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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台灣觀點:日記、報紙與詩作中的「安重根槍殺伊藤博文事件」(下)

2017/07/17 15:54:56 聯合新聞網 廖振富

上篇:兩種台灣觀點:日記、報紙與詩作中的「安重根槍殺伊藤博文事件」(上)

文/廖振富(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

「兇漢」形象之外:安重根的「志士」特質

《臺灣日日新報》報導安重根槍擊伊藤事件,最常出現的是冠上「兇漢」的形容,如〈押解兇漢〉一文,「兇漢」一詞前後共出現四次,弔詭的是,該篇報導最後三句卻以如此描述收尾:「聞安應七眉目清秀,一見與日本人無異,似非兇殘至此者。」(註1)以「眉目清秀」形容安重根的外貌,與「兇漢」詞彙的既定圖象(image)形成巨大反差,透露了語言之外的豐富訊息。換句話說,安重根既非江洋大盜、獐頭鼠目之輩,也非窮凶極惡的匪徒,而是容貌清秀的青年,因此可以合理推測:他的極端行動,可能有超越私人利益之上的崇高動機。

如果再對照其他報導,或言其「常放言宜待之以大臣之禮也。(註2)」在預審時,安重根則對裁判官列舉十五條暗殺理由(註3),或記錄他「在旅順牢裏,索紙及鉛筆兩件,歷書斬奸狀填滿三紙。(註4)」都能看出安重根從容不迫、神情昂然自若的非凡特質。

〈兇漢抵旅〉,《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13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
〈兇漢抵旅〉,《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13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左:〈豫審告畢〉,《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19日,1版。圖/國立臺...
左:〈豫審告畢〉,《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19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右:〈兇漢審鞠〉,《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21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不過,最能呈現其個性特質者,應該是這一條記載:

兇漢安重根以下之案,目下詳為從事查究矣。……安氏初自哈爾賓將解赴大連,曾在車中言曰:「余乃志士也,須善遇之,勿以巡查微賤之手,觸我神聖之身矣。」安氏夜間,亦曾熟睡於不知不覺之間也,且舉動甚放肆焉。安自入旅順監之後,即認行刺之理由,有十數條,但据所言,不外過於誤會也云云。(註5)

報導轉述安重根的話語,刻劃其以「志士」自我定位,義氣昂揚不屈,絕不容受辱,顯見他的思想自覺並非衝動之舉;而「安氏夜間,亦曾熟睡於不知不覺之間也,且舉動甚放肆焉」的描述,更可看出他視死如歸、一無所懼的英雄氣魄。

等到死刑判決確定,安重根被處死之後,次日報紙刊登其臨終前的最後一幕,是他對兩個弟弟交代遺言:

昨二十六日午前,執行安重根死刑(即伊藤公爵遇刺之時刻)。先是二十五日安重根兩弟安恭根及定根,准最後會面,時重根對兩弟遺誡云:我之死後孝養母親,切勿懈怠。此外一語無及,其覺悟不動之情,殊可異耳。(註6)

即使一再強調對安重根公開審判,在獄中對他何其寬大,日本當局也刻意迴避因為自己侵略朝鮮,才導致如此悲劇。報導中一再以「兇漢」稱之,但這則簡短的文字中,所謂「其覺悟不動之情,殊可異耳」,「殊可異耳」的意思是「實在很怪異而奇特」,表面上是執筆者對安重根「覺悟不動」的行為難以理解,但若細加玩味,不難體會報導的書寫者,也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安重根慷慨赴死、昂然不屈神態的讚佩。

〈安之死刑〉,《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10年3月29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學...
〈安之死刑〉,《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10年3月29日,1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相關詩作的觀點差異:哀悼伊藤博文、同情朝鮮亡國之痛

伊藤博文遇害之後,當時《臺灣日日新報》報刊出臺灣人哀弔伊藤博文之詩作甚多,台北瀛社甚至以此為題,這些作品發表在官報上,不難想見觀點與書寫立場大抵是千篇一律的內容,無非是高度推崇其政績,甚至以「偉人」、「奇男子」稱之,並對其身亡表示惋惜。只有極少數觸及槍殺描寫者,觀點當然也是親日立場,或云「老去籌邊遭毒手」,或以「朝鮮頑民」稱安重根,或言「豫讓尋仇計已非」,類比為中國古代刺客。另外,也有比較中性的描述,如李逸濤作品「一擊終成亡國恨,兩朝應諒老臣心」,「亡國恨」能點出韓國人的悲憤心境,也是槍殺事件的導因。至於少數提及安重根者,不外以「匪徒」之類的用詞形容,胡南溟的作品,細讀之下似乎對安重根石破天驚之舉有「正言若反」的同情:

長白山下鬱不平,三韓錯鑄一狂生。相公出處關天下。竟爲觀兵哭此行。

起筆「鬱不平」三字,如實描述韓國人慘遭實質亡國的悲憤,「三韓錯鑄一狂生」,「鑄錯」一詞的深意,雖不以此舉為然,但對照下文以「狂生」稱之,言外不無同情,這是少數隱約流露出關心韓國人立場的書寫角度。不過最後兩句仍表達對伊藤博文的肯定與惋惜。

然而,即使在日本官方對殖民地臺灣重重嚴密的言論管制中,也未必所有作者都異口同聲附和日本官方立場,在其他由臺灣人所編輯發行的雜誌上,仍出現少見的異聲,如這首發表在1930年《詩報》創刊號的七言律詩〈哀朝鮮〉,作者署名「樸山」,內容值得仔細深入玩味。

