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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的恐懼:總是被否認、卻傷得更重的一種心理創傷

2017/03/03 18:31:57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節錄〈創傷經驗裡「沒有名字的恐懼」是什麼?〉

本文所指的「創傷」,是以生命早期的創傷經驗為主軸,不論這些創傷是起源於現實上重要客體的虐待和忽略,或者可能是起源於當事者心理的想像。

臨床案例:(個人隱私的訊息有所調整以保護私密)

書名:《精神分析能動創傷幾根寒毛?》作者:蔡榮裕出版社:無境文化出版...
書名:《精神分析能動創傷幾根寒毛?》
作者:蔡榮裕
出版社:無境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3月1日
個案來心理治療第一次時,表達自己多麼需要心理治療,但也同時表示如果有了工作後,不知道是否會和來治療的時間衝突?個案花了不少時間談論,她近來和父親常爭吵的一些細節,自從母親前年生病過世後,她跟父親的爭吵愈來愈強烈,她說自己很想搬出去自立,但是又覺得仍然無法做到,因而沒有實質行動。

以前的工作總是難以維持長久,覺得那些工作都不是她想要做的,雖然一開始都覺得是自己期待的工作,但是做沒有多久,她就漸漸覺得這不是自己要的工作,甚至覺得那工作本身和同事們都只是剝削她、利用她,讓她更覺得生命的意義在流失,因此她就不想再去工作。通常直到某些時日後,她才又覺得該是去工作的時候了,但她覺得自己無法說清楚,是什麼因素讓她覺得該去工作?

但是在母親過世後,她就幾乎不再去工作了,這也是她和父親衝突的原因,父親頻頻要她趕緊出去找工作,她表示母親的過世太令她意外了。那天,母親早上還好好的,她在工作時突然被父親通知,母親過世了。她一直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人怎麼會突然就死掉呢?後來有一度,她常上醫院檢查身體,擔心自己的身體是否有還不知道的問題。

相關身體檢查都正常,近來較少去檢查了,因為很多醫師都告訴她,她沒問題。她說自己記得不同醫師的不耐煩表情,就算是有笑容的醫師,她也可以看得見笑容背後的不耐煩。她仍難以完全相信自己真的沒問題,但也覺得可能只是自己太擔心了。沈默了一會兒,個案說她已經不再那麼擔心,自己身體是否會出問題了,然後再度沈默了一會兒,個案好像對自己說話,輕聲表示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自己一直處在莫名的不安裡,她再度沈默。

接近該次治療時間結束前,個案說,她晚上都不能好好睡覺,她說半夜都會起床好幾次,耳朵貼著父親房間的門,要確定父親是否還有打呼聲?她擔心父親也會突然死掉,雖然她很痛恨父親,因為父親在她小時候根本就沒有照顧她。

第二次治療時,個案缺席了,但事後電話告知,說她的機車壞了,因此無法前來治療,又問治療者,是否這週還有別的時間,她希望治療者能夠補給她這週的治療。治療者先說下週時間,她說太久了,但是治療者提供本週其它時段時,個案卻從那些時段裡,選出本週五最後的下班前,顯示著她要治療,卻又同時拖延的反應。

何以個案在描述自己的遭遇後,但在另一個話題時又說,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些莫名的不安?何以先說了一些事,呈現前因後果的生活事件,卻在沈默後突然變成說,她有某種莫名的不安?是她一開始說出的,覺得知道是什麼原因的那個問題,造成她的困境 ,還是這些說法都只是在攪亂真正的問題?

在她的心智裡,那些已知有原因、有名稱的問題,到底對她的生活帶來多大的影響?是否真的如她所說的那般受苦呢?或者她可能另有所苦呢?她「擔心」身體有問題不只是擔心,而是她「確信」會有不治之症沒有被提早發現,因此就算目前的身體相關檢查都是正常的數據,仍是難以說服她自己的擔心和恐懼。這種現象是否意味著另有一種恐懼,而且這種恐懼是無法以現實來說服的,也就是說,它很強大,無法以現實合理的理由來說服她 ; 這是恐懼死亡嗎?或者是一直想死呢?

