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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載夫妻情深 朱全斌深情的療癒之書

2018/04/13 12:38:43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會不會?我這樣揣想,她的離去是我們靈魂已協定的人生劇本情節? 是一個戲劇高潮,也是重要轉折,目的是為了終結「恐懼失去依賴」那部分的我?而剩下的還活著的部分,才能夠代替她、也幫助自己有如得到重生機會般地轉化,重新找到自己靈魂的任務與生命的定位。

文/朱全斌

兩人相處的煉金術──分離是愛的無畏施

當兩個人相遇,進而結合,最大的恐懼就是分離了吧。死亡是每個人都無法逃避的命運,因此這個恐懼遲早會發生。

然而,情侶之間的愛情是有期限的,往往在死神還沒有降臨時,愛情卻早已褪色或者不存在了。更有不少已經反目成仇的夫妻,基於財產、名聲、子女等現實因素的考量,雖然早就沒了愛情,繼續過著有名無實卻不分離的日子,那時面對的課題是「怨憎會」,而不是「愛別離」了。因而在碰到分離的日子來臨時,非但不恐懼,反而會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如果不想遭受愛別離之苦,也不願忍怨憎會的煎熬,那麼選擇分手似乎是聰明之舉。

兩人相處的煉金術─分離是愛的無畏施但是人都需要歸屬感,選擇單身也要有能力面對一個人的孤寂。因此,無論是合還是分?人存活於世,就會有不同的課題需要學習。

❖ 兩個不婚主義者

我從小就恐懼分離,每次看電影,只要遇到分離的情節就必然會觸動哭點,這樣執著於情的永續長久,讓我潛意識害怕跟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也從小就經常把不婚的論調掛在嘴邊。但是人生的道路並不會如自己預想的那樣發展,冥冥中自有它的安排。

韓良露也是個不婚主義者,在我之前,據她說至少有三任前男友向她表示願意與她長相廝守。我們的不同在於,我因為恐懼分離,非常矜持,所以實戰經驗不多;她則因為太追求自由,很容易意識到兩人關係對個人獨立性的威脅,所以總是主動提分手。像我們這樣兩個不婚主義者,從相遇到在一起,進而決定結婚,是雙方都沒想到的事。

現在回頭看,原來兩個人都是為了不同的靈魂課程而結合:她要學習放下對自由的執著,肯定與他人建立和諧親密關係的意義;而我要學習面對失去依賴的恐懼,體會獨立自主的快樂與價值。

人會畏懼婚姻,其原因除了害怕會失去自我,常常需要配合對方之外,另外就是受到來自不快樂家庭的影響,很怕自己會重複了父母的那種關係。弔詭的是,卻也有人正是因為這樣,才快快地逃離了自己的家庭,而匆忙進入一段婚姻。因此,原生家庭中父母的關係模式,對子女在婚姻中所持的態度與互動方式深具影響。不恐懼婚姻的人對於這樣的影響比較不自覺,也比較容易會在婚姻中複製父母的行為模式;而恐懼婚姻的則比較會反省,也有機會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沒有的優點,但必須非常自覺,才有機會完全脫離自己由原生家庭帶來的慣性。

❖ 互補的原生家庭

除了前面提到的原因,我跟良露原來都是因為不喜歡自己父母的婚姻模式,而想要逃避結婚的,也因此會共同長出一個非典型的婚姻面貌。有趣的是,我們的原生家庭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我們可以藉由近距離觀察對方的家庭,而能更客觀地省思自己的家庭,從原來自己不滿的部分中看到它的優點,也從本來想當然耳的慣性中看到它的盲點。

這就是互補型的關係吧,我們不但個性互補,來自的家庭背景對比性也很強。

不過還好不是完全不一樣,否則會沒有共通的基礎,很幸運地我們兩家庭也有許多相似之處。首先,我們的父母親都是彼此年齡相差比較大,我的父親比母親大十一歲,而她的則大了十四歲,因此,父親都會是家中做主的那位;其次,我們都算是來自軍公教家庭,我的父母是公務員,而我岳父乃自軍中退役,岳母則是任教職;此外,我父母跟我岳父都是外省人,在省籍文化上有所交集。

