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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不是解方 性侵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自白

2018/03/28 17:01:00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在我們歇斯底里反應背後,是多年來艱困的討論再討論。湯姆與「強暴犯」三個字之間的連結如此極端,使得他長時間以來不敢去尋求幫助、交朋友,或是與他人建立深刻的感情......

文/莎蒂絲‧艾娃,湯瑪斯‧史敦吉

第四天 2013年3月30日

等踏出教堂再度回到忙碌的街道上,整個世界看起來不一樣了。我的心胸更為開闊,也發覺陽光曬在皮膚上的感覺更溫暖。就連胃也突然飢腸轆轆起來,我建議到莫札特咖啡館吃東西,湯姆也同意。

「關於那掛在教堂外的布條,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女服務生點完餐消失在通往廚房的樓梯時,湯姆說話了。

「還有那音樂……」

「……真是動人!」他由衷地說。

我再度意識到,我們又選在周遭都是人的環境裡,進行著私密的對話。

我降低音量:「從絕口不提這話題到不管何時何地都在談這話題,感覺很怪。即便是在雙層巴士多風的車頂上也一樣。」

「沒錯,不過反正大家都戴著耳機,那裡反而是進行私密對話最完美的地點。」

「是沒錯,但有些事情我還是不會在那裡說出來。尤其不會在風勢強勁,必須大聲吼叫才能讓你聽見的情況下。」

「我想不出你有什麼事情不能說的。」

我看著他,忍不住脫口說出:「所以說我可以在公車上朝你大喊『強暴犯』,你也不在乎囉?」他哽住了氣,彷彿我剛剛甩了一巴掌。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兩隻手摀住了嘴。

突然之間,我們放聲大笑到整個身體都抖動起來,直到淚水順著臉龐滑落下來。

「我不敢相信你說了這句話。」他設法在笑聲之間擠出這句話。

「我也不敢相信我們還能大笑出來。」

在我們歇斯底里反應背後,是多年來艱困的討論再討論。湯姆與「強暴犯」三個字之間的連結如此極端,使得他長時間以來不敢去尋求幫助、交朋友,或是與他人建立深刻的感情。

「有段時間我就是那三個字。」他告訴我:「那三個字逐步吞噬了自我,還有我的前景。強暴犯的標籤黏著我,彷彿那是我的職業,我用它來定義自己。在和朋友聊天時,這個標籤便在我眼前閃現,想著:『這些人絲毫不知道自己和怪物坐在一起。』」

「為自己犯了錯感到遺憾」和「因為犯了錯為自己感到遺憾」之間的界線是相當細微的。我們通信聯絡期間湯姆有幾次跨過了這條線,讓我感受到壓力,自己似乎得為了「他自認是個可怕、不值得同情的失敗者」而感到難過。

總覺得要我去同情湯姆,不僅荒謬也不合道理,再則也因為我相信,如果有人深信自己不值得救贖,這肯定會阻礙他做出有建設性的事情。

我告訴他:「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待這所謂『不值得愛和原諒的邪惡強暴犯』的想法的。」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記得你有一次感到很洩氣,要我結束這場『自怨自艾派對』。我後來發現自己對這種情緒模式上癮了,即使跟你在一起也是如此。我會試著透過談論『難處』來博取他人的理解和注意。然而,我卻以此閃避所有責任、情緒和義務。」

「等到我終於可以分辨出這模式,進而剷除它的時候,才真正安心下來。我忍受著所有戒斷症狀,那套『我是邪惡的強暴犯』的故事在心裡上演了很長一段間,實在是已經厭煩了。」

「我是可以把你想成『強暴犯』。不過這並不是事實,更別說它和『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幾乎沾不上一丁點邊。就像我偶爾會說謊,這不表示我是個『騙子』。我被人強暴,不表示就只是個『受害者』。人在一生之中都會做好事和壞事,我的重點是:我是個人,不是個標籤。我不能把自己簡化成那一晚發生的遭遇,你也不能。」

