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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返鄉:一段最漫長的回家之路

2017/01/30 14:54:53 聯合新聞網 陳涵郁

文/陳涵郁(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助理)

臺灣與中國大陸的平均最短距離,不過是從臺北到雲林。第一次到金門的人們,會驚奇地發現對岸山林、建築物歷歷在目。1949年從中國大陸隨著軍隊落腳臺灣的青年們,卻不知道要再「回家」,得等待將近40年。

1987年春天,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走上街頭,也是老兵們第一次向社會大眾表達自己...
1987年春天,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走上街頭,也是老兵們第一次向社會大眾表達自己「想家」的心情。(圖/臺灣外省人生命記憶與敘事資料庫提供)

榮民,原本是對退役軍人的尊稱,臺灣社會多用來指稱隨著國民政府撤退來臺的外省軍人,更多人稱他們老兵、老芋仔。

60多年前的1949年,國共內戰局勢已無可挽回,多達百萬的軍民隨著撤退的中央政府一齊湧入臺灣,而總數約佔60多萬的軍人當中,有原本就效忠國民黨的正統軍隊、有因戰亂困頓選擇從軍的年輕人,更有許多是被「拉伕」、「抓壯丁」充數的無辜百姓。

這些「老兵」來臺時,許多不過是15、16歲的懵懂小夥子,最初相信「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以為熬一兩年就能回家,與家人一同分享「戰士授田證」的榮耀。

圓一個返鄉的夢

之後,雖然國際冷戰局勢緩和,硝煙漸熄,但兩岸的戰爭狀態仍未解除,來臺外省人依舊不得與家鄉親人有絲毫聯繫,「想家」是會擾亂社稷民心、動搖國本,思想上是有問題的。即使甘願冒著「通匪」罪名,想辦法透過第三國、香港中轉家書,也擔心在中國大陸的家人受到牽連--那個年代,凡有親屬在臺灣都歸到黑五類。

1987年春天,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開始出現在街頭,由何文德這些五、六十歲以上的伯伯們自主發起的協會,身著寫著「想家」、「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白髮娘、盼兒歸,紅粧守空帷,三更同入夢」、「你想念父母嗎?你想念親人嗎?你想念故鄉嗎?」等白上衣,不停的在人來人往的鬧區、車站、眷村、榮民之家以及相關的政府單位門口,以散發傳單的方式宣揚訴求,也密集舉辦演講活動,他們的行動逐漸引起社會同情。

促進會發起人之一姜思章,僅13歲就被抓入伍,是舟山群島被抓的上萬名壯丁之一。他曾輾轉過境香港,於1982年成功返家,家鄉幾十里外奔來的鄉親將院子擠得滿滿,向他打聽父親、丈夫、兒子、兄弟的消息。帶著無數信件與口信返臺的姜思章,下定決心為更多老兵一圓返鄉夢。

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成員手持表達返鄉訴求的標語(圖/臺灣外省人生命記憶與敘事資料...
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成員手持表達返鄉訴求的標語(圖/臺灣外省人生命記憶與敘事資料庫提供)

自由返鄉運動

當時臺灣尚未解嚴,上街頭、集會遊行需要有被逮捕的決心,甚至先跟太太辦假離婚以免株連;發傳單時,須忍受被醜化、辱罵、吐口水、圍毆等境況。但自從1979年中共發佈〈告臺灣同胞書〉,呼籲兩岸儘快「三通四流」,逐漸有臺灣高官名流進出大陸,但一般民眾仍被嚴格禁止;老兵無法再忍耐政府雙重標準,所印製的第一份傳單標題「我們已經沈默了40年」,以思親欲狂的口吻,控訴多年來清貧的低階兵員想返鄉探望父母,只獲得「防止被中共利用、滲透」的恐嚇。

此時部份黨外人士,正關注「黑名單」人士無法返臺省親的問題,亦協助推動老兵們的訴求,在自由返鄉運動的脈絡下幫助從香港轉信。等待多年終於有通信的機會,這第一封信怎麼寫?當時協助轉信的張富忠回憶,接到申請都是近40年來的第一封信,他們真的不知該怎麼寫、怎麼問誰是否健在,信的內容令人不忍卒睹。

