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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洞的穿越或填補

2018/11/10 06:00:08 聯合報 詹佳鑫╱記錄整理

2018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主持人楊照(右起)、聯合報社長項...
2018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主持人楊照(右起)、聯合報社長項國寧、作家楊澤、詹宏志、梅家玲、駱以軍、鍾文音、宇文正、邱貴芬合影。(本報記者林伯東╱攝影)

時間:2018年9月9日14:30-17:00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多功能講堂

與談人:邱貴芬、梅家玲、楊澤、駱以軍、鍾文音(依姓氏筆畫序)

主持人:楊照

燈光聚焦,樂聲響起,捧著獎座與花束,駱以軍從文學的洞口靦腆浮出。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為王德威、邱貴芬、陳芳明、梅家玲、詹宏志、楊澤與鍾文音,經反覆投票、論述,最終由小說家駱以軍拔得頭籌。

范進中舉,哪吒現身

聯合報社長項國寧首先致詞,駱以軍的文學生涯如哪吒千變萬化,自毀形體又繁衍再生,一路迤邐,目不暇給。今年聯合報文學大獎採「共識決」,獲選提名已是肯定,最終脫穎而出者則需多層面的綜合考量。主持人楊照表示,第二屆大獎得主王定國、第三屆吳明益和第四屆陳育虹,今年皆有不同形式的新作或譯著問世,不斷翻越寫作的高峰。駱以軍的日常隨筆《小兒子》最近也改編為舞台劇,引人注目。楊照也提到,對於「文學獎生態」,台灣有兩派讀者:一派認真閱讀評審意見,另一派則忽略不看。從1976年聯合報小說獎創立以來,評審紀錄皆公開,其實也促使了台灣文壇建構文學批評的傳統。不論觀摩或質疑評審意見,讀者能具體說出作品的好與壞,眾聲交響,此為聯合報文學獎留給台灣讀者的珍貴資產。

駱以軍幽默笑說,自己一臉范進中舉樣,連老婆也調侃他像胡屠戶。僥倖獲此獎,駱以軍內心其實很平靜。他坦言,這是個正反交疊的時代,真實與虛構,能動與靜止,本省外省,中國台灣,漫天紛飛的葉雨和中間獨自旋轉的一片葉子……那是小說靈感的激盪──「而我知道得太少了」。從童年永和、青春的成功高中,到大學的陽明山,三十歲至深坑生兩個小孩,復又遷返台北城南小公寓,「我的台北攝像頭,都寫給了小說。」駱以軍感嘆,此前文壇氛圍不如創世紀或明星咖啡屋當年盛況,寫作的甘苦如人飲水。「我後來參與《短篇小說》與字母會,也被許多年輕人罵,但這段書寫的時光依然珍貴。」駱以軍常想,若袁哲生和邱妙津還活著,他們會寫出什麼?「我和許多寫作者就像在一座綿延的敦煌壁畫裡,燦如燈輝,美如煙花,綻放一整個時代的絢爛。」

新內向世/視代的誕生

在台大教授多年「現代小說選」的梅家玲,每年都向學生介紹駱以軍。她坦言,自己是從〈降生十二星座〉開始認識駱以軍。梅家玲認為,從80、90年代逐漸嶄露頭角、所謂新內向世/視代的這批小說家,其誕生乃伴隨「電視」的興起。他們的小說充滿聲光與視覺意象,連結電影、電玩、電動與青少年次文化。梅家玲笑說,〈降生十二星座〉借用了「快打旋風」和「道路十六」兩個遊戲隱喻,前些年學生讀後都頗有感,但近幾年學生反而不知那是什麼。駱以軍早期的作品反思時空與輪迴、人心的隔閡冷漠,創造了迷離又虛幻的異世界。部分駱以軍研究者習慣將焦點放在他「外省第二代」或「眷村作家」的身分標籤上,但他近年的《女兒》與《匡超人》皆是另一番嶄新突破。

梅家玲認為,駱以軍藉《女兒》點出文學的真實與虛構命題,小說中有句「是致敬不是抄襲,是水貨不是山寨」,引發寫作的閱讀養成與靈感新創之辯證。《匡超人》則檢視文明的演進與變化,梅家玲指出其中引用的《西遊記》頗具象徵性:「西遊」就是去西方「取經」,向西方汲取經驗。這樣是創造抑或拼貼仿冒?「西遊」也是「嬉遊」,其中蘊含中西的交流與對話。《匡超人》中「洞」的意象輻射出多重隱喻,「洞」能穿越也能填補;然而「洞」即使補上,那也已非原貌,而成了贗品。駱以軍的破雞雞超人,在荒唐啼哭中有莊嚴的反思。透過小說家設計的孔洞,我們得以窺見另一個別有洞天的國度。

孔雀吃毒,鯨魚擺尾

鍾文音說,她和駱以軍都沒有「正式上班」,大把時間皆投注在文學上。「駱以軍是孔雀吃毒,綻放璀璨華麗的羽翼;但若是烏鴉吃毒,就會掛掉。」她感嘆駱以軍在寫作路上,其實遭遇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辛。就像《老人與海》,雖然沿岸也有魚,但要打撈深海大魚,必須用性命去換。幾經峰迴路轉,駱以軍能夠以小說殉身。生命的戰場人人不同,但並非都能轉換成小說的能量與藝術。台灣文壇有近親繁殖現象,如張愛玲是某一母體,分裂繁衍成張派系譜。而今天有駱派,許多寫作者步上其語言後塵,「但那無法模仿或學習,其核心血肉難以剽竊。」

