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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瘦、苦酒、吳樂天——空中的商業戰爭

2017/08/07 09:00:00 聯合新聞網 黃裕元

文/黃裕元(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助理)

自從無線電波發展以來,廣播與電視,相繼成為近代生活的一部份。這類由特定機構發射電波、並以無線電波作為中介的媒體活動,不僅成為娛樂生活的重心,更成為近代商品經濟運作的一環。精明的商人,藉著媒體無孔不入的力量,在空中建立起一般人看不見的「商業王國」。待會要介紹的「阿瘦」、「苦酒」、「吳樂天」,就是1960年代之後,活躍在臺灣空中的三個經典範例。

電視普及以前,收音機可說是每戶人家必備的娛樂商品。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電視普及以前,收音機可說是每戶人家必備的娛樂商品。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阿瘦皮鞋 用廣播建立形象

說到阿瘦,也許你的身邊也有一個,但眾人都知道的那個阿瘦,我想就只有那位——做皮鞋的。話說阿瘦老闆名曰羅水木,1930年生,來自宜蘭太平山,從山上批賣雜貨、到瑞芳賣蔬果,一路到臺北擦鞋擦了十多年,再從擦鞋匠變成請得起師傅的小攤。摸透眾人的足底、洞悉客戶的需求後,嘗試進行男鞋訂製,在臺北市延平北路起家。

1968年,一件關鍵的事情推動了阿瘦皮鞋的崛起,就是「電臺廣告」。

電視仍未普及前,廣播可說是全民娛樂的重心,當中的廣告,往往是具有一定商業規模公司的商品宣傳。阿瘦會上廣告,是位於臺北士林的民聲電臺知名廣播主持人宋我人牽的線,那時宋我人親自跑業務,找上了阿瘦這個小攤,拉到了一筆一個月3,000元的廣告合約,等於那時阿瘦男鞋攤營業利潤的三成。民聲電臺請當家主持人雷光,錄製了一段詞:「阿瘦男鞋號,專門訂製,延平北路二段九十五巷口,華南銀行對面,阿瘦男鞋專家。」

除了打響知名度之外,這段廣告依據阿瘦的要求,特別在下午及晚上的音樂節目播放,並且穿插在「狗標西服」和「獅王牌西裝」的廣告之間。於是一個表面平凡,卻帶點專業、時尚的本土品牌形象,在臺北地區消費者的心中逐漸建立起來,阿瘦皮鞋的霸業也就此展開。

〈苦酒滿杯〉的疲勞轟炸

在阿瘦皮鞋從小攤變大廠的關鍵時期,有首歌在臺灣相當受歡迎——謝雷的〈苦酒滿杯〉,可說是臺灣有史以來第一首紅遍全臺的「國語歌」,不但銷量驚人,且特別深受本土社會的歡迎。這首歌能深入臺灣社會的原因有很多,例如翻唱自臺語老歌,且又是由一位本土出身、帶點臺灣國語的歌手來演唱,但還有一個相當關鍵的因素,就是電臺的「疲勞轟炸」。

「疲勞轟炸」這個現在媒體界相當常見的宣傳手法,在那時可說是前所未聞。早在日本時代廣播這個利器出現時,日本本土的唱片業還曾串聯抵制,深恐廣播將音樂播出後,沒人要買唱片。但經過數十年的磨合,唱片業發現,電臺的宣傳不只為歌星、歌曲宣傳,更奇妙地推升了唱片銷售量,而〈苦酒滿杯〉就是這樣的經典案例。

〈苦酒滿杯〉為「疲勞轟炸」宣傳手法的經典案例。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苦酒滿杯〉為「疲勞轟炸」宣傳手法的經典案例。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為宣傳這張專輯,海山唱片特地成立宣傳部,聯繫各地主要電臺節目主持人,對20多位主持人分別發給每個月3000元的宣傳費,要求各主持人每小時播放一次。怪招一出,創下銷售奇蹟,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張。而後姚蘇蓉的〈負心的人〉(1969)、尤雅的〈往事只能回味〉(1970)、甄妮的〈誓言〉(1974)……從每小時、每半小時,甚至到15分鐘播一次,在空中對聽眾疲勞轟炸,經年累月創下驚人的佳績,也創下海山唱片最風光的唱片霸業。

疲勞轟炸為什麼能成功推升歌曲的銷售?這是個相當有趣的問題。就我個人分析,除了歌曲讓人朗朗上口之外,也基於電臺主持人的公信力。這些全臺知名電臺主持人,都可說是極具個人魅力的意見領袖,他們異口同聲地展現出對這些歌的熱愛、狂播猛唱,代表這些歌確實很流行、很時尚,身為聽眾的普羅大眾,自然就熱情響應,掏心掏錢地購買,於是形成了反餽增益的市場席捲現象。