湯姆看起來仍在沉思,我等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當我看見生活中各種與性剝削有關的事物,不管是女性被性侵的新聞,或雜誌上半裸的封面女郎等,都會讓我湧起罪惡感。我知道這是自怨自艾發展到極致的狀態,也發現自己挺喜歡這感覺。你剛才說,『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遠遠不能代表你這個人,我完全同意;然而另一方面,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當初是有選擇的,但還是做了這件事。」

「你發現自己剛做了什麼嗎?」

他詫異地看著我。

「你列出了一些『仇視女性』的事情,這也凸顯這種心理有多普及和正常化。你說『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在你身上。這個嘛,父權制度對你、對我們都產生了影響。不過你那天晚上的確有選擇,沒有人幫你做這決定。」

書名:《寬宥之南:開普敦天空下,一趟責任與原諒的和解之旅》作者:莎蒂絲‧艾娃...
書名:《寬宥之南:開普敦天空下,一趟責任與原諒的和解之旅》
作者:莎蒂絲‧艾娃、湯瑪斯‧史敦吉
譯者:劉嘉路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18年2月

「我不相信性犯罪者生下來就是如此。如果說那是男性本能,我覺得這對男性來說是種侮辱。我拒絕相信我的兒子天生就有性暴力傾向,他出生時沒有這些價值觀。男人為什麼會用武力侵犯女人的答案,在於社會結構和我們的態度。你曾說過,那一晚認為自己有這資格那麼做。」

湯姆回答:「你說的對,父權制度已徹底滲入了澳洲文化。我只是不確定利用它來推卸責任是否恰當,畢竟是我自己選擇要侵犯你的。」

「不過我也常捫心自問,身邊有那麼多以身作則的好榜樣,教導我尊重、平等的同時,我怎麼會做出如此噁心、自私的決定?受了這麼多教育、感受到這麼多愛,生命裡有許許多多了不起的女性……然而,我還是做出了強暴這種事。」

他搖了搖頭,繼續說:「莎蒂絲,我也不認為強暴犯是天生的,因為每個人剛出生時都是乾淨的白紙。你絕對不該被單純貼上『受害者』標籤,更何況你一路走來已經遠遠超過了。但我仍然覺得需要把自己看成是做出性暴力的人,而且不專指過去那件事。我大概還不願意燒掉那張標籤吧。」

我決定不再加以探究。畢竟,我沒有權利去定義湯姆對自己的看法。

「我能問你在教堂時想到些什麼嗎?」湯姆好奇問道。

「大部分就是感激。對健康、家人、這趟旅程……以及這一刻都很感恩,你呢?」

「我想著自己有多高興和感激……」他說:「你很快樂、健康以及被人所愛……」他的嗓音變了。令我驚訝的是,他眼裡充滿了淚水,突然間我明白過來了:儘管他對我做了那件事,他能否原諒自己和我能否找到幸福是密切相關的。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低聲說:「沒錯,我擁有所有你說的東西。」

他擦去臉頰上一滴水,點點頭。笑聲和淚水其實只在一線之間,當心房打開之後,這兩樣情緒甚至可以交融為一。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寬宥之南:開普敦天空下,一趟責任與原諒的和解之旅》

莎蒂絲․艾華 Thordis Elva

冰島作家、記者、演講者,並榮獲冰島婦女聯盟2015年度傑出女性的頭銜。她有九齣劇本被編成戲劇演出,以性別暴力為主題的著作更贏得冰島桂冠獎的提名。

莎蒂絲在2011年成立平權宣傳運動,掀起全國討論風潮;2012年被委任改良冰島學校的暴力預防和性教育手冊,她將其過程拍成短片並獲獎。同時擔任過冰島女性庇護所董事會主席、參與政府委員會運作,也是在性別平等議題上頗受歡迎的演講者。目前莎蒂絲和先生、兒子住在瑞典。

湯瑪斯․史敦吉 Thomas Stranger

擁有雪梨大學文化研究的碩士學位。他做過慈善機構、營造和服務業等不同領域的工作。目前和妻子住在澳洲,擔任園藝造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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