「我們需要貴人,把美麗的鯨魚推向大海,讓牠放心悠遊,而非擱淺曝曬。」鍾文音想起駱以軍《月球姓氏》,其中拯救父親的描寫令人動容。「這幾年我也在救母親,許多地方都讀通了。」生活的壓力困挫從不止息,大家都在問駱以軍下一個高峰,那是場未知的搏鬥,但我們沒有那環境。鍾文音慨嘆,當前作家們必須四處演講、賺取微薄收入以維持生活,這其實是對創作的一種耗損。「我們雖活著,卻已像骨灰灑向分崩離析的未來。」此話聽來哀傷,但駱以軍以他對文學的崇敬與堅持,在台灣整個二十年的時間,證明自己的努力與才華,令人佩服。

從「棄的故事」到「洞的故事」

楊澤笑說,台灣的「時間感」比中國好很多,因他們比台灣更快進入數位時代。數位時代誕生許多話匣子,但沒有真正開啟。閱讀駱以軍的小說,就像巴赫金說的「七八個話匣子一起打開」。從駱以軍最早的作品《棄的故事》來看,他是抒情詩人;那時的他已有長句發展,句子內部鑲嵌細節,接近特寫鏡頭。此華美風格一路蔓延,包裹愛情的幻象與痛覺,在《匡超人》中依然能看見。

楊澤對民間傳統習俗深感興趣,相較之前作品,駱以軍這次寫出了江湖芸芸眾生,頗能對應人間現實。他想起電影《銀翼殺手》,若要辨別「人類」與「生化人」的真偽,即是考驗他們童年記憶、寫抒情詩與說笑話的能力。無論莊嚴或滑稽,駱以軍都能從生命深處淬鍊出文學的結晶。楊澤幽默道,駱以軍常自稱「小說廢材」,李白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他是「天生我廢必有用」。太宰治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駱以軍則是「生而為人,我很會蓋」。楊澤認為,駱以軍從「棄的故事」到「洞的故事」,曲折地積累生命的能量,但也懷疑駱以軍只發揮「五成」的小說功力,總覺他還有許多故事未說。楊澤另也期待駱以軍出版「計程車故事集」,從小人物的生活片段,折映出都會的笑嗔悲喜。

數位時代:世界文學,台灣出發

邱貴芬藉駱以軍獲獎,反思「人文學」的價值與意義,那是對文化資產的保存、詮釋、推廣與再製。聯合報文學大獎並非貢獻獎,作家獲獎後的寫作前景才令人期待。邱貴芬盼能結合學界與文壇力量,將駱以軍推向「華語語系」版圖,甚至躋身世界文學。「以前文學是乘著紙本去旅行,現在網路發達,如維基百科已有獨立的駱以軍詞條。我們期待讀者能上網編輯更新,並增建英文版本。」邱貴芬說,網路讀者的書評很重要,像Amazon網站,讀者可留言回應,而這也是讓作家曝光的方式之一。

今年九月初,巴西國家博物館失火,許多珍貴史料付之一炬。邱貴芬以此強調創設作家數位資料庫的重要。她分享中興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建置的「作家數位主題館」,其中收錄作家大事年表、創作手稿、出版書籍與閱讀筆記等,結合Timeline、數位閱讀和影音呈現,不僅保存作家每一階段的創作成果,也讓世界各地的讀者看見台灣文學。此一數位主題館的經營,也方便讓國外出版商掌握台灣作家資料與得獎經歷,進而購買版權推出譯著。數位平台的存在並不排除傳統的紙本閱讀,讀者反能從線上平台出發,瀏覽文本片段,進而點燃閱讀慾購買紙本書。

廢材發聲:小說的重播或新唱

麥克風傳至台下,詹宏志笑說,「讀駱以軍已二十多年,他能揉合現實與虛擬,而這正是當前人們的生活狀態:虛擬就是現實。」詹宏志認為,駱以軍已發展出獨特的創作體系,透過廢材聲調,任何題材他都能料理。「寫作的開始是『聲音』,聲音不對,怎麼寫都怪。」而駱以軍甚至不需題材,「聲調」就是他的宇宙觀,一發聲就帶出文學。詹宏志進而提問:「駱以軍接下來的困難是,他如何從這聲調離開?哪怕故事不一樣,但都是一種重複了。」一位作家的成就,是舊聲調新題材的累積,還是改換新聲調的嘗試?詹宏志坦言,目前的駱以軍我們已經知曉,未來「不同款」的駱以軍才更令人引頸盼望。

駱以軍回覆,自己上升星座是獅子,平時低階的讚美就能滿足,「今天排山倒海,我已經爆了。」他想起多年前,和朋友到咖啡館算「西洋大命盤」,「算命師說我是月海格相,就是寫小說的料。」駱以軍惆悵地說,自己是邊界意識缺乏之人,也是一個故障品。為了存活,早已內建了一套跟外界說話的方式。「如果我沒有寫小說,就會是林森北路幫大哥泊車的小弟,在一次械鬥中被亂刀砍死。」血腥場景跳到某次青田街夜晚,楊澤嚴厲地指責他的碩士論文。「在90年代破爛骨董散落的青田街一角,有個老師對我說重話,一路以來,神佛飛升環繞,我是有福報的童子。」

時光的舞台,駱以軍從大獎洞口浮上來,又向另一個黑洞沉下去。要穿越還是填補呢?在他的小說宇宙,星芒四射,重力扭曲,那互通有無的神祕孔洞裡,有一條美麗的鯨魚,擺尾悠游,獨運匠心,暗中呢喃著小說的祕密。

駱以軍星座鯨魚聯合報文學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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