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青年文學相對論】林育德VS.徐振輔/所有痛苦都是來自於愛

2017/04/23 13:45:59 聯合報 本報訊


林育德。
林育德。

第三屆新詩優勝得主 林育德

林育德,1988年生於花蓮。畢業於花蓮高中、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詩作選入《更好的生活》、《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小說選入《九歌105年小說選》。出版摔角小說《擂台旁邊》。正在寫下一本小說《縣長旁邊》。


徐振輔。
徐振輔。

第十屆短篇小說首獎得主 徐振輔

就讀台大昆蟲系,從事象蟲研究,偶有論文發表。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拍攝野生的一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靈感敲門時,也寫小說或散文。要是讓靈感在門外等太久,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育德(I)

攝於聯合國世界遺產——琉球王國座喜味城跡。
攝於聯合國世界遺產——琉球王國座喜味城跡。
我們曾經在2014年見過一次面,是台積電文學獎歷屆得主的座談會,在台大對面,已經歇業的總書記二手書店。當時我還在和自己尚未寫出來的摔角小說《擂台旁邊》奮戰——要再兩年半才會結束當時我所謂的「田野調查」,把這本小說集寫出來。那應該也是我和你第一次見面,在此之前讀過你的一些作品,對你的書寫中瀰漫的氣味/氣息,印象非常深刻。

後來透過社群網站,看到你走訪中國、西藏、北海道、婆羅洲等地……或是偶爾會看到,你在昆蟲系的研究領域,我幾乎一無所知的象鼻蟲研究隨筆。而你並不只是專注在似乎想來理所當然的生物專業,有時你談異國的食物與風土,有時你談旅途上或踏查中遇到的故事。要說這些經歷可以豐富寫作,那似乎也太矯情而故作崇高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就我的學院養成與經驗而言,這是不太常見的路徑,也是不太常見的濾鏡。姑且用一個俗濫到底的字來加以描述的話,不斷綿延、開展的旅行與移動,將自己拋擲進一個又一個田野,是不是必然與你對某個事物的「愛」有關?還有別的原因嗎?

振輔(I)

如果先不要談論寫作。

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日日如常的生活容易讓人倦乏,像一條長久掛著砝碼的彈簧,都不知道,如果拿掉重量,還有沒有辦法回到原初的樣子?因此受困城市生活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喔ˊ_>ˋ」

這個世界上,真正能讓你打從心底顫抖的東西到底有多少呢?就算過著資源永不匱乏的生活,這樣的東西還是很難找到的吧。你有沒有曾經讀到某部小說,看到某場電影,聽到某首歌時,感覺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滋滋滋滋地溶解,於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此生就是為了此刻的相遇,終於找到以為永遠找不到的情人,等到好不容易等到的吻。

於是我殘忍而不留活口地去愛西藏、婆羅洲、北極海、象鼻蟲,以及世界上所有貓科動物。也不是說自然的一切都迷人,它很有魅力,但也沒有那麼神聖哦。因此我有點難(或是不願意)告訴你什麼應該去愛的理由,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向你描述一些令我心動的物事。令我心動的一些,譬如,清晨,細雨浽溦,靜靜的長舟,二十幾隻犀鳥交互穿越河流兩側的森林;譬如一頭野生紅毛猩猩與你對視,譬如一百萬隻蝙蝠飛越黃昏,譬如龍腦香的綻放譬如太陽鳥的睡眠;譬如雪山,冰河,飄升的經幡,沉降的雨,譬如喜馬拉雅山脈的寺院,一名朝佛者千里叩拜;譬如無人的戰場遺跡,譬如金雕,猞猁,蒙古長調及馬頭琴;譬如幾百里的公路上搭著寂寞的公車看著地平線上的星。

如果你透過這些文字理解我何以愛,意思大概是,我們已經開始談論寫作了。

環頸雉,攝於內蒙古。
環頸雉,攝於內蒙古。

育德(II)

事實上,我從來都覺得比起直接談論寫作……不,應該說談什麼都好,總有比談論寫作更有意思、更能激起對話慾望的事。

我才剛結束近一年所謂日復一日,在其中並不能感覺到任何動能——就像你所說的,日日如常的服役生活。就在寫給你的回覆的當下,我正坐在機場的角落,準備出發到一個不遠也不近的地方旅行。想起服役期間負責的某個工作,是協助確認役男身分狀態,在他們的護照上加註,或消除,兵役管制與出入境相關的戳記。

