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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支撐寫作的 是寫作之外的事

2018/10/20 06:56:46 聯合報 莊勝涵╱記錄 本報記者曾吉松╱攝影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選手與裁判座談會」 ,作家廖咸浩(前排左起)、黃麗群、廖玉...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選手與裁判座談會」 ,作家廖咸浩(前排左起)、黃麗群、廖玉蕙與學生合影。

時間:2018.08.18 14:00

地點:聯合報總社104會議室

與談人:黃麗群、廖玉蕙、廖咸浩(按姓氏筆畫)

參與學生:王采逸、王柏雅、呂佳真、呂翊熏、周予寧、馬安妮、曾俊翰

在文學獎的競逐之後,總有幾位年輕的寫作者脫穎而出。某種意義上,每個獎項都是一張邀請函,來自寫作那個美好的國度。但自投入文字創作的那一刻起,從文字場上拂起的塵埃就未曾落定,寫作的困頓將永恆與寫作者纏鬥。而座談會就像文學的引力聚合了選手與裁判,在文學的宇宙中,他們心中同樣充滿問題,但問答之中許多火花照亮了彼此,讓寫作的困頓霎時明朗起來。

小說的細節決定解析度

如果文字能夠傳遞畫面,如何細節拿捏就決定了畫面的解析度。短篇小說獎首獎得主呂翊熏用這個譬喻向裁判提問,當作者在寫作中捕捉一般人所忽略的細節時,讀者如何跨過門檻,捕捉到那些獨特的生命經驗與感受?黃麗群認為,鋪陳細節不能為了寫而寫,衡量的判準還是在寫作的題材與形式,所以「如何讓細節有效?」是寫作者必須不斷自我叩問的問題。就像電影畫面帶到的一個物件、演員的每個表情與動作,都是導演精心安排的伏筆,使細節恰如其分地為故事服務。

短篇小說三獎得主呂佳真也在意細節的問題,她以置身座談會場感到不自在的心情為例,問評審們該直接表明人物心情,還是堆疊大量的細節營造不自在的心境?廖咸浩認為,現在作家通常不用全知觀點寫作,所以不會由作者直接表明角色的心情,而且限制觀點因為所見有限,反而吸引讀者閱讀的想像力。黃麗群同意廖咸浩,指出作者不必跳出來說話,因為細節本身就能把角色的心情說出來,若想表達走進會議室不自在的心情,以「她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她的裙子一直不服貼」,可能要比直接指明內心感受來得具體。

廖玉蕙則用自己曾寫過的極短篇〈味道〉回應,在這篇極短篇中,她寫一位喪母的女兒,透過穿戴母親生前的衣物捕捉母親的氣味,以此追念母親。文中從圍巾、外套寫到帽子、睡衣,用大量的描述寫出女兒思念的心情,「但其實我沒有直接寫出『思念』兩個字」。黃麗群也藉此提醒「寫作者最怕話太多」,她說評審文學獎看過很多例子,作者因為怕讀者讀不懂,就忍不住跳出來說話,「本來一切都很好的,本來要飛起來了,結果就突然墜機了!」

寫詩一流利就俗套了

詩與小說畢竟不同,小說能夠操作更大的篇幅,細節與敘事的問題容易顯題化。詩則不然,決勝的關鍵在短短的幾行之間,意象的經營相對成為焦點。新詩獎三獎得主馬安妮問起,當寫作主題已經被大量操作時,該如何寫出新意?這其實就碰觸到詩歌意象經營的問題。

廖玉蕙首先回應,說文學本就取材於人生,人類歷史幾千年來,碰到的課題相差無幾,很難不重複前人的題材。但人生有共相,也有殊相,同樣的題材在每個時代的具體經驗都不同,況且語言也有自己的生命,表達的方式會不斷改變。「文學貴創新,沒有俗套容身的空間」,且文學的創新未必表現在嶄新的題材上,「怎麼寫」要比「寫了什麼」更接近文學的本質。

確實,文學是語言的產品,組織語言的技藝才是文學的決勝之處。但廖咸浩說一般人的語言都是「口水語言」,難以讓讀者感到激動,所以創作常常一流利就變成了俗套。特別是寫詩的時候,語言不能那麼自在,行雲流水很可能就變成口水語言。寫詩的創新常常表現在轉換視野,用新的角度看世界,這正是經營意象的要訣。他提到著名法國詩人波特萊爾最受人稱道的,就是把別人沒有辦法入詩的事物,變成詩歌嶄新的意象。以〈腐屍〉為例,波特萊爾以長滿蛆蟲的屍體入詩,表達即便美貌終要消逝,但愛人將永誌於心。這其實是一首典型的情詩,但嶄新的意象讓這首詩充滿張力,反而讓愛情這道永恆的課題重新活了起來。

黃麗群接續「怎麼寫」的話題,但是換了一種說法。從寫作的實務經驗來說,在形容一件事物的時候,腦中浮現的第一個說法絕對不是最好的,第二、第三、第四個也不是,甚至第五個也不會是,「你要不斷往後退,往裡面退,你會找到自己說話的方式」。所以,寫公車上擁擠的畫面,絕對不能再寫「跟沙丁魚罐頭一樣」,太流利,就俗套了。

