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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的排列演算

2018/06/02 06:05:26 聯合報 詹佳鑫╱記錄整理

詩能不能是一種數學?透過詩人獨一無二的「靈感公式」,以「文字」加減乘除、排列組合,將演算出怎樣的詩意答案呢?暖呼呼的春日午後,越過蘭陽女中濕氣蒸騰的操場,陳黎、黃岡、蕭詒徽三位詩人在滿座的演講廳,以詩為引,為活潑的高中女孩們「解題」。

搞怪與創新

陳黎接過麥克風:「詩無古今,翻新第一。」他認為中文現代詩雖也稱作「自由詩」,但仍有其內在發展的形式基礎。從唐詩、宋詞到元曲,文學體式、內容不斷變化,其中都有承繼與創新的痕跡。而文學的樂趣就在於此,如何從舊語中翻出新意,正考驗一位詩人的功力。他舉李白的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但若改成「疑是地上哈根達斯冰淇淋」,就搞笑了。詩行字數和詞彙的特異突出,改變了讀者的閱讀慣性,因而產生陌生化的文學效果。

他分享自己的圖像詩〈台北101〉,閱讀時要由左下角的箭頭進入,從最底往上讀到最高點的「驚嘆號避雷針」。整首詩透過高樓形式的模擬,融合並翻新古典與現代情境,在此節錄底層三行:

……

政黨蒸你的膽年金捻斷你的筋

無憂國家摑你的臉民族煮你的命

由此進→賣血也要血拚賣國也要國民旅遊

陳黎不避粗俗口語,以詼諧搞怪的語言,暗諷現代生活的種種偽裝與亂象。他說現代詩看似沒有格律,實是「自成格律」。而這也是善用既成的文學技巧,如押韻、排比、類疊等,創造詩的音樂性。他請在場女孩們朗誦〈藍色一百擊〉:

藍。1

花籃。2

花蓮藍。3

花蓮藍調。4

花蓮藍調動。5

花蓮藍調動山。6

花蓮藍調動山嵐。7

花蓮藍調動藍花籃。8

花蓮藍調動藍浪花籃。9

花蓮藍調動藍浪花灌籃。10

陳黎於詩後附註:「本詩共100節,從一字到百字,共100擊。每節以一句點結尾,除了全詩末的驚嘆號。」從一個「藍」字出發,接龍一般,陳黎以無厘頭的「造詞」增衍一層層詩行,繞口令式的句法給人奇特的視聽感受,頗有數學「等差級數」的味道。他說創作時都會規定自己一些「格律」,進而在格律中挑戰「破格」的樂趣。如〈藍色一百擊〉第13節寫「一時難解出奇沉默便祕而不宣」,刻意將「便/祕」兩字排在一起,藉此產生詩的歧義性;又如第16節「有幸得窺藍波神采飛溢色興庶乎通靈」,「藍波」可指「藍色的波浪」,亦可指涉「法國詩人藍波」(Rimbaud),透露與偉大詩人比並的意味。

第47節:「我說山谷兄啊峽谷路仄要嚴守規矩亦步亦趨:遨遊迤邐迂迴道,忘情恐惹惡急懲,春晴暉暖早晚明,詼諧說時謝諂語。」陳黎效法黃庭堅〈戲題〉的「同旁詩」,以「同部首」的字來造句,他頑皮地說:「黃庭堅是我學長,他的『奪胎換骨,點鐵成金』和我寫詩的理念類似。」一般詩作的音樂性會從頭韻、尾韻來看,但陳黎思考,有沒有一種「視覺的押韻」?像他的〈戰爭交響曲〉,以「乒」、「乓」、「兵」連結斷手斷腳的視覺與刀槍砍擊的聽覺,生動鋪排出一幅戰爭圖景;又如〈孤獨昆蟲學家的早餐桌巾〉,以352個「虫」部首的字,織出長方形的桌巾:「虭虮虯虰虱虳虴虷虹虺虻虼蚅蚆蚇蚊蚋蚌蚍蚎蚐蚑蚓蚔蚕蚖蚗蚘蚙蚚蚜蚝……」陳黎說,詩的題材無所謂大小,但要能創發出新的樣子,讓自己「腦洞大開」,跳出平常思維,才能持續進步。

詩的天啟與實踐

以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獲得第一屆楊牧詩獎並入圍2015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的黃岡,分享自己沒有設限的人生。她七歲立志當作家,就讀東華大學中文系時沉浸在電影、文學與搖滾樂中,直到二十六歲才「認真」寫下第一首詩,就獲得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2013年帶領台灣原漢劇團「冉而山劇場」,參與愛丁堡藝穗節三十場演出;2014年再度代表台灣參加法國外亞維儂藝術節。二十九歲飛到美國擔任聖塔菲藝術學院駐村作家,目前正準備赴美留學。

