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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台積電文學之星】林宜賢VS.蔡均佑/陪自己玩的青年

2018/04/22 16:02:29 聯合報 林宜賢、蔡均佑

林宜賢/城市

均佑是屏東人,高中在高雄讀書,而我正在高雄讀書,港都可能是我們共通點之一吧?聊聊城市吧。

台中和高雄的關聯可以說是空氣吧,骯髒的空氣,令人絕望的霧霾。粗殘台中,生猛高雄。台中火車站舊站的典雅,到新站現代,我在台中長大。究竟台中哪邊能逛呢?一中、逢甲或勤美,高美濕地和望高寮,有時還是難以確切回答台中旅遊口袋名單。海線山線,澎湃的台中愛,名產是慶記?

恆春某個廢墟和夕陽。攝影/黃婉筑
恆春某個廢墟和夕陽。攝影/黃婉筑

都市傳說到城市記憶,高中到大學,我曾經騎過台中高雄,地圖上那一小段,高鐵一小時,那樣的距離來到高雄生活。半年時光港都調調,最熟悉的海邊是蚵仔寮小漁港,夜景從望高寮變成了忠烈祠,搖滾台中到大港開唱。藉由從前聽的高雄樂團,我一一驗證港都生猛氣息。

「他說這是高雄獨有的寂寞味道/生活百般無聊」淺堤的歌詞詮釋了剛來高雄的生活,想念家鄉時會播一首〈粗殘台中〉,搖頭晃腦,而返鄉時總在台中新站感念舊站古典之美。

均佑,東港到高雄的記憶又是如何呢?

蔡均佑

在城間輾轉的幾年,我是一介逃徒。

往往隨手一扯行李便搭上火車,有多臨時起意,就有多不告而別。驚惶、羞赧染濕車票,我的形象總接近落荒而逃。觀察朋友的限時動態,發現原來慣性逃犯並不只有我。從一座城市逃往另一座,又因不同緣由,不久再度擺渡回來。

也許我會到一座只有一兩個港口的島嶼,在那兒當個只治癒少少的人的醫生。
也許我會到一座只有一兩個港口的島嶼,在那兒當個只治癒少少的人的醫生。

最近一次逃回家,是在沿海公路上飆車。遙迢路程嵌滿回憶景點,我彷若由逃家這幾年,一路逆行。台南的謙遜、溫文儒雅,高雄的豪氣、驕傲軒昂,再回到屏東的暖心、溫柔坦誠,將南方毗鄰三市的人文特質,一甲甲刺在身上。

公路柵欄外即是大海,誘發我噙住淚水大喊,我終要逃回港口啦。無盡道浪有固定的方向、規律的周期,從海的中心,直直撲向沙灘,但身為逃徒可沒如此幸運,須在陸上城市間輾轉來去。

宜賢,當你離開陸地、踏足海浪,是如何的感覺?

林宜賢/興趣

Surf's up!

那樣的感覺就是活著吧。

小琉球特產-貓咪&愛車。
小琉球特產-貓咪&愛車。

站在浪上,在南灣,教練順著浪將我推了上去,短暫神異的快感。後來,每天都纏著在墾丁長大的老闆,追問衝浪技巧,下班就抱著借來的板子跳進大灣亂划(在地小孩相當厲害,常讓我覺得丟臉。)

自己入門的有點艱辛。首先,住的要離海邊夠近,長板笨重難載也是個問題,更怕在海上惹到老鳥。當一切困難被妥適處理,偶然的午後,在佳樂水,體驗數十次被浪拋在後頭的挫折之後,以足夠的力道追上那道適合菜鳥的小浪,在確切的位置起乘,順順地推動,快速滑行。自己追上的第一道浪,從此對浪上癮。

來高雄讀書是有原因的吧,宿舍離海邊相當近,蚵仔寮小漁港的沙灘,是上個夏天被突然發覺的浪點,雖然浪況比不上墾丁的浪點,但已經足夠新手的練習日常,一待就是一個下午,不務正業。好笑地想起衝浪歷史上的「黑暗時期」,教會禁止夏威夷人衝浪,原因是衝浪的人都不愛工作……

學會看浪,等待好浪,到起乘的過程是珍貴的。一抱起浪板就熱血沸騰,只圖短暫卻至高的快感,精疲力盡就賴在沙灘上,學習生活。

均佑,對你而言,興趣和生活是怎麼樣關聯的呢?

