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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學相對論】鄒佑昇VS.莊子軒/影戲

2017/04/23 12:28:02 聯合新聞網 鄒佑昇VS莊子軒


莊子軒。
莊子軒。

第三屆新詩獎首獎得主 莊子軒

莊子軒,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業,就讀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班。曾獲第三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詩獎。2009年參與「台北國際詩歌節」開幕朗誦。作品偶見聯合副刊,著有詩集《霜禽》。


鄒佑昇。
鄒佑昇。

第三屆新詩三獎得主 鄒佑昇

鄒佑昇,1987年生於宜蘭,三歲後定居苗栗。台大中文系畢業,現代詩社社員。2013年末,出版習作集《大衍曆略釋》。現就讀於慕尼黑大學漢學所。


佑昇致子軒:

從書溢出的資訊(In-Formation)並不切身,而是構成身體。

約那斯的《諾斯替宗教》是第一本使我感到進入某種閱讀狀態的書;大一下學期,我會在春初仍昏暗的光線中注視著它,直到正午;一盆多口多舌的火焰。文獻、分析,或是我默誦這一切的心,都在那些光線裡、在反光的桌面前,彷彿只是出於同一個渴望:於此時刻缺席。我在頁緣寫滿了與文本的對話;除此,是些紀錄,關於對自己內在每個片刻的覺知。已經無法區辨,為了將這本書據為己有,我動用了多少謬論與私密的經驗。諾斯,古希臘文所謂知識;有些人曾經感受到世界的邪惡意志,他們使用這個詞結為群體,神話式指稱在這些覺知時刻裡,從心底湧現的聲音。這個最真實的知識——聲音——,是從未在此世界出生但被此世界以肉身與歷史拘留的真我;這個聲音是非世界的存在者滲透進入世界的自我呼喚,試著召回它處於暴力陰影的碎片。

書亦如是在某些恰當但也再無其他可能的時刻進入我的時間。世界與我各有慾望,然而違背我的世界,也是這些書的貯室。

侯世達的奇書《哥德爾、埃舍爾、巴赫》中,禪宗《無門關》、艾舍爾的版畫、巴赫的樂曲,是三條平行的進路,展示了當創造者指涉自己以感知自我時,如何在腦中以及手底作品留下同結構的一組痕跡;一個曾被拖延但終究回到起點的悖論:「自我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同構性」對於這個主題,是鑰匙,也是問題的起因。因為當我們為了理解自己而將自身投影於語詞之間時,將無法區辨自身是語言的持有者,或是語言中的湧現;然而離開藉以自我指涉的媒介,也就不可能達至對自身的覺察。或許可以說,在自我指涉中被更動的詞彙,如果仍屬於指涉的局部,將會更動所指涉的對象。說話可以是種操作。

大學畢業前,我開始閱讀善無畏與一行的《大日經疏》。這份唐代文獻呼應著我切身的疑惑。在一種由言語設置的領域中,語言轉化為特殊的物。每句話語在這個領域中,都被預設為是組自我指涉;每句被全心說出的話語,首先成為說話者對面虛空中湧現的第二者,說話者並且注視他,然後成為他。每一個行為與物的運動,在這個言語設置的領域中都被編碼為話語;意思是,出於同構性,若有人在這個領域中向火焰擲入一截香木,讓雙手在燈前投下交握的影子,這個人就已經說了關於自己——某個未來的自己——的祕密訊息。

台大人文大樓預定地,據說至今仍是一片綠地。好友SY LIN攝。
台大人文大樓預定地,據說至今仍是一片綠地。好友SY LIN攝。

子軒致佑昇:

很高興收到來信,你的心得強烈表現對「語言」的反思。最早讓我思索這個問題的觸媒,是德勒茲的論述,他強調語言不僅是聲音影像與概念構成的自我指涉系統,其應用性更值得討論。語言該被視為一種特定的行動,複雜的符號體制,與其說符號再現事物,不如說符號介入事物,形塑世界。

