在為下一代打下厚實基礎。錯誤的都市發展,是將樹木夷平,塞滿人造物,濫用經濟與社會資源,與人性違抗。有遠見的都市環境,就像台大的社會科學院新館,以學院豐沛且嚴謹的知識為基礎,且配合在地環境肌理,將伊東豐雄那柱體與屋頂流線無痕、乳白煥亮時代新設計的建築融合其中。

最重要的是,有水池與草坪清新環繞,落地窗面對大榕樹與烏桕樹。生活於現代的母語家庭,以紮實的識見打底,感受新時代的明亮,在大自然之中奔跑、歡樂、成長。

台大社科院圖書館。圖/台大社科院圖書館官網
台大社科院圖書館。圖/台大社科院圖書館官網


作家簡介

鄭順聰

鄭順聰,嘉義縣民雄鄉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台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

曾任《重現台灣史》主編,《聯合文學》執行主編,現專事寫作。

著有《時刻表》、《家工廠》、《海邊有夠熱情》、《晃遊地》、《基隆的氣味》,最新著作為詩集《黑白片中要大笑》。現正於SOS連載台語神怪冒險小說:挩窗去弄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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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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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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