蔡均佑

寫這段時,我正好處理滑壘弄傷的膝,須完整紗布攤開才勉強掩蓋。我預估得花三周痊癒,還將留下顯眼的疤。

問起打棒球的傷,直覺必定是肩膀痠痛,由於過度投球的不適,嚴重時甚至無力提起臂膀。

被打中蛋蛋,亦是可能遭逢的慘案。例如滾地球忽然中邪似不規則彈跳,害內野手來不及擋球。外野手較無此「隱」憂,該擔心的是臉部。深遠飛球若剛好經過太陽,沒戴墨鏡的話,球可能被吃入光線,在視線外消失。我弟因此被擊斷門牙(幸好及時接回)。而我自己受過最嚴重的傷,是練球不專注的後果。球都進手套偏偏又彈出來擊中嘴巴,流了一攤血,還得送急診縫合。

面對喜愛事物,嘴裡喊疼身體仍情願承受,無論寫作或棒球。尤其與生活中的無力感對照,在球場上盡力把本分做好,控制局勢,相信下半局能吹起反攻,總提醒我許多隱喻。

連公園阿伯都能重燃熱血,講述滿口棒球經,對我們「沒棒球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又寫字的人來說,棒球每局都像全新的章節,談完九局後,恐怕還想跟你聊延長賽吧。

林宜賢/閱讀

閱讀的種類相當局限,小說占了相當重要的部分。

以前跟著金庸練功,反覆穿梭龐大、史詩般的歷史架構。曾經喜歡歐美的翻譯小說,像胡賽尼的三部曲、霍爾的《蝕憶之鯊》吸引國中時的我。

村上春樹,他的小說對我來說是種啟發或是標竿,自己的文字也常被評審老師指出有村上的元素(不得不承認被影響了啊)。村上先生靈活貼切地讓音樂和文字結合的部分很精采,另外具體上(爵士、古典或酒),到抽象的事物(羊男),都是引起我興趣的元素。與其說被影響,確切來說好像找到適合自己頻率的文字那樣吧。

村上龍的才華完全吸引了我,《69》的年少輕狂,《電影小說》的頹廢氣息,性、毒品和嬉皮,而音樂和電影絕對是村上龍表達的重要管道,這樣的訊息來源是我非常贊同的部分,聲音和影像到文字密不可分,是接觸世界的必要管道。

小說以外,很少讀詩和散文,單純只是頻率不同。

吳懷晨的《浪人之歌》,衝浪散文;夏曼.藍波安,海洋文學。原則很簡單,有海我就喜歡。《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我喜歡切.格瓦拉粗獷真誠的鄉村描寫,熱血的檔車之旅。特別的是《革命與詩》,陳芳明教授對社會、理念的書寫令我動容。另外,山林傳說,怪談文學也是吸引我的部分,例如《聊齋誌異》、《台灣妖怪圖鑑》或各種當地傳說。

報導、雜誌或評論方面,非常喜愛《大誌雜誌》多元豐富的書寫面向,《國家地理雜誌》之中,每張攝影作品都在傳遞珍貴的故事。

蔡均佑

我不主動談論閱讀,這件令我惋惜、羞愧的「義務」。當人們談起讀過的作品時,我只好將目光移上時鐘,耳朵偷記陌生名詞。

但我曾經很愛閱讀。

小一讀《波特萊爾大冒險》,小三迷專給孩子的世界名著,小五看完《哈利波特》。我常中午躺在客廳地板讀書,下午打棒球,晚上再持續閱讀到熄燈。閱讀讓我感到與同學不同,更使我嘗試在日曆紙上,編寫想像虛構故事。

國中課業加重,壓榨我自由閱讀的時間。不過最關鍵的是第一次段考完,意外發現自己適合考試,開啟我接連六年樂於溫習教科書的怪癖。

出走時,拋下顧忌往前跑吧,不要偷看後面——我才不會讓你抓到。
出走時,拋下顧忌往前跑吧,不要偷看後面——我才不會讓你抓到。

國小時我因閱讀廣泛,而比同儕多享國字、知識。但進入升學時期,我的視野愈趨限縮,專一於課本指導的資訊,思考邏輯也僵化,創意枯萎,以致現在寫作時,我仍時常感到正在挖掘國小累積的小礦山,拿陳年或稚嫩的體悟土法煉鋼。閱讀停滯的六年,彷若消失而沒長大。

