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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在外面的家人:柯旗化的獄中家書

2017/11/06 10:58:51 聯合新聞網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文∕謝仕淵(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員)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受難者,經歷了許多慘無人道的折磨,其實受害的不只是獄中人,政治犯的家人,雖然是自由之身,但白色恐怖時期的社會氛圍,使得許多人對政治犯的家人也敬而遠之。他們在社會中,承受了政治犯繼受給他們的汙名,常失去親友的支援。

《新英文法》與政治犯柯旗化

1960年出版的《新英文法》,適逢1968年起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實施的潮流,造就了大量的英語學習人口,出版至今五十餘年,印製上百刷,保守估計銷售量已超過百萬冊以上,成為兩個世代的臺灣人,學習英文的集體記憶。

許多人也因此認識作者柯旗化,但大家可能沒想到,柯旗化曾經兩度入獄,被控以莫須有的罪名,坐監十餘年,因此,《新英文法》內容的修訂,大多完成於獄中。

1929年出身於高雄左營的柯旗化,生來便有個日後容易遭受軍警情治人員刁難的姓名,他曾被指控「旗化」是要換掉國旗之意。其實「旗化」之名,得名自柯旗化的父親為善「化」人,母親為「旗」山人,那只是期望柯旗化勿忘故鄉之意。

莫須有之罪

柯旗化在就讀高雄中學時,擔任學生兵目睹戰爭末期的悲慘局面,也在就讀臺灣省立師範學院期間,經歷二二八事件的血腥清鄉。他在畢業後,開始擔任老師。1951年7月31日,當時已在高雄市立女中(現在的新興國中)教書的柯旗化首次被逮捕入獄,期間遭受不當刑求等非人道待遇,並被送至綠島新生訓導處感訓,後在1953年被釋放。出獄後曾擔任美軍顧問團翻譯、高雄中學、高雄市立女中擔任英文老師,並於1958年辭職後,專營第一出版社。

這段期間,柯旗化在1955年與蔡阿李結婚,育有兩子一女。然而,1961年10月4日,忙於文法書寫作與出版社業務的柯旗化再次被捕,他被羅織了一段「聽匪廣播宣傳,並將之錄音帶,在臺北中興橋下,交與四人,密盟成立臺灣獨立國」的情節,控以預備叛亂罪,最終被判12年徒刑。當時,次子志哲還只是個十個月的小嬰兒。

十餘年期間,媽媽與孩子們一起生活,獨缺父親柯旗化,彼此只能透過書信表達思念,經由...
十餘年期間,媽媽與孩子們一起生活,獨缺父親柯旗化,彼此只能透過書信表達思念,經由照片參與兒女成長歷程。

柯旗化入獄時,蔡阿李為國小老師,這段時間學校的人二室卻警告學校老師不要跟蔡阿李接觸,家中也不時有警察不定期進出,了解狀況。蔡阿李因此感受到人情冷暖。

因此,有些政治犯入獄後,常面臨妻離子散的局面。於是政治犯雖然身陷監獄,但政治犯的家人卻猶如「關在外面」的囚犯。所幸,蔡阿李指出,生活壓力雖重,但親友與同事具正義感者多,她才能走過艱苦的十餘年。

爸爸在美國

面對白色恐怖的社會氣氛,蔡阿李很難對年幼的子女們解釋柯旗化入獄的原因,所以她從小就讓孩子們閱讀《基督山恩仇記》,讓兒女知道基督山伯爵雖然被關,但不一定是有罪之人,而正義最終得以彰顯。目的是希望孩子們日後得知父親的遭遇時,能了解其中的原委與真相。

在這段期間,蔡阿李則用柯旗化到美國留學而無法返家的理由,說明為何父親不在身邊。由於如此,每年到了年底時,柯旗化總要請蔡阿李購買印有英文的耶誕卡,再由柯旗化寄給孩子們。

