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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錮的身、自由的歌:白色恐怖受難者歌曲

2017/12/11 10:58:06 聯合新聞網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文∕黃裕元(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助理)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關於「白色恐怖」,已經累積了不少檔案彙編、口述資料;由於關心人權歷史發展的影像工作者與機構的參與,也累積許多影像作品,如電影《悲情城市》(1989)、《好男好女》(1995)、《超級大國民》(1996),臺視製播的連續劇《臺灣百合》(2004)等等。求真求實的紀錄片方面,有專為綠島綠洲山莊佈展而拍攝的《青春祭》、《白色見證》(2002),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委託拍攝的多部受難者個人紀錄片,公共電視製播的《白色王子》(2014)等等……都是從受難者記憶的角度出發,可簡單了解歷史因由的入門影片。

侯孝賢導演,林強、伊能靜、高捷主演的電影《好男好女》,以蔣碧玉、鍾浩東的故事為底...
侯孝賢導演,林強、伊能靜、高捷主演的電影《好男好女》,以蔣碧玉、鍾浩東的故事為底型,加上當代故事的穿梭,圖為當時的電影海報。

這些影像作品中穿梭著許多歌曲,不過,並沒有大家所熟悉的〈綠島小夜曲〉,也沒有文夏輕鬆律動的〈綠島之夜〉。雖說多半是一般大眾不熟悉的旋律,但在受難者的生命史當中,有著獨特而深刻的意義。以下便就政治受難者從受審到監禁的過程,來介紹相關歌曲。

軍法處:鎮魂旋律

聽受難者憶往,最沉重的莫過於軍法處看守所的候審階段,特別是惡名昭彰的「青島東路3號」,以水泥、木頭隔成二十多間監牢的倉庫,擁擠、襖熱,每天清晨時分聽見鐵門一開,被點名帶走的就沒再回來。

政治犯歐陽劍華繪製的軍法處內部囚犯狀況圖(張常美提供)。
政治犯歐陽劍華繪製的軍法處內部囚犯狀況圖(張常美提供)。

身邊不可預期的告別,這心情,全寫在受難者傳唱的〈安息歌〉裡,他們是這樣唱的: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為祖國擔憂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會繼續前走

你是民族的英雄你是為民族而犧牲

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

來聽聽:紀錄片《白色見證》中的〈安息歌〉

這首歌,是國共內戰期間風行於共產黨圈的歌曲。1945年中日間的戰火結束不久,國民黨控制的大後方開始有共產主義學潮,12月1日昆明大學有學生遭到軍警鎮壓殺害,史稱「一二一事件」,上海的中共地下黨學生舉辦紀念活動,編唱傳出了這首歌(成幼殊作詞、錢大衛作曲),從上海傳遍華南,很快就成為中共地下黨員傳唱的歌曲。

不過,臺灣政治受難者傳唱的歌詞,與原版稍有不同。原著中開頭的第一句是稱「死難的同學」,第三句則是「你是真值得驕傲更使人惋惜悲傷」,顯出年輕人遇害的悲涼與憂傷。臺灣版互稱的「同志」、「民族的英雄」等詞,是傳唱中改編而入的,表達慷慨赴義的精神,也凸顯「敵後」中共地下黨肩負著的強烈使命感。

另一首眾所周知的政治受難者送行歌是〈幌馬車之歌〉。據白色恐怖研究者藍博洲的撰述,1950年10月14日,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被帶離軍法處看守所時,獄友就是唱這首歌跟他道別。這首歌是1932年發行的日本知名國民歌謠,至今仍在日本仍相當普遍地傳唱,基本上是輕快的華爾滋歌曲,歌詞是懷念去年送走的朋友,憶念舊情而憂傷落寞。

鍾浩東特別以這首歌就死,正顯示出當時臺灣派知識分子,瀟灑自制的傲骨氣質,以平衡、穩健的態度表達深沉的感傷。在受難者高一生創作的〈春之佐保姬〉裡,也可以感覺到這樣的氣氛。

來聽聽:高一生作詞作曲的〈春之佐保姬〉

高一生從軍法處寄給家人的書信中有提到:「我覺得我的魂魄不在臺北、一直都在家裡每晚待著的小房間裡……還記得〈春之佐保姬〉這首歌嗎?記得的話請唱給我聽,我覺得妳會唱得很好。」鎮魂的旋律,連繫起死難者與難友之間的記憶,也連繫著死難者與家人間的記憶,事過境遷,更該成為後代臺灣人歷史記憶的一部分。

綠島:海潮之聲

說到歌唱記憶的另一個現場,大概就是綠島了。謙恭有禮的政治受難者前輩蔡焜霖先生,總結他受難的苦旅歷程,有三件條件支撐著他:第一,有學識涵養的政治犯前輩們,對後輩非常的照顧;第二,是綠島營舍空氣清新、視野開闊,生活條件其實不錯;第三,就是唱歌。在擁擠雜沓、沉重絕望的軍法處,同學們就互相學歌、繞著圈圈唱,到空曠穩定的綠島後,新生同學間大量交流歌曲,甚至還私下傳閱歌簿、樂典,紓發了眾人的惆悵與痛苦。

