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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將在惘然中衰老——蔡素芬《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

2016/12/30 11:10:09 聯合新聞網 陳冠良

文/陳冠良

「他們像那些動物,在動物園圈圍的環境裡擺著各人放鬆的姿勢,在那姿勢裡,他們自嘲動物般失去覓食的能力,靠動物園的薪水過著生活。但事實上,他們以為自己身負重任,動物園不能失去他們,否則怎麼打開門讓遊客進來呢?」

說是偶爾,其實是週期性的循環。無力感像是一片密不透風的膜,讓人從張皇的窒悶到枯槁的窒息。都難免會有這樣的困惑:我們到底為了什麼在努力?最後會不會是一場徒勞無功的失落?甘於平凡是不是就容易快樂一些?那些揪心撕肺的痛苦又真的可以換取一點期望的什麼嗎?又或者,放開緊握的手,就能得到完全的自由?……諸如的心理宿題埋伏著,伺機著,逮到一絲脆弱的罅隙便攫抓意識,肆恣玩弄起徬徨無依的遊戲。

蔡素芬新作《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短篇小說集,沒有大格局、大人物,甚至乍看沒有發生什麼事,卻也什麼都發生過了。其中細膩處理的,探掘的,是每個人對於人生裡,那些慌心的,自縛的,時刻的,無盡的,具體而微又難以傾之言辭的窘頓。

即便是不盡理想的生活,再勉強也必須去習慣,畢竟它周而復始。然而,習慣了一種生活模式就注定喪失改變它的能力。就像圈在柵欄裡的困獸,時久日長,終淪失掙扎的力氣,乃至意志。開篇〈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裡的動物園飼育員費盡心力也拯救不了年邁虛弱的母象,一如無能為力將向他「求救」的老母親拉出眼前寄兒籬下的泥淖。飼育員何嘗不懂母親對於舊日生活的眷戀,對於陌生日子無所憑恃的惶然,但他自己都是婚姻、家庭生活中過江的泥菩薩了,又如何扭轉疲軟的現狀?

有些人會用一輩子時間躲避什麼,比如曾經,比如恐懼。就好像有些人耽溺、追逐回憶,那樣不願夢醒的死心眼。〈往事〉與〈如煙〉裡初戀未果的男女,多年後網際重逢,他熱烈如昨,她雲淡風輕。他早已是她灰飛湮滅的懵懂稚情,他卻還以為彼此是未完待續的一頁故事篇章。她呢,斷了過往,卻沒能走出此刻境遇的迷宮。不都是這樣的麼?閃過了某處的傷害,並不保證不會在另一處跌跤。他們多少都是對夢對痛刻意假裝麻木(就像買醉的人總是有害怕清醒的理由)。那刻意是抱持一縷希望,以為到底可以盼到什麼。但假裝,總會有破綻之時。所以他陷於過去,她困於現在,各自繼續深深淺淺地憂傷且受傷著。

〈紗層裡還有紗層〉、〈瓶蓋裡還有瓶蓋〉兩篇穿梭在獨身、婚姻與寂寞的三角關係裡。前篇四十好幾的未婚女裁縫師,將身體一圈一圈捲入要裁製婚紗的純白網紗中,她感到彷彿實現什麼地被撫慰……卻同時又無比空洞而深邃孤獨。後篇者,訂製婚紗準備二度終身之約的女子,不擅於一個人,單身從來不是選項。她甘冒風險,也不願消極地陷入膠著的寂寞。哪個女人對人生沒有綺麗的盼想,美好的幻夢,但生命從頭至尾都是一個矛盾的局勢,動盪或安定,搖擺躑躅之間,可能就是一片孤零的葉,或一枚作繭自纏的蛹了。她們不是弱者,卻有時勇敢,有時畏縮。因為她們了解歲月無情,世事難料,所以無法免於猜疑未來的忐忑……於是,女裁縫師內心偶有騷動仍難棄安穩的殼,而新娘子縱能自食其力也要擒住一個相伴的男人。

〈妳在哪裡〉與〈山徑〉彼此呼應著生命無非一場漫漫的尋路之旅。生命自有出路,但,卻總是先在生活的仄口卡住,動彈不得。生活像是永不止息,寧靜的革命,與自己與周遭與未知。感覺累,不是反覆的過程,而是如何戮力摸索都不會有確定的解答。那些不知道的,都是看不見的窟窿,要絆倒了才體會可以有多痛。怕痛的人因而學著小心翼翼──太小心了,只好在期待與想像之間愈來愈迷惘。兩篇故事裡的角色,限囿外在與內在的片面狹縫裡,而我讀著,竟絲絲感傷起,可能為了平穩順遂,為了自由無拘而前去的路徑,到頭來才是一切顛簸、不自由的原因?

失婚的男人,雖有博士學位,工作卻始終沒有著落。他鎮日街頭巷尾遊蕩,浸淫在自己何以如此失敗與落魄的惆悵情懷裡。日子變得很長很長,就像老家門前天天來來回回的那條巷。他不頹廢卻也不算積極,徘徊的生活就像過度的曝光,讓他愈漸恍惚。〈長巷〉裡晝起夜落的日子本來始終如一,挑愁揀煩的都是人的心而已。

〈畫話〉與〈大象的生日〉小說家視角一轉,脫離了人類的眼睛,但說的還是太陽底下凡夫俗子們周折的道理。如同那一幅擁有自我意識的畫作的獨白與流離,我們孜孜追索著自己從何而來,何以存在,又終將往哪裡去?我們學著安排身邊的一切,也想盡辦法安頓自己,然而未知與變動是生命底色,塗抹層疊再多再厚詮釋或際遇的顏料,其根本仍然是恆長不改的茫惑與不安。那一頭行將就木的母象,回憶著童年在莽林曠野中的成長經歷。牠早已模糊了今夕是何夕,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日益惡化虛弱的健康與心靈卻因想念而稍獲撫慰。溫暖美麗的記憶那麼重要,它是衰老時賴以維生的糧草——而我們都終將衰老。

《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十篇故事兩兩相對互文形式的架構,除了閱讀上前後應和的意趣,更喻指了人與人、事與事之間總不會是乾乾淨淨的。沒有牽扯,沒有干擾,沒有糾纏,就沒有「活著」這件事,這個狀態。只要活著,我們便無法避免紛亂與選擇,以及從中繁衍而生的種種跌宕起伏。

小說家細細描摹日常裡的一舉一動,自然不刻意,看似無關緊要,日子卻必得有這些那些瑣碎才能夠推進。人生的可能很多,但每個人可以選擇的卻有限。或者應該說,選擇都是階段性的,不會一次全攤鋪眼前,任君挑選。每一次的決定都暗示了或奠定了下一次的晦黯或璀璨……偏偏我們沒有天生的敏感去預知,甚至有絲毫覺察。小說家一字一句演繹示範,不一定提供標準(情境)答案(解釋),卻總會讓人再遇某些近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遭遇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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