於是,這是一個因役期而被限制出境的人,在某一段時間中,負責審核其他人的出入境文件、給予許可的場景,想起來是滿「文學」的。但身處其中的日日,乃至於一分一秒,那感覺自己已經失去彈性,完全不再是曾經可能的彈簧的形狀,變成一根木訥而遲鈍的鐵絲,可以說是役期生活(似乎用生活來形容是奢侈了些)最深切的感想。

回顧我自己,打從心底顫抖的東西,很類似你所說的愛,但也許是因為我之前深入書寫的主題,是那麼冷門而得到甚少關注的摔角,還是用愛來說吧,「愛,但不敢」。你可以想像的,我愛這件事,但我不敢以愛的樣子去愛,覺得自己不夠格(真的)。因此我將之轉變為另外一種形式,與其表達我想表達卻又想要閃躲的情緒,倒不如試著讓其他的人也發生愛上這件事的可能?換句話說,本來是該寫情書的,但我是用寫推薦信的心情和信念去完成的。

就像是,當我們先不談寫作,卻無可避免的回到這個話題上來。

振輔(II)

書寫任何事物,會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認識,而認識一個人就必須認識他的痛苦。但很多時候,所理解的痛苦是假的,從而憐憫也是假的,那好像只是一種政治正確的表態而已。寫作者不只要理解痛苦,還得體會痛苦,好像受傷的是自己一樣,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真正的痛苦來自真正的愛,我們不會為了不愛的事物流下真正的眼淚。就像我們譴責世界另一端的殘酷現實,但只有親人或情人的傷口會持續讓我疼痛。如果要書寫世界另一端的殘酷,我會前往世界另一端,我會去愛,愛到不得不重視他的痛苦,愛到他的難過也變成我的難過。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寫作的理想狀態──所書寫的注定是我所愛的,所表達的都是自己的痛苦。

這樣的情感連結非常仰賴田野工作(或是各種意義上的旅行)。旅行不單純是空間的移動,同時涉及時間與社會階層結構的改變。你不得不暫時拋棄自身的文化框架(雖然很難,但至少把框架弄得軟一點),保持心靈的易感與柔軟,想辦法進入他者的文化,試圖感知一些光憑閱讀資料沒辦法感知到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大概,夠資格寄出一封等待回音的情書了吧。

本南族船夫,攝於婆羅洲。
本南族船夫,攝於婆羅洲。

育德(III)

回顧出版當時的「宣傳期」,必須很密集的公開談論自己完成的作品(雖然盡力避免重複,但實在太難了),越來越對使用「田野調查/田野工作」這一詞產生疑惑,甚至不安。相較於你,我認為你的田野才是真的田野,你的田調也才是真的田調。當然,因為在學院裡待過,我們可以使用各種遁辭,好比說從社會學、人類學……的其他角度,給予某種正當性,讓我能夠稱呼自己為了書寫領域的相關準備工作、相關場域,宣稱這裡就是我的田野。

這大概正是我不是一個好的研究生的主因吧。又或許是,在我有限的經驗與技巧下,要完成第一本書的書寫,已經是夠大的挑戰了,而我所知的一切,無一不是偷來或借來的,雖然我沒有打算歸還,但還是不免籠罩著心虛不安的感覺。我會問自己,是不是在假裝著什麼呢?假裝了解、假裝同感、假裝內行……文學的工作是解決問題嗎?至少對我來說不是,卻總是讓我陷入更多問題,無論在現實,或者我參與創造的虛構。

最近我的臉書動態回顧跳出一句話,是幾年前聽唐捐老師演講,談到他對景仰的前輩詩人的心情——「又愛又恨,就是最愛」。很直覺從你說的想到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然而我們出生在一個有太多例證可以連結到這個觀點的時代了,我想問你的是,關於「世界另一端的殘酷」,我們要愛到什麼程度,才會覺得夠了?我們要如何得知,是否達到發生變化的閾值?但萬一,那是我們不可能達到的極值呢……或者一直更使我困惑的是,倘若我們感覺到的愛/痛苦已經足以驅動書寫,但對他人來說,我們如何承擔例如我們的所有只是他人的虛無?