我來自一個比較保守儉省的家庭,父母因為兒女眾多,雖稱不上食指浩繁,但是對公務員微薄的薪水來說,要養育五個小孩,負擔不能說不沉重,因此總是量入為出,絕不浪費。在開銷方面,自然沒有屬於娛樂的支出。做為職業婦女的母親十分辛苦,總是在上了一天的班回家後,還要下廚張羅一家大小的晚餐,吃完飯、洗了碗筷,又接著為我們第二天要帶的便當菜而忙。印象中,除了外公做壽,我們可以上餐館吃飯外,一年到頭幾乎從不外食。印象中唯一的例外,是父母親結婚二十週年,全家大小一起去當時著名的第一酒店夜總會開洋葷,看那些跑碼頭穿著頗為清涼的外國藝人表演特技舞蹈。

我們家這唯一一次的「高級娛樂」,卻是良露家的家常便飯。她們家一到週末,我岳父就會開心地帶著她們搭計程車,從北投到台北玩,通常都是先看電影或上歌廳聽歌,結束後再去餐廳吃飯,或者上夜總會,比我們家要闊綽太多。

說起來,良露父母也是吃公家飯的,為什麼差別這麼大呢? 這是因為當初老丈人從大陸來台時,幾乎是帶著老家大部分家當渡海而來,銜命要替家族的遷徙預做準備的。

結果他才剛到台灣不久,大陸局勢丕變,家人已經出不來了,他手中握有大筆現金,儼然是個闊少了。偏偏老丈人覺得很快就會回家鄉了,不喜歡買台灣的房地產,身上現金多,自然手頭鬆,加上他跟丈母娘兩人都愛玩,就過著奢華的日子。

打個比方,在台灣的五○年代,美國進口的五爪蘋果是很昂貴的水果,黃春明的小說〈蘋果的滋味〉裡面有很精采的描寫。那時我們家偶有客人送了這樣的伴手禮,都是五個孩子一起分一、兩顆,而良露卻跟我說,在她們家的儲藏櫃中,這樣的蘋果多到吃不完,她都懶得拿。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造就了良露大方豪爽的作風。她不是不懂得打算的人,但是在買東西時,總是比我爽快,手筆也比較大。我岳父是個不計較的人,在他們家是有錢大家花,不太分彼此,在景況好的時候,大家有福同享,感情很好;在財務出現缺口的時候,大家也都同心協力,共度難關。我雖然不大欣賞他們家當遭逢難關總是感情用事,不夠理性,家裡也總是一團亂,缺乏秩序,但是覺得他們家人之間的凝聚力很強,倒是我們家不及的。

不過有意思的是,跟我在一起後,良露卻開始學習節省,因為她認為自己的父母就是不懂得盤算,才會遭人拐騙,而出現財務危機。良露原是個文藝少女,胸中有文學抱負,因為家裡缺錢,才會去寫連續劇,也因此她反過來覺得我父母對金錢的態度是可取的。

我父親是出生於五四運動興起的年代,念當時時髦的心理學,嚮往西方社會,也用西式的教育觀念教養我們。打小時候起,他就培養我們五個兄妹財產各自獨立的觀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與零用錢,在求學上也各自適性發展,結果發展的領域都不一樣。在家中,也特別強調公平的觀念,任何資源(例如蘋果)都要平均分配,沒有大讓小,或者小的要敬大的這種事。優點是兄妹各自獨立,不會互相牽連,缺點是彼此之間關係比較疏離,相處起來很客氣,不太親密。

❖ 建立非典型家庭

我跟良露看彼此的家庭都有一種過猶不及的感覺,我覺得家裡太節省,她卻喜歡我們家的理性與秩序;她不喜歡家裡的混亂與缺乏算計,我卻喜歡她們家的自由、放任與熱情。我們的結合,各自都從自己原本的慣性,往對方的方向做了調整,而共同建立了一個既不像她家,也不像我家的非典型家庭。

首先,我們都嚮往自由,因此兩個人都不想有小孩。優點是我們可以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自己,同時把所有的愛都給對方,也減少因為有小孩而會滋生的煩惱與衝突。缺點是因為不必養育小孩,而沒有機會學習承擔責任,也因此都有些不成熟。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才會身體患重病了都不知道。

