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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第15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散文二獎】小帳

2018/08/03 06:35:42 聯合報 曾俊翰 (建國中學三年級)

圖/想樂
圖/想樂


獲選評語

本篇透過大帳小帳,將現在年輕人的愛情模式寫得很靈活。語言樸素卻迷人,有說故事的天才。──向陽

這篇鋪排從可見與不可見的、現實和虛擬,表演與日常之間靈活切換,越潛越深,有很好的節奏感。──柯裕棻


我向他招最後一次手,走進零星幾人的車廂。

松山新店線的進站音樂只有短短三十秒,音符搖擺入場,本該是憂鬱的降E大調夜曲化作輕快的爵士,舒緩每個晚歸都市人的疲倦。我往往到此時才發覺,夜深了,該離別的時候到了。

興頭上的話題總頓在奇妙的斷句,上一秒還在討論哪兩個人的奇遇,下一秒我們便要匆匆揮手,奔向月台兩側。關門前的警示聲倉促而吵雜,驅逐還留戀在候車區的我。

兩班車加速駛離,慣性使我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後傾──似乎連物理定律也捨不得我們的分別。他逐漸模糊的身影飛快逝去,不久陷入一片漆黑。

車廂被黑暗環繞,我像誤闖異次元的孤客,唯一能感受存在的只剩軌道刺耳的摩擦。我試著連上網路,不願成為少數抬頭的異類,同時延續和他未完的對話。但不斷顯示的「已儲存」磨盡我的耐心,我被迫困於不真實的現實而感到煩悶不安。

一站又一站是漫長的等待,久站的我有些反胃,肌肉也莫名痠澀。六秒閃過一次的警示牌已去了上百個,熒弱的燈光出現、幻滅,徬徨的心卻如此安定下來。

下了車,我佇留月台一處收訊較好的角落,邊聊天邊在小帳發布了一篇長文,內容不乏今日的所見所聞,和一些對捷運的記憶。他第一個說了讚,不久也跟著發一篇短文,裡頭大概是對博愛座的抱怨。

進站音樂依舊只有短短的三十秒,但我可以反覆的聽個盡興。沉浸在爵士的慵懶,我和數十公里遠的他回味美好的記憶,嘲諷時事,度過每一個本該憂鬱的夜晚。


這是我們的日常。


兩年前,我們只是都市裡寂寞的兩個陌生人。或許在繁華的東區街頭,熱鬧非凡的西門町,或是許多高中生放學的唯一去處──台北車站一帶的補習班,我們曾不經意的擦肩而過。又或許我們都嘗過風靡一時的某間蛋塔店、炸雞店、珍珠奶茶專賣店,甚至是信義威秀的漫威系列電影午夜場,我們正在彼此身旁開懷大笑而不自知。

所以我們其實並不陌生。早在相遇以前,我們就過著類似的生活:看當紅的韓劇、日劇、古裝劇,聽Youtube上的熱門流行歌曲,玩時下最火熱的射擊遊戲,把同樣冰冷的青春寄託在充斥好友的instagram。

「叮咚!」一封訊息傳來,是暑期社團公演的負責人小偉。小偉拜託我臨時上陣,擔任某段串場戲的男主角,我傳個「沒問題」的貼圖,允諾了這個救援投手的職務。

而他,是這場戲反串的女主角。

那是我第一次被壁咚,第一次和一個男生親密接觸。相較於我的扭捏,他大方的表演令我害羞不已。幸好我飾演的愛情魯蛇正是如此的性格,我誤打誤撞完美詮釋了這個角色。

回到後台我們互加對方為好友。

「哇!好多篇文啊!你只有一個帳號嗎?」

「可以有兩個帳號嗎?」

「當然呀!現在很多人都有大帳、小帳,這樣分享動態比較方便。」

於是在他的催促下我創了小帳,讓他成為我第一個粉絲。

多虧一個人能擁有五支帳號的商業策略,生活在instagram的人們可以隨時切換多種身分,其中多半包括注重外在形象的大帳,和抒發內心感受的小帳。當然還有日記帳(取代日記本的功能)、廢文帳(專寫無聊的生活瑣事)、寫字帳(分享鋼筆字練習)等等其他功能。

或許是想紀念,我用小偉在後台拍的照片,發了小帳的第一篇文:他深情的凝視著我,五公分的距離有點尷尬,但我的表情竟然,十分享受?我簡潔的描述:「與新夥伴的舞台初體驗」,後面接著兩個掛腮紅的表情符號。他第一個說了讚。

