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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與文學的戀愛——必須在長大之前

2017/07/26 15:30:58 聯合新聞網 謝韻茹

必須在長大之前(註1)

文/謝韻茹(國立臺灣文學館組員)

時光席捲,愛人會老,當我們被沖刷成陌生枯槁的河床,文學還記得銘刻額間的喜悅憂傷,一如初見,汩汩流出。必須在長大之前展開的,不只是我們的戀愛,還包括走進文學館舍,展開心靈冒險。

寫字的人,面對光陰持續沖刷岩壁,仍堅持刻鏤。高舉火把的我們,在深沉的指涉、煥爛的隱喻前,生怯止步。是尚未成人的孩子,率先發出聲響,試圖辨認眼前宏偉瑰麗的篇幅。一艘在惡浪行駛的船,一頭在霧中迷途的鹿,書寫路徑時而歷歷、時而晦澀,在鯤島穿行,躑躅,周而復返。無論高山部落口傳,犯難渡過黑水溝,住民移民,壯大臺灣文學隊伍。

當文學作品從書架上抽出,在蟲蟻蛀蝕前搶下,命運從此改寫。有的孔雀開屏,以亮麗封面示人;有的剖開黑白肚腹,好辨認埋得太深的寓意。策展人依據年代、版本及主題,邏輯性地挑選排列,傳達文學史觀。

不同於綜合型博物館,擁有奇珍異寶,領域多棲;以文學為主題的專館,展示的是一方手稿,一截吉光片羽,一段孤獨親密的閱讀時光。寬敞光亮的館舍,到處標誌遵行方向,走進來的少年少女,卻大多落單。那是必然的落單,他們必然脫隊,必然失蹤,必然心之所向。為一行閃電擊中的詩句奔逃,闖進他人內心世界,驚見生命相似的感受,有人已慎重寫下。

文字暴露行蹤

博物館作為非正式教育,是學校的延伸。15至18歲的青少年進入「形式運思期」,邏輯思考成熟,足以跳脫現實窠臼,馳騁於想像、創造,從事系統組織、分析、假設、推理等高級思維活動。2011年10月,臺文館第二期常設展「臺灣文學的內在世界」開幕,我們決定向高中生開放徵稿。

是文字暴露他們的行蹤:

我是好奇的孩子,誤入誰的腦海,讀著誰的思想,窺視著誰心靈中隱藏的一面,進入了誰的日記,活著誰的生活。(臺南女中戴嘉恩)。

降生數位時代的少年少女,最感興趣的是作家手稿:

詩人停格在綠色方格內的鄉愁好擁擠,一筆一劃撞擊著將它們囿於方寸的線條。(臺南女中鍾函妏)

框裡的字就像在蒙古奔馳的馬匹,我站在牠們面前感受草原之遼闊,萬物之俱寂。(臺南女中紀玟伶)。

甚至提出分析與反省:

臺灣文學僅是由臺灣人所寫的文學作品之集合嗎?我想並非如此,它應代表不同時空的臺灣人輪廓,不同政權下的臺灣人民心聲。(臺南女中歐紜辰)

意識形態、省籍情結及殖民文化是造成臺灣文學發展的不利因素,但也因此創造出臺灣文學蓬勃的多樣性。(臺南女中楊雅晴)。

在他們眼中,臺灣文學是「一杯有多層顏色的雞尾酒」、「一尾熱帶魚的右眼」、「是夾雜華語、日語、臺語及客語的流彈亂竄」。

卷終,他們離去的方式頗引人玩味:

我看見自己從雨中走去,山路蜿蜒。(嘉義女中林會筑)

作家以文字為餌引誘共鳴,一同向字裡行間的陷阱縱身。我在文學館踏遍過往時空,但終究得一躍而起,向未來無所畏懼地前行。但也許我還未從陷阱裡脫身。(臺南女中鍾函妏)

文學永遠守候於斯。

攝影/謝韻茹
攝影/謝韻茹

小說搬演舞台

舞臺驟亮,一名身著襯衫、縛上領帶的少年,快步從布簾走出,聚焦燈打在身上,屏息靜氣。他的眼神分別朝向前方、左右兩側觀眾席點頭示意後,按捺不住大喊:「慚愧啊慚愧……想想這兩天的行徑,竟然為了幹兩件罪惡的勾當,心裡還禁不住沾沾自喜……。」激動高昂的語氣、自作聰明的眼神,彷彿黃春明筆下的「黃君」活靈活現。接著,舞臺指示聲響起,介紹出場人物,眾少年魚貫走出,止步在舞台中央折疊椅依序入座,精準明快翻開小說封面:第一幕,七武士。

這是2016年12月「文學,已讀」學生讀劇公演。臺文館向高中生下戰帖,鼓勵躍上舞台,搬演小說風景。由於不指定文本,臺南一中少年們翻遍學校圖書館,決定改編大量獨白與對話組成的短篇小說〈莎喲娜啦・再見〉。在戲劇老師的指導下,未經世事的少年彷彿一夜長大,閱讀層次穿透文字表面,延伸至猛力收放的五指,一抹輕蔑眼神。例如飾演日商「馬場」的少年,邊以單手鬆開領帶,覷眼透露遠道而來的疲憊、花裡尋歡的放鬆,也暗示內心仍擺脫不掉殖民心態的傲慢,頗為傳神。