表面上也許恐懼死亡是一種可能性,一如她說擔心父親突然過世,雖然她是痛恨父親。但是,如果這麼清楚原因,何以無法被現有的身體檢查結果所說服呢?她的擔心是指向未來的擔心,但是這些擔心只是指向未來嗎?或者也有可能是指向過去呢?或者這種指向未來的擔心,是眼前有不被看見、不被感受到的擔心正在發生?如果是指向未來,我們可說她是預期和擔心,如果是指向過去,那是什麼呢?何況我們也假設個案目前的問題,是跟她早年的經驗有關,只是有關的細節是什麼?

既然只是假設,我們就無法以知識「答案」的方式硬要塞給個案,是否重點在於如何讓這種恐懼的可能性有機會能被「經驗」呢?也就是說,如何在個案對於治療的矛盾心情下,能夠有機會繼續往前走呢?尤其是個案在她愛恨交織的情緒下,不只對她的父母,也包括她對於自己身體的矛盾情緒。

從另一角度來說,她的身體在此刻好像是一個平台,呈現了她對於身體的不放心,甚至她自己的身體像是迫害者,以默默的方式,讓她難以安心的方式,長出一堆難以治癒的疾病,讓有個被覺得是「她」的自己被自己的身體毀滅掉。

個案通常不容易了解,身體是以潛在迫害者的方式,成為她的矛盾心情的平台,但是身體本身無法如大腦般思考,也許心理治療的診療室是另一個平台,有機會讓她的複雜情感被呈現並且被思考,只是這需要一個過程。對於這個過程我們可以有什麼後設心理學,作為思索的參考呢?關於如何建構個案和治療者之間,可以合作持續往前走的治療結構平台,當然有不少精神分析家的論點可以作為參考。這裡的後續思考是指,如何讓治療結構平台不致於陷進,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吞噬自己人生的困境。

……………………

她面對父母時的複雜心情,讓她在抱怨父母時說出了不少內心想法,但是她又常說有一些莫名的害怕,她不知道怎麼辦?如何讓這些莫名的害怕,有機會呈現並能夠被述說呢?

魯迪的文章《比昂以批判態度接近精神分析(Bion’s critical approach to psychoanalysis, 2011)》裡,他強調比昂對真理的追尋。首先魯迪從比昂的個案「貝克特(Samuel Beckett)」所顯現的天才深度,對比昂頗有啟迪作用;加上比昂本人是戰爭英雄,對於戰爭的瘋狂經驗有很深刻的感受。也許這些因素讓比昂個人有特殊勇氣,以精神分析探索精神病(psychoses)的世界。

關於精神病的世界,也許不必然只是針對思覺失調症個案的思考,而是一些可能幾近於不合乎現實的個案的想法。因為要區分精神病和精神官能症的界限,是個案的想法和行動是否在現實感的範圍內。以這案例來說,她無法接受各種科學儀器和檢查數據的結果,是有些接近不合乎現實的情況了,也許可以說有些精神病的特質了,不過這種說法比較有爭議,因為她的診斷在目前應該會被歸於精神官能的憂鬱症和慮病症,只是就精神分析對於心智世界的描繪來說,這種幾乎可以推翻現實的重複,可以說是瀕臨精神病的思考。

進一步思索前,稍為介紹貝克特。貝克特後來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重要的作品是戲劇《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和《終局(Endgame)》。貝克特是愛爾蘭人,他是劇本、詩、小說和評論的作家。寫作二十多年,一直默默無聞,倒是深受小說家喬伊斯(James Joyce)的欣賞。直到1953年,貝克特以荒謬劇《等待果陀》享譽全球,並且在196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根據劇評家的論點,貝克特的戲劇開創極簡風格和詩意美學特色,是首位將「沉默」以無聲的方式,具體化為劇場重要語言的劇作家。

