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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田中角榮》之後:漂浮在何處的金權政治幽靈?

2018/03/15 15:39:11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文/人渣文本

《天才》這本書,如果是田中角榮自己寫的,那可能是隨便看看就算了。這書如果是專業記者訪查田中角榮一生相關事件後所寫的,那或許也是看看就算了。但有趣之處在於,這本書,是田中角榮的政敵所寫的。

而且,這「政敵」不只是以客觀角度來寫,更大膽地裝成田中角榮本人,以第一人稱的口吻來敘事。更妙的是,這位政敵也是位文學家,擅長的正是虛實切換的技巧。這就讓本書出現多重脈絡交疊的怪異情境了。

本書中「我」,不能說是石原慎太郎,大概也不會是真的田中角榮。那這個「我」,是誰呢?

或許可以用以下描述來定義這講話的「我」:一位漂浮在日本列島之上的金權政治幽靈。

這幽靈是種思潮,從二戰後慢慢竄出,經過五○年代,六○年代,七○年代而走向壯大,並在八○年代走向極盛,並隨著日本經濟停滯而走向衰微。

與這種金權政治相對的,是作者石原慎太郎所代表的熱血理想政治。如果他年輕時的文學魂讓他成為「文青」,那現在的石原慎太郎就算年過八十,仍可說是個「右青」:就算身軀已老,心中仍住了個拿著武士刀對空猛劈的熱血硬派。

那他劈砍的是什麼?

在政治生命的前半段,除了與左派勢力對戰,石原慎太郎真正的敵人、長期搏鬥的對象,就是田中角榮所代表的各路金權勢力。石原只能利用各派系之間的矛盾,想辦法見縫插針,結合次要敵人努力求存。讓人意外的是,雖然各派閥領袖都瞧不起他,但他這個邊緣人始終能找到自己的一線生路,甚至在晚年來個人生大逆轉,四連霸東京都知事(市長)。

來自政敵的辯護

要論「傳奇度」,要論「天才」,石原慎太郎都不會輸給田中角榮,但也正是因為有這種實績和過往的矛盾,當他願意靜下心來讀資料,並站在田中角榮的立場為田中角榮辯護時,也就更顯得奇妙,或可貴。

做為台灣政治圈的一份子,我很難想像有台灣的一線政治人物,敢化身為敵對的政治人物,來寫對方的傳記。台灣政治圈的確也有文學家或小說家,但像石原慎太郎這種政治資歷的很少,更別說是在有嚴重「色彩衝突」的台灣政壇,去冒險寫一個「曾經的敵人」,甚至還「裝成就是他」,恐怕八字未有一撇,罵聲已先至。

台灣的政治傳記書或訪談書多半都有選舉目的,又或想翻案、漂白,因此可看性不高,多半都是過度粉飾,能做到「傳真」者已是功德無量,若有正反批判,更是極佳作品。因此,要出現如本書充滿哲學意味的「存有衝突」(「是我,又不是我」),可說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認為台灣人都該讀一讀此書。但這還只是閱讀的初步理由,偏向於「獵奇」,而此書還有一些更深厚的部分,值得你在淺嘗之後深思。

像是本書簡單帶過,但略去重點不講的部分。從田中角榮的男女關係(不斷提到對此的懊悔與反省,卻沒有談到真切經過),到歷涉的司法案件(田中早年就被抓去關過,但在本書卻巧妙的避過這個話題),以及田中自身的家族企業(長期經營會承包政府工程的建築公司),這些石原慎太郎選擇不說的部分,當然不是因為資料不足,而是一種有意的篩選。

那他為什麼會跳過這些部分?不想以外人身分評價?還是自己也有類似的愧懟?又或這是石原慎太郎認為真正的、無可迴護的惡?

都有可能。就算已經死了、快死了,或是走到政治人生的最末尾,政治人物也如同常人一般,會有些無法交待也不想交待的部分。那或許是最終仍想保留的顏面,也可能是心中最害怕的事。石原慎太郎本可直接繞過,但透過筆法保留了這些想像空間,他的考量,也可以是你的深思的切入點。

可以理解,無法接受

第三個讓本書值得一觀的理由,就是石原慎太郎選擇說出來的部分,他選擇透過田中角榮這個「我」說出來的部分。

對於多數台灣人而言,書中的「我」談論金權政治的部分,是「看得懂,但不能接受的」,而討論派系鬥爭的部分,是「看不懂,但可以理解的」。這兩項我認為都值得談。

書中對於政治金流的詳細討論並不多,但約略提到一次眾院選舉花了三百億圓。如果考量匯率與GDP、人口數等條件,這個一九七○年代的數字,約等於台灣在一九九○年金權政治極盛期的二三十億。說實在的,日本的金權規模,比起台灣還是小了點。田中給每位眾議員候選人的三千萬,在台灣也只是縣議員的「補助」等級。