流盪、變動不居作為語言特性之一,使我聯想到巴舍拉《水與夢》中賦予言說的物質想像,當敘述者說話時,他濡濕的唇舌與偶然噴濺的口沫星點,自然成為一種具象的符號機器,創造一類液態情境,涵融說者與聽眾於其中。普爾斯的記號模式,提出記號有賴三個主體共構方能成立:記號、記號之「對象」及「居中調停記號」。透過水的想像,語言對我的意義更近乎上述的「中介」記號,一種讓訊息傳遞更圓滑順暢的介質。同時,水對於光線的反射也說明語言曖昧歧異的特性,當我翻開《玉臺新詠》,讀到沈滿願的詩句:「輕鬢學浮雲,雙蛾擬初月。」以水面為中介,天體與女子的髮膚相映成雙,彷彿兩種語言嘗試翻譯彼此,重新編碼,主客莫測,虛實難辨。

另一首豔詩,也讓我印象深刻。那是何遜與蕭綺共作的〈照水聯句〉,女子徘徊池畔,容與躊躇,因為「雖憐水上影,復恐濕羅衣。」巴舍拉說明,水令人聯想到純真、自然的裸露,由水而生的形象最初是一種慾望,一種審美自覺的湧動示現,即自戀意識的泉源。水面的鏡像功能引發女子自我照鑒的自迷情結,但她的行動卻為一種潔癖所抵制:那冰涼潮濕的觸感讓人不適。

兩句詩於是獲得了欲拒還迎的意向張力。我們不清楚水面究竟反映了什麼?女子整理儀容的身姿,抑或流動的天光雲影?水作為中介體,激發我們更多想像,開啟了一方幾近零度的界域,我們在鏡面上看見半透明的符徵迴游爍動,聽見鏡框外細碎窸窣的步伐。

這首詩展示語言為我們開啟的通道,透過女子「遷延去復歸」的猶豫情態,展現周期性的重複模式,呼應著我們複誦詩歌、抄讀章句的行為,如同自戀者無休止的動作:一進一退一迴身。而敏銳的心智不難察覺,重複中足印的痕跡,迴轉時裙襬飄揚的弧度,都不必然相同,每一動作都是對之前的擬態,詮釋,補充。如同我們穿越台北與巴伐利亞之間的信息,如同我模仿你的隱喻:影子掙脫交握的指掌,翅翼沙沙交錯拍擊。

佑昇致子軒:

巴舍拉於《空間詩學》之初建構了一個場景:某人面對原野吹響號角;這聲響龐然沒有屬性、單純如暴力,促使它穿透之毫末皆給予回應,於是一整個空間就在迴盪中宛然顯現。

這強迫振盪,「召喚我們給自己的存在以更大的深度。在共鳴之中,我們聽見了詩,但處於迴盪之中,我們卻訴說著詩,詩化入我們自身。迴盪帶來存在的轉變」。我常回到這段文字,揣測:這純粹宛如暴力者,是否也搖動我在都市所能見到的一切,以及任何祕密覆蓋的事,於是從彼方就傳回一個我也身在其中的回應?約翰·伯格會說:「如果一個人蒙恩看見它,只消舉起卵石或鹽罐般小而近便的東西即可。」他更引用薇依:「我們的渴望穿過時間找到了永恆。這就是當我們善於將一切已完結的事情——不論何事——轉變為渴望的對象時,所發生的一切」;我與你都慾望著一個總體性的回應。

且置是事。我讀了你近似擬古的新作〈懷人〉(人間福報,2016.7.12):「倒影中,餘下半張臉/口唇渾圓,蟲魚/翻騰覓食其中,激起/浮沫與之合聲相對」。當我們看著自己派遣自身形象才得以涉及這些場所,這意味著什麼?離開你口吻間的氣息,首先類似某位久遠前的作者,然後是你自己,然後冷卻、什麼都不是,但卻逐步進占空間;這意味著什麼?