散文寫作中的契約

雖然文學與虛構常被聯想在一起,但散文與虛構的關係卻特別曖昧。從記憶中拾掇碎片,拼湊出自我的片段,繼而連綴成文,過程總不免帶有幾分創造性的成分。獲得散文獎二獎的曾俊翰對此感到焦慮,擔心自己在散文中把虛虛實實的自我包裝成一個故事,會不會淪為販賣商品的推銷員?但另一方面,在書寫中全然袒露自我並不容易,於是他問在場的評審,散文創作中揭露自我的尺度該如何拿捏。

關於散文紀實與虛構的距離,是近來不斷被討論的問題,但在文類跨界互涉的文體生態中,這個問題或許又更為複雜。廖玉蕙認為不妨從「真實」的定義來衡量寫作的尺度,因為「真實」未必是實際發生的事情,生命經驗也包含各種聯想的成分。寫作者必然會選擇自己想要表現出來的面向,我們都沒有、也沒辦法把自己全然奉獻出來,攤開給讀者看。散文中的自我與真實的自我之間,固然有一定的聯繫,但在寫作中呈現的「我」就像是俄羅斯娃娃,一層一層疊加包裝起來,所謂的真實性有複雜的層次感。廖咸浩則說,自己寫散文時敘事者乾脆改用「你」,避免揭露自我的尷尬。

放寬了真實的定義,當然不意味作者的自我要求能夠懈怠,反而因為組織「真實」的過程總不免有「建構」的成分,於是從挑選素材到經營意象,再到結構與題目的訂定,作者都得反覆自我檢視。拿捏的尺度,全繫於一紙「不成文的契約」。黃麗群說,讀者預設散文反映的是真實人生,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默契,作者可以跳過虛構寫作中「說服的工程」,直接取信於讀者,所以基於寫作倫理,作者不應占這紙契約的便宜。但她也補充說,只是把早餐吃三個饅頭寫成四個肉包,這種情況應該也不算占讀者便宜。

寫作與寫作以外的事

若寫作是意志的呈現,文字構成一個巨大的自我,那麼揀擇書寫的主題即是鋪陳自我展演的姿態。獲得新詩獎首獎的周予寧問到,她書寫的一直是個人情感,是否也應嘗試將社會議題寫入作品?

廖咸浩先是回應,都需要,適時岔開目前的軌道,有助於打開視野。但他也提醒,揠苗助長會讓寫作成為無聊的事情,因為創作往往是從不知不覺被什麼東西牽引開始的。廖玉蕙也說,剛開始寫作時常被問到寫作的動機,但她自覺只是「延續寂寞的童年裡在閣樓裡的自言自語,不是追求名山事業」,每個年齡都有最擅長寫的主題,但長期來看書寫也會展露個人的生命軌跡。

作品與作者何者居主導地位,確實是思索文學寫作難以迴避的問題。黃麗群認為,「寫作是寫作以外的東西在支撐」,中學的生活很大程度受到社會與家庭提供的框架控制,一旦進入大學,生活不再受到控制時,就能體會人生的路將如何影響寫作的方向,即將進入大學生活的年輕寫作者,都將寫出各自不同的生命姿態。

寫作之外,我們也閱讀

有時是寫作者被閱讀,有時寫作者也閱讀他人的寫作。王柏雅好奇推薦序該怎麼寫,曾寫過無數推薦序的廖玉蕙率先回應,她秉持兩個大原則:首先一定把作品看完,且真心喜歡;此外,不能只寫出作品的熱鬧,一個專業的評論者也必須寫出門道,必要時指出作品的小疵,更能顯出序文的客觀。「一百分的作品沒有說服力」,廖咸浩補充,懂得用小疵襯托作品其他的長處,是寫序的關鍵。

新詩獎二獎得主王采逸從閱讀的角度再次觸及「文學大於寫作者」的核心,因為閱讀有時會超越作者的預期,她說對於作品的解讀如此之多,但作者的本意未必如此,她的作品也曾獲得自己從未想過的解讀,身為寫作者該如何面對類似的不虞之譽?

黃麗群呼應前面提到的,寫作之外有許多東西支撐著寫作本身,包括生命裡許多無意識的運作,也會如同鬼使神差透過文字展現出來,影響寫作的構成。況且文學作品的價值也正在多元解讀的空間,過於簡單直白的文字才會只有單一的解讀。廖咸浩同意,他認為作者往往無法掌握寫作的自己,甚至有時在潛意識以外,還有集體潛意識的介入,因為語言文字連結著更廣大的世界,許多超乎個人生命經驗的東西存在血液裡,所以寫作過程有時也帶著一點神祕色彩。

在個人生命經驗與日常邏輯以外的異域,往往正是安放文學的深淵,而那些在寫作之外支撐著寫作的事情裡,必然也包含寫作者的雅集。在座談會上,選手親見偉大航道,裁判也得以回首來時路,像是宇宙的孤星被串聯,從此心中的那張星圖,或將成為星空裡的許多故事。

廖玉蕙書寫廖咸浩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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