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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道生存記」直擊紐約街頭無家者的日常生活

2018/09/27 15:10:44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我們能如何理解像是露宿人行道、在公共空間便溺、販賣贓物、以不受歡迎的對話糾纏路人等這類行為?是什麼因素使這類行為得以產生及維持?我們如何了解讓許多人認定從事這類行為的人是「不得體」的過程?他們的「不得體」的性質及數量,如何使他們與一般的路人不一樣?

文/米契爾.杜尼爾

Ovie Carter拍攝,游擊文化提供
Ovie Carter拍攝,游擊文化提供

人行道的觀察者

為了解人行道生活在今時今日如何運作,我一開始先檢視在這個中上階級街區的人行道上工作且/或生活的貧窮(主要是)黑人男性。不像在紐澤西擁有公寓的哈金,如以實瑪.沃克這樣的雜誌小販是沒有家的;當他想透透氣而離開該街區時,警察會把他的貨品、擺攤用的桌子、衣服、家人的照片都扔到垃圾車裡。墨瑞.海耶以及垃圾喬把(從垃圾中找出的)東西攤在地上販賣,以賺取維生的錢。坐在輪椅上的基斯.強森則在自動提款機出口門旁乞討。

這些人如何活在某種道德秩序中?他們如何在面對以種族和階級為基礎形成的排除及汙名化時,匠心獨具地生活著?他們從事這些事的方式如何使勞工階級及中產階級感到被冒犯?他們的行為如何與這座城市管理公共空間的機制相互交錯?

在第六大道上討生活的人們,互相依賴以取得社會支持。對這些不依靠宗教組織或社會服務機構的人來說,影響他們生存的團體生活至關重要。對其中有些人而言,非正式經濟生活替代了支持過量用藥的非法方式。另一些人則藉由非正式的自助模式,達成大多數公民透過工作試圖達成的目標:支持家庭、社群中的其他人或自己。還有一些人則使這種非正式經濟成為一個公共討論的場域,在其中給予彼此建議、指引、鼓勵,藉此依循一定的道德價值標準來努力過活。

只是,這些人行道上的故事終究無法成為社會學的浪漫故事,讓人歌頌街道上的人們「抵抗」了更大的社會結構。這些關係從看似全然混沌的一切打造出來的社會秩序,雖然效果強大,但仍然無法控制許多令當地居民及行人感到冒犯的舉動。我們能如何理解像是露宿人行道、在公共空間便溺、販賣贓物、以不受歡迎的對話糾纏路人等這類行為?是什麼因素使這類行為得以產生及維持?我們如何了解讓許多人認定從事這類行為的人是「不得體」的過程?他們的「不得體」的性質及數量,如何使他們與一般的路人不一樣?

沒有帳戶的男人

Ovie Carter拍攝,游擊文化提供
Ovie Carter拍攝,游擊文化提供

直到一九九六年,當地銀行前都有四位守門人,共同分攤二十四小時的勤務時間。銀行並未支薪或提供任何福利給他們。然而,當你來到緊鄰第六大道分行旁自動提款機的門廊前,他們會為你開門且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

「哈囉!」喬為一位中年白人女性開門並以開朗的微笑問候,同時手上搖晃著星巴克的杯子,但對方並未回應任何話語,看起來也不是那麼想看到他。喬是位溫和有禮的海洛英吸食者,曾因使用毒品相關的輕罪進出監獄。當他幫忙開門時,從未直接向對方要錢,而讓銀行顧客從他提供這項「服務」的舉動,自行領會他正期待對方能捐給他一些錢的訊息。

曾被判刑、吸食快克古柯鹼成癮的李歐,則不會任由對方解讀。「午安,你好嗎?如果可以的話,請在出來時給我一點幫忙。」他說。賣弄這樣話術的他,會用一隻手幫忙開關門,另一隻手則拿著藍白色衛城咖啡杯,同時還唱著情歌。

也曾被判刑過的基斯.強森,誠懇得沒話說。「嗨,歡迎來到化學銀行。你多餘的零錢或願意給我的任何捐助,將被妥善運用,例如購買啤酒、食物及衣服。謝謝你,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不像某些乞討者藉由刻意使行人害怕來取得捐助,這幾位男性都十分禮貌且友好;幫忙開門,希望藉此讓對方在自己的杯內丟錢。

我把他們及其他在自動提款機門廊邊工作的男性稱作「沒有帳戶的男人」,儘管他們平均一天可賺七十元,星期六及星期日生意更好,大可固定把錢存入提款機。要在短短幾小時內賺到這些錢,並不奇怪。

一九九六年,市長朱利安尼(Rudolph Giuliani)與十五位市議員一同合作,通過法案禁止某些特定形式的請求捐助行為,其中就包括在自動提款機附近乞討。在該法案實行一年後,我注意到乞討者又回到這個城市許多自動提款機旁行乞。然而,在第六區內,警方執法嚴厲。雖然有時可看到一些男性在幫忙開門,但如今要在相同地點做這樣的事,要冒的風險可大多了。在法案通過前幫忙開門的這些男性中,現今大多數都轉戰到賣印刷品相關的經濟活動上來賺錢。

儘管有這條法律禁止,但在格林威治村的自動提款機門口或地鐵出入處請人捐錢,仍可創造出可觀的收益,致使好地點變得炙手可熱。每個人都必須有心理準備,得和其他已成為這項運作模式一員的人,共同分享門口或樓梯通道。他們能待在該地點的時間因而是有限的。所以,有些人在從事乞討之餘,會到街上協助書販及回收雜誌的拾荒者。