17歲版本的〈莎喲娜啦・再見〉,洗去商場老將的狡猾匠氣,透過幾把簡單的椅子,一束燈光的離合,勾勒出讀劇的純粹乾淨,多了一股真摯與誠懇。

興國高中少年少女們,內心則住著老靈魂。以冰淇淋叭噗聲、香腸伯扯嗓吆喝、算命師舌燦蓮花、警察檢舉攤販的哨聲,重返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舊日時光。

這是一段「遇見鳥」、「擁有鳥」,最後「失去鳥」的故事。自始至終,觀眾看不見、摸不著那隻籠中鳥,只能想像羽毛光澤、叫聲嘹亮。那是魔術時刻,小說家設下的陷阱。銀色鳥籠搖搖晃晃,成人的我們知道那是假的,興國高中少年少女卻毫不猶豫往內探去,流下真情流露的淚水。對他們而言,那不是演出,而是真實發生在身邊的遺憾,關於班上一位同學的離世。

儘管如此,他們仍踮起腳尖,隨著小黑人的舞步,一次又一次旋轉,不願偷懶。停留原地的大人啊,仰頭凝視年輕美好生命,重新獲得想像與勇氣。原來鳥籠早已打開,揮翅振飛,回到自由自在的天空,那是小說尚未寫完的嶄新一頁。 

興國高中學生改編演出吳明益短篇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攝影/王川銘
興國高中學生改編演出吳明益短篇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攝影/王川銘

臺南一中學生演出黃春明〈莎喲娜啦・再見〉。圖/臺南一中提供
臺南一中學生演出黃春明〈莎喲娜啦・再見〉。圖/臺南一中提供

文學編排山林

兔耳、貓尾、豬蹄、乳牛紋路匯集一身,你能猜出這是什麼動物嗎?半大不小的學員發揮想像力:「雲豹應該是尊重、接受,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這是「2017年全國青少年編輯營」結業式,甫完成4天3夜編採課程的學員,猶披戴一身草莽氣息,眼裡還有不滅的星星,熱烈上台分享部落走讀心得:「妳嫁到部落,就一定會跟著部落走」的Kaingu(魯凱族語「奶奶」)、「我唱的歌從不唱第二次,每次都是當下的心情」的豪邁獵人歌手、在部落打工換宿的香港青年……,讓評審老師點頭微笑,豐收的不只小米,還有飽滿的故事。

2017年夏天,臺文館帶領高中生走入大武山下的禮納里部落。穿梭在植滿紅藜小米的野地、赤腳踏進會呼吸的石板屋,為了找到一個訴說的理由、回應的渴望。

當年邁的Kaingu親自為孩子在額間繫上家族頭巾,他們便深深明白這裡不是旅館飯店,必須學會敲門與問候。「茉琳琉璃之家」、「莉莉花園」、「木雕之家」……,每座家屋都有各自的家徽與歷史,憂傷與輝煌。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像好奇敏感的幼獸,看見十字架與百合花;聽見kaingu低聲呼喚她缺席的兒孫;在即將離去的清晨,站在門口與Umu (魯凱族語「爺爺」)和kaingu擁抱道別。

我們與魯凱族作家奧崴尼.卡勒盛,圍坐在石板屋前。奧崴尼教我們分辨紅頭鳥的啼聲來源,若在左邊發出象徵不吉利,右邊則是好消息。奧崴尼為我們解夢,他在風災前夢見憂傷的臉一閃而逝,夢見女人跳舞如樹搖擺。一夜醒來,夢與真實竟如此接近。從舊好茶到新好茶,再遷移至禮納里,六百年過去了,思念和回家的路一樣長。孤單的是,沒有族人願意走在文學路上,文化要消失了,奧崴尼教我們憂傷。

離去時刻,我們不說再見,而是一聲又一聲的「Aii 」(魯凱族語「再見」之意)。我們終於找到真正通往原鄉的路,星星在樹梢升起。在那裡,不同身形、膚色、腔調、風俗的雲豹,可以自在棲息,不再躲藏。

左:kaingu為學員繫上頭巾,歡迎她成為「茉琳琉璃之家」的一份子。攝影/嚴佳佳...
左:kaingu為學員繫上頭巾,歡迎她成為「茉琳琉璃之家」的一份子。攝影/嚴佳佳
右:奧崴尼.卡勒盛在石板屋前講授魯凱族文化。攝影/嚴佳佳

註1:本文標題援引自詩人羅智成《寶寶之書》:「我們必須在長大之前,展開我們的戀愛」。詩人在詩集裡,將青年詩人對理想異性、理想創作生活,或理想知感經驗的嚮往親暱喚作「寶寶」,意指文學啟蒙的第二人稱。

延伸閱讀

看更多【國立臺灣文學館】

國立臺灣文學館

國立臺灣文學館是我國第一座國家級的文學博物館,自2003年開館以來,即致力於典藏珍貴的臺灣文學文物、研究出版各類臺灣文學圖書,推廣並展示多元的臺灣文學內涵。希望透過各種路徑,讓臺灣文學回歸我們的日常生活,成為安頓身心的重要力量。國立臺灣文學館:http://www.nmtl.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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