寫完《擂台旁邊》之後,我還是繼續觀看摔角的日常生活,但很肯定短期之內會暫時避免同一主題的寫作了。我轉而投入寫作關於地方政治強人的小說中,從又愛又恨的地獄中暫且脫離,試圖愛上另一件事,也許這樣的「轉換」是較為健康的,但也許只是另一次情傷的開始。

你的書寫,最後會以什麼形式和我們見面呢?我非常好奇。

振輔(III)

前年秋天,我到西藏短暫旅行十多天。某個晚上,與藏族嚮導散步在廣場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了關於西藏政治現況的問題。不可否認當時的我面對寫作比較矯情,以為聽一點故事就可以揭發世界的不公不義,取得書寫的資格。這很政治正確,也很輕鬆。

不過,我在那個地方掉下了一滴眼淚。二十歲男孩的眼淚是非常難得的東西哦,於是情況變得有點不一樣,我覺得我得更認真面對這件事,回來後不停買書,從各種管道接收西藏資訊。最初以為寫完一個短篇就會自心底告別的西藏,此刻已經成為五萬多字的中篇小說。可能的話,這個夏天或許會再前往藏區一段日子,在那裡將這部作品完成。未來,也打算學一些藏語,沿喜馬拉雅山脈,自印度、不丹、尼泊爾向西而行,看看中國境外的藏族狀況,最後到北印度荷米斯國家公園,去尋找我人生夢想之一的──如同藏族隱喻的野生雪豹,也許就能寫一本無愧於心的書了。

作為書寫者該如何面對被書寫者呢?如同攝影者如何面對被攝者,記者如何面對報導者那樣,很艱難的一個問題呀。我不清楚怎麼做才對,也害怕自己的作品變得譁眾取寵,被認為在消費他人之苦。想來想去,真要遵奉什麼原則的話,大概是,為了所愛的物事奉獻生命的一部分,而若有一天被書寫對象閱讀到我的作品,希望能帶來具有安慰性的東西。意思是,雖然沒辦法分擔你的痛苦,但我盡力體會,並試著讓世界上另一些人也去了解,而不只是取悅身在異域的讀者。我想這是到了這個不太容易掉眼淚的年紀,回應最初一滴眼淚所要做的事情。

總的來說,我的書寫缺乏經驗,不確定什麼是對的還是不對,但時光太快,即便困惑我暫時也沒打算停下腳步。愛是解答,愛是無須解答,愛是愛自身的謎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顯得更從容而優雅一點,無論如何,我很愛妳。我想起1959年,那位美國CIA祕密訓練的藏人阿塔諾布,在護送達賴喇嘛離開西藏後,立刻發了一條電報到中情局,其中有一句話是這樣的:

Please inform the world about the suffering of Tibetan people.

(請把藏人所受的痛苦告訴全世界)

羊群,攝於青海。
羊群,攝於青海。

延伸閱讀

看更多【青年文學相對論】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記錄】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下)

2017/07/09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記錄】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上)

2017/07/08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 陳育虹

2017/06/28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團推薦入圍作家

2017/06/28

【聯副文訊】第九屆新月文學徵文開始

2017/05/28

【午飯時間】入選作二則

2017/05/17

聯副文學遊藝場.午飯時間.優勝金榜

2017/05/17

詩人節截句 限時徵稿

2017/05/13

2017 第十四屆台積電 青年學生文學獎,開始收件!

2017/05/13

【青年文學相對論】林育德VS.徐振輔/所有痛苦都是來自於愛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李璐VS.蔡幸秀/小說是什麼—如果寫作本身是一種行動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徐慧能VS.江樂筠/青年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方子齊VS.蕭詒徽/黃昏泣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詹佳鑫VS.陳宗佑/孤獨是一只羅盤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鄒佑昇VS.莊子軒/影戲

2017/04/23

【青年文學相對論】陳柏言VS.張敦智/當代文學的社會責任

2017/04/23

【第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深情的小說手工藝

2016/10/01

【國際文壇消息】川上未映子 獲第一屆渡邊淳一文學獎

2016/08/13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首獎】張霽/時光奏鳴曲

2016/07/24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首獎】江樂筠/漫長的告別(下)

2016/07/21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決審感言】黃錦樹/後生可畏

2016/07/19

寫在青春最前線:2016第13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

2016/07/19

【第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決審】悼念思舊之後,誰來開創新局?