理論上只要空間充足,這些行乞者可以自己擺設攤位。因此,這些沒有帳戶的男人究竟與回收雜誌的拾荒者有何差異?沒有帳戶的男人通常會說,他們無法維持固定擺攤及回收雜誌所需的規律正常生活,或他們缺乏耐性,無法整天坐在攤位上。雜誌回收的拾荒者比較不願意解釋彼此的差異。他們說乞討者沒有什麼抱負,或他們不像自己那麼願意勤奮工作,所以成不了賣雜誌的街販。

行乞者與賣雜誌的小販有時會跟我說,他們自視甚高而不願從事對方的工作,彼此也都知道,對方看不起自己在做的事。當李歐在化學銀行(現在變成摩根大通銀行)前搖著杯子時,他看到隆恩推著上面有一箱雜誌的手推車經過。他說:「隆恩不會乞討的,你永遠看不到他拿著杯子。」

「為什麼?」

「驕傲,我猜。他寧可去賣垃圾。他覺得行乞丟人現眼。」他說:「我覺得在那裡翻找垃圾才丟人現眼。我才不會那麼下賤。」

雖然李歐知道像隆恩這些賣雜誌的小販看不起乞討工作,他自己卻不覺得有什麼好丟臉的。「當你來到街上時,你到了門廊邊。你必須想辦法不用拿著手槍、不用東奔西跑敲破人家的腦袋、不用偷拿女人的包包,就能夠賺到錢。」沒有帳戶的男人比較過去讓他們最終去坐牢的生活,與如今的行乞生活,然後對自己目前從事的活動感到心滿意足。他們覺得,現在的自己在堅持正確的事。李歐不會說「去它的,我管你的,什麼我也不管」,而是說:「不管我怎麼花我的錢,我至少可以說,它們是我賺來的。所以我可以理所當然地抬頭挺胸。」

許多乞討者從他們身為乞討者的行為舉措得到自我尊重。「我從來不覺得,要求你需要的東西是丟臉的。」四十歲的基斯.強生說。「每個人都得吃飯,你知道的。但在夜晚來臨前,你會看到一些乞討者走進那家戶外咖啡廳,向那些在用餐的客人要錢。」如果有人來到我的桌前,然後說:「我也很餓。我想要吃飯。你可以把要付的小費給我嗎?」〔模仿用餐者的口氣說:〕「滾遠一點!我正和我太太及小孩在一起,他們的食物都沾滿了你的氣味。」

「不過你不會這樣做的。」我對基斯說。

「我拒絕。我以前從來不做,我未來也絕不會做。我自己不想要人家對我做的事,我也不會對別人做。」

有些男性認為乞討與賣回收雜誌,兩者的差異反映了個人而非客觀的標準。華倫過去會跟著基斯一起乞討,但如今則在賣雜誌。「我選擇往前進。」他這麼解釋:「我不想要一直做那事,晃著杯子。他則喜歡做那事。」

書名:《人行道》作者:米契爾.杜尼爾譯者:黃克先, 劉思潔出版社:游...
書名:《人行道》
作者:米契爾.杜尼爾
譯者:黃克先, 劉思潔
出版社: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18年9月5日

從事乞討的人與賣雜誌的小販,在年紀、種族、坐監經驗及吸毒這些面向上,都十分相似。乞討者也是在出獄、被親人「趕出去」、遭逐出或「放棄」住所後,來到這人行道的。他們也發現要進入正式經濟很困難,覺得乞討是個正當的活兒。雖然隆恩賣雜誌出價時展現的那種強烈自豪感及自尊,鮮少在他們身上看到,但我確實聽見他們不斷談論,在偷竊與乞討的權衡中,他們選擇了值得從事的活動,而非不值得從事的。

基斯說:「我寧可開口要到我需要的東西,而不是直接拿走。」

「那是個選項嗎?」我問。

「我如果想這麼做,我就會直接去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幹髒活,我大可不必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你看,儘管已深埋多年,我身上還是存有陰暗的一面,我從小就一直努力要把它埋藏起來。那是不鳥它的那一面。」

沒有帳戶的男人會協助賣書或雜誌的小販,因此他們成為由各種互補元素組成的工作體系內的一環。在與馬文及隆恩一起工作的期間,我認識了他們所有人。書販及雜誌回收者無疑可以在沒有他們的情況下生存,但這些男人確實在街頭上佔有一席之地,成為維持生計之體系的一部分,構成使人行道生活能持存之互動網絡的一環。他們扮演以下一些獨特且可被看見的角色:佔位者、顧攤者、搬運者,以及「倒渣」(laying shit out)的人。角色之廣突顯了人行道存在的印刷品經濟,能以多重方式支持人行道上的生計維持,也展示了人們如何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為自己爭取到一些東西的各種方法。在這樣的過程中,這些男人讓自己適應人行道的獨特邏輯,繼而為自己創造出上述各種角色。這些經濟角色也顯示,非正式的個人行為指引體系如何作為更大的非正式社會組織及社會控制之體系來存在,而這個更大的體系為這些男人提供了不用偷竊或販毒的賺錢方式,來維持吸毒習慣的出路,藉此讓人行道變得更安全。

●本文摘自游擊文化《人行道》

米契爾.杜尼爾 Mitchell Duneier

芝加哥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教於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現為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第一本著作《史林的桌》(Slim’s Table)即榮獲美國社會學會傑出學術著作獎,代表作《人行道》則獲得洛杉磯時報圖書獎與C. Wright Mills獎,最新作品為《貧民窟》(Ghet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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