滊笛聲中出國門,長途孤客下東藩。衣冠尚見三韓制,草木猶含九世冤。

碧海潮來新勢力,綠江流斷舊乾坤。蒼天為底生完用,回首茫茫想重根。

本詩前兩句以赴韓國破題,不知是指從臺灣搭乘輪船到韓國(註7) ,或是從中國東北搭火車到韓國(註8) 。而從詩中用詞稱韓國為「東藩」來看,顯然是以中國觀點立論,回想起歷史上韓國與中國的緊密連結。值得注意的是,「草木猶含九世冤」這句,對韓國當時受日本掌控充滿強烈的同情。而「碧海潮來新勢力,綠江流斷舊乾坤」這兩句,則是對日本經歷甲午戰爭、日俄戰爭之後,日本軍國勢力急速擴張充滿憂心,「綠江」則是鴨綠江的省稱,感慨當時韓國被日本宰制,難以脫身。最後兩句提到兩位韓國人:李完用與安重根,李完用是韓國歷史上的親日派指標人物,所謂「乙巳五賊」、「丁未七賊」、「庚戌國賊」之一,而安重根則被視為以身殉國的抗日烈士、民族英雄,詩末藉由安重根與李完用兩人的強烈對比,有如史家之筆,對他們的歷史定位進行褒貶。

本詩刊登於1930年臺灣的文學雜誌,可見當時台灣仍有人敢於對日本的侵略,採取隱微批判的立場,而對韓國的命運則抱持「同病相憐」的哀傷。所謂「回首茫茫想重根」,對安重根激烈槍殺行動的緬懷遙想,言外感慨的是:當今之世,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日本野心而扭轉世局,這是作者對現狀進行迂迴的批判。這樣論調的作品,能出現在公開發行出版的雜誌上,一則因為詩歌表現手法較為隱微的特性。再者,該雜誌每期刊登之詩作數量甚大,題材多樣,日本官方的檢查可能難以做到鉅細靡遺,因此這首詩可視作與官方立場站在對立面的漏網之魚,也見證了臺灣與韓國被日本壓迫的相同命運,因而擁有共通的悲憤之情。

結語

本文試圖爬梳的是一百年前的臺灣,對「安重根槍殺伊藤博文事件」的觀點。透過仕紳日記、報紙報導與相關詩作,進行不同角度的分析。而我更深感好奇的是:當時韓國的官方報紙或文學作品中,對此事件的相關書寫或紀錄內容為何?而歷經一百多年來年東亞政治的變遷與多重轉折,安重根如何在南、北韓被詮釋、演繹、建構?這些過去曾經存在的歷史,以及當代南、北韓與中國的再詮釋與再創造,又透露了哪些訊息?

1928年5月14日,安重根去世18年後,另一朝鮮人趙明河(1905-1928)在臺中街頭行刺以陸軍檢閱使身分來臺灣訪問的久邇宮邦彥王,事敗被捕而遭判死刑,卻導致總督上山滿之進等數名高官去職。遙想這位朝鮮青年當年為何來到臺灣?他在臺灣如何生活?個人的精神苦悶與不順遂,是否與國家命運產生連結,因而逼使他採取這樣的等同自殺的行動?同樣置身殖民情境的臺、韓跨國流動所產生的這類事例,能逼使我們反芻何種歷史意義?凡此種種,應該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後記】

本文初稿完成於2014年6月,是為參加韓國外國語大學主辦的學術會議而寫。撰稿時間,正在新聞熱點上。2014年3月,中國在哈爾濱火車站設立安重根紀念館,並在火車站月台上清楚標示:「安重根擊斃伊藤博文事件發生地,1909年10月26日」字樣。引起韓、日、中三邊的強烈關注與爭議。 時隔三年,當時的韓國總統朴槿惠,如今已在政治醜聞中下台入獄,而近年韓、中、日東亞政治角力,並不曾稍歇。其中也包括以紀念安重根為名的各種活動,如2016年12月,韓國首爾市政府宣稱將設立「亞洲和平獎」,以發揚安重根當年在獄中寫「東亞和平論」的精神。針對此事,有日本網民稱:「要以『恐怖分子』之名頒獎,這個國家瘋狂到這個地步了?」2017年1月,韓國新聞報導則宣稱:哈爾濱車站的「安重根紀念館」開館三年來,參觀人數已超過30萬。2017年6月,我代表台灣文學館到東京出席本館主辦的「台日藏書票特展」開幕茶會,傍晚與潘元石、黃森灥兩位老師逛書店時,發現兩本韓國學者研究安重根「東亞和平論」的學術著作(日譯本)被放在顯目位置,而從網路資料中更不難發現:相關研究逐漸受到中、韓兩國學界的關注,可說為「一切歷史當是當代史」一語提供了鮮活的見證。

註1:《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1月17日,1版。

註2:《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兇漢抵旅〉,1909年11月13日,1版

註3:《漢文臺灣日日新報》,〈豫審告畢〉,1909年11月19日,1版。

註4:《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兇漢審鞠〉,1909年11月21日,1版。

註5:《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獄中之安兇〉,1909年12月10日,1版。

註6:《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安之死刑〉,1910年3月29日,1版。

註7:由於韓國在1910年被日本併吞,中國東北也被日本納入勢力範圍,臺灣當時赴韓國、中國東北,一般的交通路線是自基隆坐郵船或商船到日本門司,從下關改坐「關釜連絡船」到釜山,進入韓國國境後,換坐朝鮮鐵路到新義州。若要到中國東北,則再換坐南滿鐵路到瀋陽。

註8:筆者以「滊笛」一詞為關鍵字,查閱《臺灣日日新報》電子資料庫,發現此一詞彙有時是指輪船開動的的氣笛聲響,有時是指蒸汽火車的氣笛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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