黃岡問在場同學:「七歲的你想做什麼?微小的火苗還在燃燒嗎?」她說有次夢見一首打油詩,驚醒後趕緊抄下,「那像某種天啟,召喚了你的天賦,注定人生要往那轉彎。」黃岡念中文系和研究所時,都沒有意識要創作,直到有天搭火車望向窗外,莫名決定休學。她到花蓮的偏鄉部落當英文代理老師,開始寫作是因一個原住民學生的觸動。那年黃岡二十五歲,該名學生因前一晚和爸爸上山打獵而沒寫功課,引發她對於原住民文化的關心:「我跟著他的腳步走入山林,一邊思考觀光與開發如何影響部落生態。」〈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就此誕生,開頭是母親在對街的呼喚:「ina常常在這邊呼喊我的名字/叫我去那邊的雜貨店跟Pilaw買一包檳榔/一條沒有禮貌的山路開過我家大門/它跟我一樣有座號/它是11號 我是9號」。「11號」與「9號」暗指了「台11線」與「台9線」,全詩藉由兒童口吻,娓娓道出部落環境的開發與變遷,詩行間隱隱流露幽默、矛盾與無奈。

為了準備國外留學考試,練習GRE數學題時,黃岡突然萌生一系列「數學詩」靈感,她笑稱這是遊戲之作,如〈我愛你,有幾種排列組合的方式〉:「我愛你,/你愛我,/愛你,我/愛我,你/你愛,我/我愛,你/我,你愛/你,我愛/愛,你我//在愛裡,我們互質」。透過簡單的字詞排列重組,詩人道出了錯綜複雜的愛情心聲,「互質」則暗示兩人關係中難言的孤獨狀態。另一首〈試問這題的解是〉連結數學符號與情境,發想個人存在的意義:「我一個人的演算/我今天在分數的橫槓上午睡/繞著π走圈/方程式=過渡 心事/我是我儀式中的一枚代幣x/疲於奔命 將自己帶入 消去」。

此外,黃岡也書寫女性的身體經驗:「我聽見體內一顆鬧鐘在走動/有時順時針/有時逆時針/……/你可曾聽見/一片滑落自壁崖的/胚胎的啼哭/男人可以知道血為何而流/但我往往弄不明白」。詩中提到的月經、暖暖包與止痛藥,引來在場女孩一陣理解的笑。

錄音、代筆與限時動態

同樣喜歡創新的蕭詒徽,2017年出版了《一千七百種靠近─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和《蘇菲旋轉》。他討厭別人說「我不喜歡小情小愛的東西」,因決定作品好壞的關鍵並非主題,而是表現方式。蕭詒徽在鶯歌二橋國小當替代役時,每天等待處室長官下命令,重複同樣的瑣事,很難有一段完整的寫作時間。有次被指派到生態池拔水草,他靈機一動,一邊除草,一邊用手機app來「錄音創作」。他說:「藉著錄音,漸漸將我的寫作語言往口語趨近,〈甜蜜的家庭〉這首詩就是這樣完成的。」

談及靈感,他想起《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Elizabeth Gilbert)的寫作困境,因小說暢銷後產生壓力,反而寫不出東西了。蕭詒徽說,其實靈感不屬於自己。「靈感的詞源是在空氣中亂竄的小精靈,書寫者只是導體。有人只被小精靈穿過一次,有人可能很多次,那他就比較接近作家的體質。」

然而,我們就只能這樣安靜地等待小精靈嗎?曾以新詩獲得三次林榮三文學獎的蕭詒徽,並非以「詩集」出道,而是模仿電影《雲端情人》中的「寫信人」,在臉書專頁發起「免付費罐頭文學企畫」,接受各方委託,累積出版七十篇代筆書寫散文。那是在形式與方法上的創新,也是主動邀請精靈們一起來玩的手勢。代筆內容包羅萬象,他分享曾接過的一個特殊個案,委託者想寫信給自己,因在被追求的過程中身體遭受侵犯,從此不敢與他人有任何接觸。蕭詒徽當時不知所措,還打電話到113家暴中心詢問處理方法。「雖名為代筆,最後還是以『我』的身分寫信,因為我終究無法跨進別人的生命。」

另外,蕭詒徽還發起了「我國限時動態企畫」,他在臉書專頁附上創作步驟:一、任選一份當日發行報紙。二、剪取標題字詞組成內容。三、附上每一字詞原始新聞。如〈044-窗〉的剪貼成果:「身體愛過你的地方/都已化成玻璃//如今 當你看風景/我就假裝你在看我」。又如〈032-團康〉:「外婆又變小了/我們拿出放大鏡/前天是媽找到的/今天我要加油」。

閒適的四月午後,陳黎、黃岡、蕭詒徽三位小精靈在蘭陽女中,為女孩們點亮詩的靈光。青春走筆,詩意排列,不論有解無解,懷著勇敢調皮的心,在生活的稿紙或計算紙上,我們都能挑戰「靈感公式」與「解題」的美麗實驗。

電影劇場法國原住民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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