之後我常常遇到他。幾次的東區、西門町、台北車站,大部分時候是在他永遠保持上線中的小帳聊天室。直到那天晚自習結束,我才發覺現實的我們也一直存在著交集。那天剛進捷運站時手機恰好沒電,我不安的四處望望,瞧見候車區也閒得發慌的他。我拍了他左肩,俏皮的從他右邊出現。原先得靠手機消磨的候車時間像是濃縮一樣,我很快地聽到進站音樂。

漸漸地,我們習慣在捷運站刻意的巧遇彼此。我們總有一方主動放下手機,尋覓熙來攘往中的唯一。唯有那時我能感受到自己活著,像夢境一樣真實美好的存在。

現實中的色調由金黃轉為灰藍,帳號裡的照片卻是越加鮮豔。透過各種濾鏡,不完美的事物也能被修飾得令人稱羨。虛擬世界的生活是如此美好,一轉眼,無聊的寒假又要來到。

全家在過年前幾天回到南部。鄉下的日子十分漫長,沒有訊號快速的網路,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街區,最有現代感的大概只剩五公里遠的便利商店。小時候還常嚷嚷著要祖父帶我去村口的雜貨店,買些零食和飲料,如今我只覺得一切很俗氣。

他的大帳在過年期間多了七篇文:逛街、美食、線上遊戲,都市的每天彷彿都充滿著驚喜,讓身處偏遠鄉村的我好生忌妒。他的小帳更是衝到第一千篇文,但內容卻是不少埋怨和牢騷。從小到大他並沒有吃過年夜飯,沒有逢年過節的氣氛,甚至沒有親人的陪伴。

那幾天我常半夜跑到老家後的山坡頂,靠著微弱的訊號和他聊一整晚。我們常想若能互換靈魂該有多好,人生若能重來該有多好。總之是些無稽之談。


大佳河濱公園上絢麗的橙紅煙火,是我小帳的第一千篇文。

那天他約得突然:「晚上六點,大直站一號出口。」我匆忙出門,只帶上最貴重的手機和行動電源。木柵線大半是高架的,我習慣的坐在第一節車廂最前頭,用著現代人的迅速大致瀏覽半小時內的好友動態。記得小時候搭捷運常幻想自己是司機,每個加速、煞車、轉彎都要配上動作和音效,直到某天不幸成熟的認知到那只是徒勞無功。

他像是老早就在那兒等候,用藏不住的詭異笑容迎向我。出站後我不斷旁敲側擊、拐彎抹角的試探,都無法問出個所以然,只換回他一句「不告訴你」。直到轉乘的公車上了大直橋,遠方的巨型舞台傳來陣陣樂音,我才明瞭他的心意。

那是我第八百一十九篇文,一張「門票已售完」的電腦截圖,沒有文字敘述。我驚訝的問他票從哪來,他解釋他其實也沒有票,不過從網路討論區上打聽到場外有處收音不錯,雖不能目睹表演者的丰采,也算是一圓我的美夢。他拍了拍沉重的背包,半打海尼根,幾包零食,我不禁讚嘆了一句「幹得好!」

他拉著我的手,幾乎狂奔的穿過水門。我們趕在百大DJ之首的Martin Garrix開場前,尋到那處音波恰好集中的仙境。舞台繽紛的燈光取代了群星,熱鬧的電子舞曲蓋過潺潺的基隆河,歡愉的人們尖叫吶喊,讓空氣中散發微醺酒氣。

開場曲是他最喜歡的〈byte〉。帶有未來感的電子音效跳躍著,輕快的主旋律重複卻不乏味,我們隨之起舞,隨節拍上下瘋狂躍動直到筋疲力竭的倒在草皮。他曾說〈byte〉是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歌,生活在小帳裡的人們就是最好的範例。舞台頂端無數個零和一交替閃爍,他迅速拿起手機自拍,發了好幾篇限時動態。

一曲曲都是熟悉的旋律,我們時而和著,時而吼著,累了就啜幾口冰涼苦澀的啤酒,打幾篇沒什麼意義的小帳文。閉幕煙火在他頹然的臉龐映照出微光,派對結束後的空虛寫在他疲倦的微笑上。他放下手機,頭輕輕的偎在我肩膀。


他向我招最後一次手,正要走進車廂,我開了口。

「你不在大帳上發文嗎?」

他退了回來。

「坦白說我想創一支小小帳,目前只想得到加你。」

「哈哈我們用聊天室就好啦,幹嘛再創一支。」

「因為……」

他勾起我的手,在車門關上前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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