然而,到了子女逐漸明事理的年齡,這樣的善意謊言,也種有被戳破的一天。1970年,12歲的柯潔芳,在給爸爸的信中指出:「我很懷疑您不在美國,而是在臺東,如您在美國,為什麼會用臺灣製的信封,用臺東清溪山莊的用箋呢?還有為什麼我們寫的信總是寫臺東郵政七九○八附二信箱,為什麼不寫美國╳╳州╳╳路╳╳號呢?爸爸請您把您的地址詳細的告訴我吧!」柯旗化讀到這封信時熱淚盈眶。

柯旗化的女兒因此質疑父親的來信,為何是臺東郵政某某號信箱,而非美國的地址。
柯旗化的女兒因此質疑父親的來信,為何是臺東郵政某某號信箱,而非美國的地址。

柯旗化最終寫了封信跟孩子們說明入獄原委,此後夫妻倆為了是否讓子女與父親見面,有過討論與掙扎,如同柯旗化在信中寫著「十年多未見過面的孩子們,我雖然很想看看他們,可是又怕對孩子們心理有不好的影響,我看還是等到暑假時再作決定吧。」信中明顯表現了心情的忐忑。

家書往返,支持的力量

柯旗化入獄後,三名子女尚在最需照顧的年齡,因此他最為掛念妻子與子女。他曾在第二次被捕時,面對了連夜審訊、羅織罪狀、嚴刑拷打的遭遇,企圖自殺,寫下「我竭盡全力了,還是沒有辦法,與其被槍斃,還不如自盡,祝妳和孩子們幸福,永別了。」的遺言。他最不捨的還是妻子與兒女。

由於無法見面,只能透過家書往返彼此支持,柯旗化在信中,常寫著「您的信使我感動得幾乎掉下眼淚,謝謝您對我的鼓勵與難能可貴的愛」。獄中家書是柯旗化與家人分隔十幾年,彼此支持的重要憑藉。

獄中家書少不了柯旗化對妻兒的關懷,他被判刑後隔年,寫回家的信,輔以注音符號,說著...
獄中家書少不了柯旗化對妻兒的關懷,他被判刑後隔年,寫回家的信,輔以注音符號,說著「爸爸很愛你們。爸爸因為工作現在還不能回家,再過幾個月,就可以回家了,要好好聽媽媽的話。」

另一方面,家書也反映了柯旗化獄中生活的狀況,獄中家書的內容中,經常出現請蔡阿李寄送書籍、食物、金錢與保養品、衣物等物品,由於《新英文法》的熱銷,提供了柯家人穩定的經濟基礎,因此根據柯旗化的獄友指出,寄送給柯旗化的物資,一部份是提供給獄友共同享用。

由於監獄中醫療條件不佳,因此柯旗化常請蔡阿李寄送藥品,1975年,柯旗化罹患肺疾...
由於監獄中醫療條件不佳,因此柯旗化常請蔡阿李寄送藥品,1975年,柯旗化罹患肺疾,他便將患部的狀況,以圖畫表示,再請蔡阿李寄送適當藥品。

有期變無期:等待回家的日子

1973年10月4日,12年刑期屆滿之日,柯旗化本應期滿釋放,但卻被認為思想尚未純正,因此再送感訓,感訓通常必須依照表現來決定何時可釋放,釋放標準常取決於心證。所以政治受難者都說「刑滿再送感訓,如同有期變無期」,不知哪天才是返家的日子,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那天,對於等待了12年的蔡阿李來說,幾乎是個讓人心碎的時刻。她是充滿期待的想要接回柯旗化,卻被轉告已不在監獄,轉送新生感訓隊,蔡阿李頓時崩潰,在大雨中哭倒,最後兩人只能在相隔50公尺的距離中,彼此遙望。蔡阿李曾說,苦等十餘年,換來這樣的結果,她曾經想在回臺灣的船程中,一死了之。

柯旗化直到1976年6月才獲釋。1992完成了自傳《臺灣監獄島》。1995年後陸續被診斷出罹患阿茲海默症、帕金森症。那時,白色恐怖的烏雲,依舊未放過得了俗稱癡呆症的人,他依舊會在夢中驚醒。臥病在醫院期間,他遇到某探病的親戚,雖然都已不認得人,但卻跟兒子說,那個人是特務。

2000年,柯旗化得到平反。2002年病逝。

※本文摘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觀‧臺灣》第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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