同學常刻板以為,喜歡創作的人也廣泛閱讀。我每次都只能羞愧以待,我真的沒你想像中讀多少書。好吧,別人大概如此,但我惋惜我沒有。

在接觸其他同儕後,我開始把閱讀視為「義務」與責任,總得能與人分享或回應閱讀心得吧?另一面,閱讀是創作者精進自我的方法之一,這也算對讀者該肩負的責任。

林宜賢/困境和寫作

有時候會仔細思考,活著這件事,雖然聽來像是莫名崇拜卡謬的SWAG群青,思考存在對我而言依然重要,因此我時常感到無聊,有夠害怕無聊。

在高雄生活之後,無聊可能真正成為我的困境之一。總覺得這城市,可能比台北無聊許多?當然也缺乏恆春那種飄飄然的熱帶氣息,所以找樂子這件事變得相當重要,我想要獲得快樂!

獲得快樂,至少得有《69》描述的:「我發現,我們竟然能靠自己的力量,活得這樣快樂」,那樣程度的快樂才行。

透過文字、聲響或影像來獲得樂趣,去海邊烤肉,和一些人聊天,半夜在高雄市區遊蕩,騎著檔車去恆春,盡可能穩定地站上那道浪,再說一些「我才不介意虛耗生命」之類的中二鬼話。

然後我們坐下來聊聊困境和寫作,均佑。

非常佩服村上春樹那樣有紀律、穩定產量的作家。規律生活和寫作,對我而言簡直遙不可及,但仍然依賴寫作的過程,釐清存在、無聊或「徹夜未眠生活一團糟的狀態」。文字也許有若干功能,娛樂大家、寫假新聞來帶風向,或變成超有意義釋憲理由書,而自己最在意的會是,建構和重整思緒的過程,這樣也許能夠面對困境,至少不會無聊。寫作對於我,就是不斷釐清自己,就像每天早上醒過來懷疑人生。

蔡均佑

文藝營上有人告訴我,她恨醫生,因為所有醫生都嘗試將她的文藝病醫好,而非教她與之共存。我生活中也免不了文藝病的誤解。不熟的人以為我裝腔作勢,朋友坦言我圍繞陰沉氣場,像一座藍染缸,滴入幾許紅顏料也改不了色澤。連家人也笑我無病呻吟。

寫作前後我的確判若兩人,原本一直就潛藏在體內的不安,被寫作喚醒了。但親愛的朋友,那不是我們的錯啊。不安必然存於生命之中,差別在如何處理,在心上斧鑿多深刻。

文藝人折服於不安中細微的美麗,決心留下,描摹她的形象。但不表示我們的日常,總是沉浸於不安的低潮啊。朋友,如果揮去表面陰沉的雲霧,直探內裡星球最柔軟的核,會看見綿延的溫暖爐火,比任何行星都勇敢燃燒,提供在宇宙中運行的動能。朋友,請別被雲霧迷惑,而卻步、不願登陸。

文藝病最先感染五官,賦予我們得天獨厚的陰陽眼,目光穿梭於物質及形上界。請試想,當你有天忽然能目睹鬼時,你的氣場必然陰沉;但一旦見著神時,那陽光也非來自人間取得。目睹鬼並沒有壞處,朋友,當越與鬼相熟,越能透過觀察,知曉如何征服鬼的辦法。

親愛的朋友:正是寫作,在染藍玻璃缸後,更教我們珍惜那些紅水滴。所以這遭須臾生回,才沒有白搭,才那麼值得我們情願啊。

●第十四屆短篇小說首獎得主

林宜賢

簡歷:1998年生,台中大里人,就讀高雄大學法律系,寫小說,喜歡海,喜歡騎檔車去旅行。慢慢習慣高雄生活,習慣和蚵仔寮的小浪相處。最近對滿洲牡丹靠海那邊的山區很有興趣,那種荒涼真的很療愈。

圖/第十四屆短篇小說首獎得主林宜賢
圖/第十四屆短篇小說首獎得主林宜賢

●第十四屆散文三獎得主

蔡均佑

簡歷:屏東人,1998,成大醫科,偶爾忘記要上學。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散文三獎、小說優選,現為想像朋友寫作會會員。興趣是發限時動態自言自語,不愛回訊息,但卻喜歡與人聊天,而這好像很過分齁?

圖/第十四屆散文三獎得主蔡均佑
圖/第十四屆散文三獎得主蔡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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