2016/07/09

【國際文壇動態】張淑英榮膺西班牙皇家學院外籍對等院士

2016/06/09

【國際文壇動態】亞裔作家再下一城:越南移民小說榮獲普立茲獎

2016/05/31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倒數第3天,5月23日截止收件!

2016/05/21

華人首度獲國際科幻大獎 劉慈欣摘下2015年雨果獎年度最佳長篇小說

2016/05/05

第十三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座談 高中生寫散文

2016/04/03

2016第十三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開始收件,今年增設散文獎!

2016/04/02

【文學遊藝場.第25彈】校園徵文

2016/03/17

寫在青春最前線

2016/03/15

耿黛如/魚

2016/01/18

日本作家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候選的真相公開?

2015/10/04

第12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贈獎典禮

2015/10/03

2015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悲傷的重量,書寫的品格

2015/09/19

2015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封筆25年的王定國

2015/09/07

2015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王定國:寧在書中當真實的人

2015/09/07

2015第二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新作發表/敵人的櫻花

2015/08/30

2015第十二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短篇小說三獎/若蟲(下)

2015/08/07

2015第十二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短篇小說三獎/若蟲

2015/08/06

熱門文章

【敬寫齊邦媛先生】席慕蓉/日昇日落.最後的書房

2017/07/20

蔣亞妮/寫你(上)

2017/07/18

【路上撒野,紙上叛逆】陳思宏/罵葉慈

2017/07/15

劉墉/公望老哥

2017/07/14

蔣亞妮/寫你(下)

2017/07/19

吳保霖/回味《麥迪遜之橋》

2017/07/13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三)詩人

2017/07/17

【極短篇】張文菁/蒂芬尼涼鞋

2017/07/17

馮傑/劉備 種菜的意義

2017/07/20

【美學系列】蔣勳/芒花與蒹葭──不遙遠的歌聲

2017/07/04

劉崇鳳/紅山

2017/07/21

【影劇六村有鬼】馮翊綱/聚聚

2017/07/18

黃暐婷/龍的眼睛

2017/07/15

蓬丹/清和月遊名園

2017/07/17

【書評 〈小說〉】吳鈞堯/我們的愛情 在天葬場上

2017/07/15

【最短篇】蔡仁偉/南瓜

2017/07/19

鄭麗卿/香蕉的滋味

2017/07/13

【7、8月聯副駐版作家新作發表】王聰威/蕭千斤

2017/07/16

【書評 〈劇本〉】祁立峰/婆娑之洋 美麗鬼島

2017/07/15

【文學台灣:台中篇】毛奇/太陽餅少女時代

2017/07/11

【書評 〈詩〉】李蘋芬/塗抹的終點,是純潔

2017/07/15

【剪影】陳幸蕙/豆芽禪師說法

2017/07/14

【野想到】跟骨頭講話/李進文

2017/07/20

【文學台灣:台中篇】李長青/白面書卷氣,黑暗兄弟情

2017/07/12

【客家新釋】葉國居/大賊牯

2017/07/19

周天派/小詩房二首

2017/07/18

【慢慢讀,詩】楊子澗/生於死亡

2017/07/19

【小詩人的真實小故事】飛鵬子/低調真的很快樂

2017/07/18

【慢慢讀,詩】洛夫/那年代.鄉愁與銅像

2017/07/14

【剪影】張玉芸/讓人深思的氣味

2017/07/21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二)詞人

2017/07/10

張曉風/寫給外公──兼懷上一代的英靈(上)

2017/07/06

幾米/空氣朋友

2017/07/17

【慢慢讀,詩】孟樊/七月

2017/07/20

【字斟句酌】孫楨國/媒體為何愛用「釀」字?

2017/07/21

郭珊/蝦餃與雲吞麵

2017/07/09

【慢慢讀,詩】周駿安/劫

2017/07/21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一)流行音樂詞的歷史

2017/07/03

陳克華/詩想 二則

2017/07/17

【極短篇】愛亞/問路

2017/07/10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