廣播界傳奇 吳樂天

1967年之後黨營的廣播霸業——中國廣播公司率先採用「廣告代理制」,專業性的「廣告代理商」相繼成立,播音員掌握廣告業務的商業結構遭受挑戰,在這樣的背景下,為唱片業宣傳只能說是廣播員的一個外快。不過,因應媒體廣告業的新局,1970年代之後新的商業模式崛起,這樣的商業革命來自於電臺之外,且建立起更大規模、更強勢的商業形態。

概念上來講,就是商品供貨經銷與節目製作單位的「複合性商業節目團隊」。這樣的團隊,特別在藥品販賣上特別成功,一直延續至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經典範例,就是以下要講的吳樂天。

「人間冷暖情為貴,世事滄桑愈堅強。」這是吳樂天常用的開場白,抑揚而頓挫,豪氣且感慨。

吳樂天1947年生、新營人,他的講古作品以「傳奇人物廖添丁」最為經典,二十歲前後開始接受成藥廠委託,在民營廣播電臺以純正的臺灣話講古及賣藥,商業上來講,他70年代自行開立「金雞堂中醫診所」,生產百仙健步丸、百先天龍補心丸、茄苳苦茶糖等藥品,也在萬華創立「臺灣民俗館」,現場播講廖添丁。為了讓他的藥品更有公信力,他參加過香港「現代中醫藥學院」的函授課程,1979年取得中醫學士證書,這個學歷也反覆在廣告中播講。

吳樂天講活了廖添丁,也捧紅了自己。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吳樂天講活了廖添丁,也捧紅了自己。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

從現代醫藥觀念來看,購買各路成藥確實是不OK的行為,不過從一位聽眾的角度來看,這位躲在收音機的廣播奇人,那樣聲嘶力竭地精彩演出,卻不收你一分一毫,於公於私,到他說的「電臺指定店」去購買,或到民俗館去探個究竟,「交關」一下,實在是合情合理。

「吳樂天講古乎恁聽,恁嘛著撿柴乎吳樂天燃(hiânn)。這著是互惠!」這是吳樂天講古到正精彩、嘎然而止,收尾的經典詞,也可說是「商業節目團隊」在商業活動上的精神標語。

除了舌燦蓮花的講古人之外,也有如朋友一般,聊聊時事話題,call-in聊天唱歌,那般輕鬆自在的節目。憑藉播音員的個人魅力,號招成為聽友會、設立服務處,也能發展出可購遍全臺主要電臺重要時段的製播單位。廣播節目以一種如朋友般平實的親切姿態介入閱聽人的生活,陪伴我們工作、休閒、做家事,繼而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些製作公司本身往往沒有自己的電臺,於是去跟電臺買時段,表面上看似依附著電臺生存,事實上,民營電臺的主要獲利來源正是這些外製節目的「簽臺費」,尤其在1993年空中解禁、地方電臺林立競爭,身兼藥品代理經銷商的節目製作單位,更成為廣播商業系統中最強勢的機構,商人與表演者的異業結合,反倒成為站上媒體至高點、最具優勢的空中霸主。

前述,是1960年代之後電臺發展歷程中的三個片段,經過四十多年,或許你覺得都已經是歷史了,事實上,這三種類型都已仍躍躍蓬勃。

有許多年輕人常用取笑的口吻,說歐巴桑、歐吉桑—簡稱「歐盟」者,老是聽電臺濫買成藥吃,沒知識沒水準,確實,老一輩人確實常被慣用的媒體所俘虜,淪為被動的消費者,但事實上,這樣的商業模式並不止於廣播賣藥,也廣泛見於各個商業領域。現代型的空中商戰持續進行,尤其在電視、網路、電訊媒體上,戰場無限擴大、戰況更形激烈,每天在消費的你,或多或少也已成為活躍空中的某個商業帝國的俘虜。只是,當你被動地勞心勞力、傷神傷荷包時,你意識到了嗎?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是一座位於臺南、有「臺灣」也有「歷史」的博物館,「臺史博」是我們的簡稱,為了守護臺灣共同的歷史文化與記憶,2011年開館至今,已蒐藏了9萬2千多件藏品。臺史博的展覽以多元角度及跨族群視野,講述人與土地的故事,鼓勵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以及國外訪客,來臺史博發現臺灣和自己。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http://www.nmth.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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