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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灝/如影隨形的生死陰影──愛慕劇團《兒子》

2017/02/22 17:36:43 聯合新聞網 宋灝

文/宋灝(中山大學哲學所教授)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環繞在不小心車禍撞死人這種恐怖的人生經驗,高雄愛慕劇團新作《兒子》,在兒子、母親與懷胎女友之間展開情慾、愛情和內疚產生的種種折磨和衝突。這齣戲的主題,是人在生死之間,對猶如惡夢一般貫穿自身存在的事件發生時,所產生的不安和恐懼。當面對殺人與懷孕這類不可逃避的實際狀況,個人心中的情感會突然不能穩固,現實與幻象之間習性界線因而開始模糊消失。表演的進展如同空心漩渦一樣,將觀眾自他們以為自身正在參與的現場抽離,逐漸捲進彷彿已死或尚未出生,一直藏臥於現實背後的缺席。

觀眾慢慢從懷抱自信、期待和慾望的日常生活墜入疑惑、恐懼及失落感所支配的情境。安全的當下與光明的將來在一瞬間,被已經完成之過去所吞噬,而此刻三人親密互相依賴的處境,因相互懷疑而裂解,凸顯每個人的原生孤獨與必須面對的生死問題。所有的希望、一切成功的可能性,在此刻彷彿轉成無從挽回的失敗與絕望。然而,在面臨生死體驗,三人在共同向被害者家屬道歉的掙扎之際,母親、兒子及女友之間湧現新的結合、新生活力。

從美學的視角來看,《兒子》這場表演經由三個演員的互動,體現出幾個非常值得一提的特色。

首先,演出地點是在一棟異常困窘的破落民宅的二樓,在在充盈著過去生活在此處的人所殘留靈魂陰影。在不少對白和獨白當中,表演者的身體似乎與這棟空落、多處呈現屋漏痕跡之舊厝的每個晦暗骯髒角落密切融為一體。特別是年輕女友與男友互動時,似乎比她單獨與古舊建築物的關係來得更疏遠,她肢體動作僵硬不自在,表現出一種劇烈的不安感和寂寞。另一邊,不但舞台與觀眾席之間並無明確的分界,而且表演場所與日常生活或住宅環境亦無確定的隔閡。演出進行當中,位處中央之觀眾才逐漸認知前後兩邊被留空的室內空間都是觀看目標,各幕對白與獨白皆召喚觀者身前、身後、身邊不同的日常周遭。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除了演員現身的表演之外,劇情則是透過不同時段在不同空白牆壁上,由高處往下,而且是靜默無聲的監視器影像來銜接,而這些投影將舞台擴大到了觀眾腳下的店鋪、後庭、劇場斜對面的派出所等不在現場卻唾手可及的場景。甚至透天厝前後,雙方與側邊隔鄰,以及整個城市的喧囂吵鬧,偕同街道對面的霓虹招牌,通過舊厝格局的幾扇大窗,都被納入到觀看感知的範圍。於是,表演場所便得以向整個生活世界敞開,除了市街人、狗叫喚和下班時段車輛轟轟的噪聲,戶外黃昏天色轉暗、霓虹招牌與路燈逐漸亮起之日常生活時間流動,同樣也貫穿一整個自五點半開始、總長一個半小時的演出。當表演空間和時間向整個城市生活開放之時,這齣戲便在敘事秩序和日常習慣、現場與想像、實在與不在場之間產生了錯綜複雜的糾纏關係。

再來,身處在舊厝轉成「日常舞台」的室內空間正中央,觀眾自然會感覺自己是切身地投入整個表演,非常親密參與劇中人物帶出的生活背景。然而演出場域與牆上的影像又時常更換地點,同時視線也時時被建築結構所遮蔽,所以觀眾不斷地被迫要變換自身的身體勢態和凝視方向,原來認為是親身在場的體驗,微妙地反轉成為一種背負著偷窺罪惡感的境外與缺席。於是,劇中偶爾揚起那緩慢悲傷的歌聲,除了標記換場換幕,也醞釀著愈來愈為幽暗的氛圍,漂泊在這個非常特別的劇場空間中。

同樣的,一開始窗外斜照的夕陽逐漸自然消逝,室內燈光慢慢取代戶外光線,劇情發生與觀者之間距離因此愈來愈被拉近,淺淡的光亮滲透到老建築物各個角落,加強了樂音所散發的黯淡氣氛。這個哀矜的情調其實不僅與劇情本身有關,也成就了視覺的基本哀調。由於演出過程當中一切發生都沉溺於模糊不明的光線中,觀眾想觀看但卻體驗到嚴重的危機和迷惑:我們的凝視代表何種觀看?我們能夠捕捉到的有多少?到底能看到什麼?

還有一個技巧將觀看和整個現實的危機更加強——不論是觀看年輕情侶之間的爭執、和好與親熱,或聆聽觀看「辣妹」型女友親密又孤獨的獨白:掙扎於自我出生和是否要留下所懷之胎等疑問,看她透過視訊在色情網站與不在現場的顧客進行曖昧的虛假交談,抑或看她最終與男友母親的接觸、逐步建立親密關係的經過都好,但必須注意這幾場表演使用的是舊透天厝朝後方的位置,黃昏光線與室內燈光都不明亮,舊屋隔間時時遮住觀眾的視線,僅能透過斜置一角的鏡子反射的靜默影像和聲音去感知體會,讓這個部分的表演處於半隱半現的狀態。觀眾在此狹窄的室內空間,雖然與演出場域距離很近,卻又好似時常被關在表演之外。在表演者的身體似乎與室內牆壁、樓梯以及窗外庭院密切融合起來的同時,本來身處場域中心的觀眾反而越來越被隔離,越來越被剝奪切身體驗的機會,無意中變成了偷窺犯,最終淪為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最強而有力的劇中美學是,寂寞的母親於自家客廳沙發上講電話時,觀眾只聽得到另一邊的聲音,但表演者卻不出面。同時,投影也好像將牆壁破開了洞,表演空間被推向牆後,而且這些影片展開一種凝聚成影像的「非實在」,也就是在展演時空中時時浮出「缺席」和「不可能」的平面。特別是前後播放的兩段靜默而且幾乎是黑白的影片最令人難忘,雖然這兩段投影看似與到處都在跟蹤觀察我們一舉一動的監視器影像一般,但由於影像中人物走動的畫面如同夜遊鬼魂或夢境影子的漂流一樣模糊不清,因此這些影像不再代表某種在場景的拍攝紀錄,反而將觀眾引渡至一個純粹由生死之間的情感與痛苦所組成的境外場域。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人所無法挽回的時間流,彷彿被一隻隱形的魔手在短暫的瞬間逆轉回來,或者說充滿恐懼的時間,猶如最後凝聚不動之影像一般停止了。最終長達幾秒停格的影像畫面中,夜間走在黑暗街頭上的兒子,鏡頭中只剩他昂首被路燈照亮的面容,失落的眼神朝天盼望,與煩擾仍留在劇場裡頭的觀眾目光接觸。此刻觀者被觀看,我們轉成了被無名偷窺機制所凝視觸及的對象。

劇情結局是,母親與女友被壓力過重而逃走的兒子拋棄,倆人在去跟車禍受害者的家屬道歉途中,無言惶懼得爬樓梯,躊躇朝向微亮的三樓走上去。這是一切的結束,還是人的救贖?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兒子》劇照。攝影/鄭仕恩

(愛慕劇團,高雄院子劇場,2017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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