1980年代的「自由返鄉運動」

戒嚴期間,許多人因為政治的因素,沒辦法回故鄉,因此在1980年代黨外人發起「自由返鄉運動」,期望以下4種訴求對象可以自由進出故鄉臺灣,或者回到中國大陸的家鄉。

第一類:1949年前後,約200萬人隨著國民政府來到臺灣的外省人。

第二類:1945~1949年,約3萬人因徵兵或謀生而滯留在中國大陸的臺灣人。

第三類:終戰以來,赴海外留學、謀生,因政治因素而遭政府禁止入境的臺灣人。

第四類:約30萬名原住民因「山禁政策」,返鄉或入山必須申請入山證。

資料來源:臺灣外省人生命記憶與敘事資料庫http://twm.ios.sinica.edu.tw/

在故鄉與家之間擺盪

「想家」這個意念,逐漸讓冷戰的築起的藩籬出現裂痕,1987年10月15日政府正式宣布,一般民眾自12月起可赴大陸探親(同年7月15日宣佈解嚴)。11月2日開放紅十字會受理登記,每日開門前一、兩小時就有人潮等在外頭,登記時爭先恐後,總數10萬份的申請表,不到半個月即索取一空。

1987年開放大陸探親首日,大批人潮爭相申請。(圖/財團法人白鷺鷥文教基金會、國...
1987年開放大陸探親首日,大批人潮爭相申請。(圖/財團法人白鷺鷥文教基金會、國家文化資料庫)

「可以回去了!」當返回故鄉、與家人重逢的夢實現,許多人開始往返兩岸,然而4個十年能讓少年蒼老,故鄉歷經內戰、大躍進、文革的親人是否依舊無恙?得以湊足經費返鄉的老兵,為了彌補過去未能侍奉親長、提攜弟妹甚至丟下妻兒的遺憾,一邊也懷著因為來到臺灣,過著相對較舒適生活的罪惡感,他們將微薄俸祿攢下、甚至不惜借錢,給家鄉親族買昂貴的用品。但長期的隔閡,加上熟悉的親人離世、元配改嫁、子女不認父親、無法滿足親友對物質的期待,兩岸生活與思維的歧異成為越來越難跨越的障礙,真正回鄉定居的人甚少。

日久他鄉變故鄉

1930年出生河南的毛國政,11、12歲就離家,來臺後育有四兒一女,「經過幾十年以後回去家裡,好像還是很苦啊,食衣住行、生活上都不習慣。在臺灣,雖然生活再可憐,最起碼我的房子裡乾乾淨淨的,漂漂亮亮地,小孩子回來,也很溫暖,那就差得多了。」

陸軍眷舍居住憑證。
陸軍眷舍居住憑證。

來自山東,士官退休的李浩,離開家時約22歲,第一次回鄉探親「他們生活很苦,家裡面沒吃沒喝,見了面就哭得不得了。」雖心疼、思念家鄉親人,但是也認為回去是不可能了,「因為家裡面的生活不可能,回家你吃什麼?對不對?穿什麼、住什麼?都不可能了。」回鄉探親時,李浩已經在臺灣結了婚,有了家庭,這些在臺已成立家庭的老兵,相對會覺得臺灣比故鄉更有「家」的感覺。

那個曾經魂牽夢縈的故鄉,因為生活習慣改變、環境變遷、新家庭的羈絆,變得虛幻;此外還有不計其數,一輩子沒有娶妻、成家的長者,他們住在單身退役軍人宿舍、榮民之家,同樣是1949年那60多萬個生離死別故事中的一角,有的終其一生沒有機會回到思念的故鄉。

部分來臺軍人與本地女性結為連理,重新在這片土地上建立共同的家園。(圖/趙...
部分來臺軍人與本地女性結為連理,重新在這片土地上建立共同的家園。(圖/趙小菁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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