但也就是因為「小」了一點,日本的金權政客,似乎就認為這之中有合理化的空間。「只是選舉用。」「沒有留下,全部都轉出去了。」「就像是三節禮金一樣的東西。」「相對於三百億圓的支出,五億圓的收入根本不算什麼。」田中角榮就算沒有親口說過,這樣的意念,也透過前述的「金權政治幽靈」之獨白而表明出來。就算石原不接受這套理路,但他和這套理路長期交手,想必也對於其邏輯很有掌握。

這樣的說詞在倫理學上也是無法成立的。雖然被解釋為「手續費」或「禮金」這樣的概念,但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這些錢財不會白來,總是有某些「受害者」,但肯定不會是政治人物和企業經營者。

看了日本,還是可以反思台灣。台灣的金權政治曾經極度惡化,當事人甚至也不是以「手續費」或「禮金」來看待,根本就是當成是從政的「毛利」,一個五十幾萬人的縣,可以選到花了十三億,一次全國選舉就可以花到上百億,狀況完全失控。

但這樣的耗費與竭澤而漁,也讓台灣金權政治很快走向潰亡。到現在,真正的賄選已很少見,那些「付費辦事」的狀況仍然有,但已低調許多,部分也改變為合法政治獻金,或是包攬外圍生意的形式。相對於日本,我認為台灣的格局更加失控與不文明,但也證明這種體系就算沒有法律糾舉和道德上的自制,也會走向衰亡。

另一個台灣人會覺得「看不懂,但可以理解」的點,是派系鬥爭。台灣政治也有許多黨內派系鬥爭,但其形式和日本不同。日本是由議席較多的政黨出任總理大臣,而執政黨要誰出任總理大臣,也是經由黨內投票決定,是以本書中所提及的派系或派閥之間的鬥爭,以及田中角榮退出第一線後如何影響日本政治,其背景都是這種「數人頭」的黨爭形式。

台灣的政爭形式則相對複雜。我們可能出現「朝小野大」的總統國會不同步問題,也會出現超人氣的地方政治人物,各方都可能運用現有的政治權力來展開鬥爭。此外,司法也可能會為特定政黨所利用以發動攻擊。

雖然石原慎太郎認為洛克希德案也存在司法公正性的問題,但相對於台灣的,日本這種程度的案子「真的不算什麼」。既然日本比不上台灣的戲劇性、多元性與複雜性,那還有必要看嗎?

書名:《天才‧田中角榮:他建設了日本,卻因為貪腐下台。二十年後,昔日政敵選擇為他...
書名:《天才‧田中角榮:他建設了日本,卻因為貪腐下台。二十年後,昔日政敵選擇為他平反》
作者:石原慎太郎
譯者:賴庭筠
出版社:光現出版
出版日期:2018年1月10日

你懂「喬」事嗎?

當遊戲規則讓你只能在某些領域中傷腦筋時,那麼在這個領域,就可能發展出高度的智慧。因為日本政治人物只能從算人頭上施力,因此他們如何掌握人頭,發展出派系實力,也就有其獨門的學問。

本書只略為提點派系集結與動員方式(主因是日本介紹派閥政治的書很多,因此石原選擇略去),但一般讀者或許也能看出其中的奧妙。像是選前算人頭時,並不像台灣組成派系團結大會或以餐會來炫耀實力,而是偷偷摸摸在料亭等半公開場所以隱誨的方法行之,主角甚至還不會到場。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曝光,就可能被對手個個擊破,所以各方都私握底牌,不願提前亮劍。而在不曝光的狀況下,又如何鞏固旗下人馬,營造氣勢?除了錢以外,自然還有一些其他的處事要點。石原本人也在後記中提到,對於田中處理事情(台灣都稱為喬事)的技巧,他就算不能認同,也深感佩服。擺平人,不只是靠錢,還是靠某種程度的人際互動智慧。

回來看看台灣。講到喬事,台灣在二○一六的中央改選之後,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政治階段。不是說已經不再喬了,而是出現許多理想主義者,在人家「喬」時拼命破壞。有些人視之為「不懂規矩」,有些人則認為是純淨政治的開始。

那,你認為呢?在台灣島之上,漂浮的又是什麼樣的政治幽靈?

●本文摘自光現出版《天才‧田中角榮:他建設了日本,卻因為貪腐下台。二十年後,昔日政敵選擇為他平反》

石原慎太郎

一九三二年出生於日本神戶市。一橋大學畢業,日本政治人物、作家,曾任東京都知事、眾議院議員、日本維新會代表。

一九五五年以「太陽的季節」獲得第一回文學界新人賞(當時仍就讀一橋大學法學部)。翌年,以同一作品榮獲芥川賞。踏入政界後,歷任眾議院議員、環境廳長官、運輸大臣,並四次當選東京都知事。擔任眾議院議員時,石原是出了名的「反田中急先鋒」,近半世紀後,竟以「天才」來推崇當年被他罵為「國賊」的政敵,並為田中角榮翻案。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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