綠島感訓監獄之「八卦樓」(1972-1987),有著「綠島山莊」的別名。(臺灣遊...
綠島感訓監獄之「八卦樓」(1972-1987),有著「綠島山莊」的別名。(臺灣遊藝設計工程有限公司提供)

在《白色見證》這個紀錄片裡,新生前輩唱了勞動集中營的歌,還有一首教人印象深刻的、大家也熟悉的,是蔡焜霖獨唱的一段〈歸來吧蘇連多〉:

聽那海洋的呼吸 充滿了柔情蜜意

你的笑語和歌聲 在我的心底

園內陽光明媚無比菊花到處放出香氣

對著這麼美的風光 教我怎能不想你

自從你和我別離 悲哀湧進我心底

在這可愛的地 數著你的歸期

來聽聽:蔡焜霖唱〈歸來吧蘇連多〉

這首義大利民謠,經過臺師大音樂教授蕭而化編寫華語歌詞,發表在戰後初期呂泉生主編的《新選歌謠》中,也為那一代青年廣泛傳頌。這首歌在海潮伴奏的新生訓導處,自然也就流行了起來。

當時由於政治受難者背景多元,從知識分子到市井小民,本省外省之外,還有來自南日島戰役的俘虜,南腔北調的,應該是傳唱了很多難以數計的歌曲吧。比如說,日語的世界民謠、日本國民歌謠、高等學校寮歌、日文流行歌等等,在本省政治犯之間比較常唱,而華語的共產黨歌曲也有人私下傳唱,一方面可以為日後「被共軍解放」而準備,一方面也是做為在洗腦課程中保持自我意識的精神砥礪。在臺灣時興流行的〈綠島小夜曲〉、〈黃昏的故鄉〉等新舊流行歌,則是後續較新一代入獄者加入後,才逐漸傳開來的。

由於綠島的「新生們」多才多藝,音樂歌唱在交流中更加廣泛,還會自製提琴,組團四處演...
由於綠島的「新生們」多才多藝,音樂歌唱在交流中更加廣泛,還會自製提琴,組團四處演出。本圖於1954年4月拍攝,後排右三為著名作家楊逵。(中央社提供)

新生:自由的歌聲

離開火燒島後,回顧過往自然是以痛苦居多,也多不願重提此事,不過在解嚴後,眼見新生代臺灣的自由民主契機,受過「火燒島大學」通識歷練的政治受難者們,也發揮各自的音樂才華,私下創作一些歌曲。這些歌曲,堪稱是個人生命史的總結,也是對新生臺灣的頌歌。

郭振純作詞的〈活出火燒島〉,將綠島的深沉苦悶寫成歌詞,反覆問到:「火燒島火燒島的暗暝那會遮呢長」現在已成為人權紀念活動中大家愛唱的歌曲。聽這首歌,可以感覺到他們歷經的滄桑,唱到最後一句「不屈不撓活下去轉頭回鄉向前行」,也點出「活出火燒島」的不老靈魂。

來聽聽:郭振純編唱〈活出火燒島〉,為人權館拍攝的個人紀錄片開場。

另外,柯旗化自編自唱的〈自由的歌聲〉,也是值得推薦的作品。這首歌除了他個人私下錄製外,至今未有其他編唱作品。

我的祖先是一個拓荒者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

盤山過海流亡到臺灣伊愛唱悲傷的哭調

我是土生土湠的臺灣人拓荒者的熱血在體內滾流

我及祖先同款愛自由不過我無擱唱哭調

我唱出愛鄉的歌曲希望臺灣永遠是自由的天地

願自由的歌聲傳遍美麗的故鄉山河

第一出版社曾在2002年發行音樂光碟做為柯旗化紀念專輯,內容包括許多柯旗化的歌聲...
第一出版社曾在2002年發行音樂光碟做為柯旗化紀念專輯,內容包括許多柯旗化的歌聲、演講,是映證臺灣民主化歷程的特殊歷史資料,他唱的〈自由的歌聲〉就收錄其中。

來聽聽:由柯旗化自作詞曲、演唱的〈自由的歌聲〉

這些歌聲,有悲傷,更有希望。在歌聲中,我們大概聽到了當時政治犯們,面對沉重的痛苦要如何化解,濃重的思念要怎麼排遣,更聽到了,人在困境中,要怎麼鼓勵自己活下去。這不只是一段臺灣歷史的真實經歷,更是眾前輩們用生命所換、洶湧澎派的歷史潮聲,鼓勵我們:「去吧,走自己的路!」

※本文摘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觀‧臺灣》第27期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是一座位於臺南、有「臺灣」也有「歷史」的博物館,「臺史博」是我們的簡稱,為了守護臺灣共同的歷史文化與記憶,2011年開館至今,已蒐藏了9萬2千多件藏品。臺史博的展覽以多元角度及跨族群視野,講述人與土地的故事,鼓勵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以及國外訪客,來臺史博發現臺灣和自己。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http://www.nmth.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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