將無聲的沈默具體化,是什麼意思呢?在精神分析領域,一般人熟知的說法是,沒有被說出來的言語,比說出來的還要更重要,或者說,不論是否有說出來,都是相同重要 ; 而精神分析開展出來的一條路是,也要聆聽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言語。以這個案來說,她說的故事外,也感嘆有一種莫名的害怕,那麼,到底個案所說的「莫名」,是不是指那些無聲的沈默?只是這些無聲是指沒有浮出意識,並且由嘴巴說出來,但是以另一種說話的方式存在,(心聲,而且是不自覺的心聲,這個詞可以代表它嗎?)讓當事者感受到,只是這種聲音可能是當事者難以接受的心聲,因此就變成了莫名的,或者只是感受到一些感覺,但是難以形容這些感覺的內涵。

精神醫學史裡思覺失調症的定義,起初就是被定義為思考的障礙(thinking disorder),魯迪認為比昂探索精神病的思考障礙,是進一步聚焦發展「思考(thinking)」的精神分析理論。在這個比喻裡,意味著發動世界大戰是種瘋狂,就像精神病的瘋狂,有共通的人性部分。也許比昂對精神病世界的探索,在比喻上是貼近他的戰爭經驗。相較於比昂,更年輕的後克萊因學派學者約翰史泰勒(John Steiner)提出了,個案在面對過於巨大的創傷和受苦時,直接退行到「心智避難所(psychic retreat)」,這種「避難」的意味,就是帶有戰爭的意義。

例如,比昂「對連接的攻擊(attacks on linking)」以及「涵容(containment)」的概念裡,後者就是直接來自軍事的用語。在冷戰時期,美國為了圍堵蘇聯共產主義的擴展和佔領,將未被佔領區和被佔領區之間的地帶稱做containment。是否這個案以她的身體作為涵容地帶,也許她另有更深沈的問題,就好像被原我和超我佔據的戰爭區域,進行著永無止境的戰爭 ; 而身體出現症狀,依據佛洛伊德所提出的「經濟論」的享樂原則,人為了避開受苦,潛意識會以相對較少的苦,作為呈現外顯的方式。

因此是以身體作為緩衝地帶,畢竟在這個地帶裡,雖然因有症狀而持續受苦,但是這種受苦作為緩衝地帶,相對地避免她觸及其它更受苦的經驗。從命名的角度來說,這些身體的症狀雖然是受苦和畏懼,但是相對於其它更摸不著邊,無法形容的恐懼,這些身體疾病的擔心和害怕,至少還有表面的疾病名稱作為處理的方向。雖然臨床上常見的是,這種乍看有方向的處理,由於是避開了更受苦的,其它難以命名的經驗,因此個案仍常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

對比昂來說,在面對精神病般的「難以命名的恐懼」,這個如同被軍事佔領的區域,個體的非精神病的人格部分建構出另一個區域,來涵容這些難以命名的恐懼。雖然個案聚焦於,對身體得到不治之症的擔心,但也是一種中介地帶,只是這個方式雖然解決了直接面對戰場的壓力,卻也帶來其它問題,成為副作用。因此探索這個中介緩衝地帶,能夠開展出解決方案,且不像症狀那般帶來其它副作用,則是精神分析自佛洛伊德以降所努力探索的方向。

…………………

●本文摘自無境文化出版《精神分析能動創傷幾根寒毛?》

作者簡介:蔡榮裕 

蔡榮裕醫師,學生時代參與高醫大學《阿米巴詩社》,之後在台北市立療養院(目前的松德院區)開始精神科的工作,期間與同儕創立《採菊東籬下》和《思想起精神分析研究小組》為名的團體及刊物,陸續發表大量文字作品,大多圍繞著心理治療或精神分析,間或有一些文藝創作。他的文字風格特異,下筆又如有神,其篇幅常常是同儕裡占最大比例,是最勤於寫作的一位。1998年赴英,至Tavistock Clinic專攻精神分析,兩年後學成歸國,帶動一批年輕精神科醫師前仆後繼、負笈英倫學習精神分析的熱潮。蔡醫師從精神分析和精神醫學的專業領域,到詩、散文、小說及戲劇的文學創作,乃至社會、文化乃至政治的重大議題,永遠有源源不絕的思想靈感。其中,與林玉華教授前後耗費十年合譯完成的精神分析皇皇巨著——《佛洛伊德:克萊恩論戰,1941-1945》(The Freud-Klein Controversies 1941-1945),更是經典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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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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