子軒致佑昇:

在咖啡館等候詩集講座開始。
在咖啡館等候詩集講座開始。
我喜歡你使用「派遣」二字,彷彿這一切都是策畫好的,有人讓自身顯像於湖光水色中,裝作偶然目擊自己的倒影,見證自己歌唱的樣子,陌生而迷離。但我嘗試讓詩中人物與自身遭遇時是有些無奈或意外的,當他謹慎調節共鳴的身體,聲音在鼻腔與顱骨間螺旋升降,冀望與某個蒼老的靈魂牽上對話的頻率,卻事與願違。

止於水岸,主體墜入鏡像的陷阱。我企圖讓詩中的歌者相信,倒影是前人的顯影,是那個透過對位關係讓他加強自我認同的他者,但讀者明白,如巴舍拉說水從不營造關於真的謊言,水面浮萍,殘葉,遮蔽了半張臉,對官能造成擾動與妨礙,都參與了一種符號域的重構,那身影與歌藝,僅僅是對某種韻律與輪廓的模擬,是充斥於反光上的殘缺狀態。

談到模擬,想到你去年發表的〈鉤召義〉——擬佩索阿〈徘徊在青草上〉(人間福報,2016.5.30)。此詩第二節,地鐵站的燈箱光線由內外鑠,照亮表層的商業符號,而究竟是什麼使得「兩具身體密合」?那運作的修辭術可是你熟習的編碼機制?兩具身體能否代入原作與擬作的關係呢?

但願如此詮解不是一種暴力。我直覺認為那兩具身體終究脫離了對偶性,在「無花果裡的蜂蛹」中完成內在統一,好似那交握於你第一封信尾聲的雙手,只是這回我們有意闔上眼皮,視域全然黑暗,且領略火焰的溫度滲入掌心。

佑昇致子軒:

「日末澗增波,雲生嶺逾疊」;因為謝靈運,王夫之數次感覺風景開啟了通道。但在風景最深處,觀看者不會與自己相遇;創作的深處沒有名字:「匠意之始,有不可知者存焉」。我不知道如果自己逕直進入雜多,可信任的實在是否也就隨之增多且易於使用;但我又感覺,我之為我,是因為即使自己「口含帶電的琥珀」,仍然抗拒著召集一些可說的話語。佩索阿的〈徘徊在青草上〉始於某些無名之物,止於它們得到名字但消隱;我繼承並玩味那些名字許久,並在感到接近他的某個下午,發現它們被消去。

記得你的一篇作品止於類似的時刻:「水紋紛亂/抵消所有形象/五步之外/有人……」。

我們的交談如同作品,劃出一塊言語構成的領域;其中,我們成為僅只是說出這些話語的某人,並共同與這些已顯現的話語對峙。

如今談話已近尾聲;我們知道尾聲的意義,正如知道每一作品與何物(可以是複數)毗鄰。然而我卻想引用一段文字,借出我的聲音以遮蔽尾聲:「若人在沉睡時呢喃著:『我正在夢中。』即使他人聽見了這低語,也不表示這人說了些正確的話。亦如當這人說:『在下雨。』;即使這時確然無疑地正下著雨,即使他的夢確實關聯於雨的雜聲。」(維根斯坦:《論確定性》,§676)

子軒致佑昇:

你說的沒錯,若抹除我們的名字,我相信對談仍以某形式繼續。你我從信息往返中體會重複的韻律,感受認知的差異,某些片段穿越縫隙,等速行進,也許在某一刻碰出花火,只是你我無緣知悉。

接續你的引文:「五步之外/有人默默地/懸起右足」,提起的右足終究邁出了腳步?跨出了光影界線?無解。我們不清楚前方是狹仄小路抑或懸崖,還是藻浮萍綠的池水?世界朝一具身體敞開所有可能,然而對一位步行者來說,只有來自地心的沉墜之力是必然的。

話說從頭,我們依賴語言就像舞者依賴地面,當我站上舞鞋活動,明顯感覺那幾寸鞋跟的高度改變了我和地面的關係,彷彿用一種新的語法來說話,陌生,新奇,又不無焦慮。這種經驗迫使我們反省自己認識世界的方式,質疑那些表述的規則與習慣,搖晃立基的平台,讓對話的窗口回返自身,如同我們重抄自己舊日詩作,如同與水影相遇的黃昏時刻,靜謐氛圍中沉思的梅洛龐蒂望著泳池底部的瓷磚,透過水影波光的折射,體會到一種厚度,使得所有地方乍看之下離它自己更遠了一些,疏離,卻無比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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