值得慶幸的是,因為我們的性格以及來自的家庭背景,都有差異且是互補的,而我們覺察到這一點,也都承認自己的局限,所以是以合作的態度經營我們的家庭;換句話說,任何事我們都會商量,同時聆聽彼此的想法。

❖ 在關係學習中落後的我

在這樣的情形下,良露漸漸地從一個主觀很強,不喜歡聆聽,而且會堅持己見的人,轉變成會承認自己性格的缺點,懂得反省,也喜歡徵詢我意見的生活夥伴。她常會肯定我們的關係,人前人後都說,如果不是遇到我,以她的本性,不知道人生會變得多悲慘。

她會這麼說,表示她已經完全接受合作的價值,以及懂得跟伴侶建立親密合夥關係的重要性。她在離開人世前,更是經常跟我說,我們的關係就是她的核心,在人生優先順序上排第一。也跟別人說,從南村落的社會參與退下來,就是為了多花時間來陪我。

這跟我在三十年前碰到的那個擁有強烈獨立性格的韓良露,真有天壤之別,如果我們的相遇是為了共同修習不同的靈魂課程,那麼,她可以說是已經做到不再堅持偏狹的自由觀,肯定關係的意義,而能夠從關係中畢業,繼續下一步的學習了。

至於我呢?一直顯得被動、依賴又缺乏自主行動力的我,顯然在我的靈魂課程上落後了。三十年來,爬完符合主流價值的社會階梯,得到了博士學位與完成了教授升等後,我好像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在兩人的小小舒適圈中過著安逸的生活,用犬儒的態度看待所有可更開拓自我的可能性。我的生命除了伴侶關係帶給我的歡愉,似乎已經失去了動能,變得沒有活力。

書名:《謝謝妳跟我說再見》作者:朱全斌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
書名:《謝謝妳跟我說再見》
作者:朱全斌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8年6月2日

良露其實對這一點比我更敏感,並且時常給我各種建議與鼓勵,希望我可以找到點燃我生命熱情的源頭。在她的激勵與協助下,我去畫插畫、主持廣播、拍紀錄片、做劇場導演,也得到不少肯定,但做這些事卻似乎都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喜歡聽從她的建議,讓她高興,並進而可以得到她的稱讚罷了。能夠幫上她或者得到她的稱讚,才是我最大的動力。因此,當她沒有新的任務交付給我,我又回到原本的安逸狀態。

我知道,對於我的懶惰,她內心是隱藏著遺憾與不滿的。有一次,她突然很激動地對我說,她沒有辦法永遠跟一個小公務員意識型態的人在一起。受到這樣的指控,我並不覺得冤枉,但是對我來說,的確生命中有她好像已經足夠。

弔詭的是,我們相遇,也成就了美好的關係,而在這樣的圓滿下,兩個人卻好像也失去了成長的動能。在受到慣性、狹隘的幸福感,以及害怕失去的恐懼感的集體荼毒下,我們變得膽小,不敢冒險,我們生命中的某部分已經停止成長,如果不以一種決絕的方式來改變,是無法找到出路的。

會不會? 我這樣揣想,她的離去是我們靈魂已協定的人生劇本情節? 是一個戲劇高潮,也是重要轉折,目的是為了終結「恐懼失去依賴」那部分的我? 而剩下的還活著的部分,才能夠代替她、也幫助自己有如得到重生機會般地轉化,重新找到自己靈魂的任務與生命的定位。換句話說,她的退場,也是為了協助我完成我未了的課程。

●本文摘自有鹿文化 《謝謝妳跟我說再見》

朱全斌

從小就喜歡接觸文藝以及表演藝術的獅子座,人生經驗過各種不同的角色,包括電視製作人、電視台副總、紀錄片導演、音樂劇導演等,偶而也兼作插畫、編劇、專欄作家、廣播主持人等工作。拍照是旅遊時不可缺少的興趣,於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取得媒體與傳播博士,目前正職是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系教授兼傳播學院院長,仍持續在人生中探索開展一己幫助他人的新可能。

著有《當愛比遺忘還長》,紀念三十年相守相惜的妻子韓良露。新著《謝謝妳跟我說再見》,寫於愛妻逝世三週年,他以筆記錄自己的身心與性靈,逐漸由悲傷走向新生的喜悅。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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