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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願或被騙?為何他們願意成為ISIS聖戰士?

2018/03/22 16:33:49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如果你與伊斯蘭國的神職人員或外籍人士見面,你坐下來跟他聊個兩個鐘頭,相信我你一定會被說服的,」阿布杜薩達繼續說道,「我也不懂,他們有種神奇的力量能夠打動別人...每次你看他們製作的影片,你會莫名地受到感召,想要投身加入聖戰。」

文/麥可‧韋斯, 哈桑‧哈桑

將外國聖戰士改造成現代薩拉丁(Saladin)是招募聖戰士這項工作的一大要點,從札卡維時代開始就已是如此。畢竟人要衣裝,這位來自約旦、手上拿著步槍的鄉巴佬也需要技術人員為他全身上下好好打點,才能以一位伊斯蘭埃米爾的模樣示人。美國國防部的前反恐官員理查(Richard),這樣告訴我們:「那些外國戰士都是些什麼人?首先,他們大部分都是投機分子,不管他們家鄉在哪,比利時、英國的曼徹斯特、阿爾及利亞、葉門,或者好吧,喬治亞。這些人都是家裡窮得連個便桶都沒有的。」理查最後面所講的,是伊斯蘭國那位極為上相的指揮官阿布.奧瑪.西沙尼,他就是喬治亞人,家鄉在班吉西峽谷(Pankisi Gorge),位於車臣之南。「他們要的話就是從社群媒體跟伊斯蘭國搭上線。或者,隨便在哪個清真寺外面改信伊斯蘭教,然後就跳上直達聖戰的列車。從以前到現在,世界各地的軍隊都是靠找出這種人來充當士兵或步兵。他們都是一些十九歲的呆頭鵝,不然像這類家鄉在比利時這種地方的人,如果不離開家鄉,根本永無出頭之日。」

西方媒體慣常使用聳人聽聞的報導手法,竟意外為伊斯蘭國添上一層誘人魅力,這和伊斯蘭國對那些憤世嫉俗的年輕人所具有的駭人吸引力,效果幾乎不相上下。結果我們可以看到,出身於奧地利小康家庭、正值青春期年紀的漂亮女孩跑去加入聖戰並嫁給戰士英雄, 然後有人看了竟也想仿效─還好在抵達敘利亞前就被攔下來。 像這樣的報導,充斥了我們的頭條新聞。還有人著迷於伊斯蘭國那種超乎尋常的變態心理人格,覺得自己跟他們「很像」,這些人是如此深受吸引,甚至拋下外人看來比較舒適的西方式生活,跑去追尋聖戰士主義。

史考特.阿特蘭(Scott Atran)是任職於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 (National Center for Scientific Research)的人類學家。他指出,伊斯蘭國跟歷史上那些浪漫的革命運動毫無兩樣,都是人們縱情於浴血之中。「你不能煽動別人泯滅道德良心去殺人、傷害人。」阿特蘭說道,「這跟法國大革命很像。羅伯斯比(Robespierre)引進恐怖專政作為實現民主的工具之後,那批革命人士就變得非常張狂。」為了讓我們更容易想像這種莫名狂熱,阿特蘭舉了距今不久才發生的歷史大事來說明。一九四○年,英國文學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了一篇書評,文中他問了類似的問題,以他的話概括來說,這本書是在提倡「建立一個愚蠢的恐怖帝國,基本上只是為了訓練年輕人上戰場,讓他們當砲灰、無止盡地流血,除此以外毫無建樹」。歐威爾也提出類似的質疑,自由主義式的民主興起,就是為了要終結人們的野蠻,為什麼會有人出來宣揚這種「駭人聽聞的未來遠景」?而且,當其他形式的政府能夠為人民帶來「好日子」,為什麼整個國家要甘願拜服在一個帶來「痛苦、危險和死亡」的人腳前?歐威爾所評論的這本書,是希特勒的自傳《我的奮鬥》(Mein Kampf)。

就是因為看到有這麼多令人髮指的前車之鑑,我們決定採訪多位受到哈里發國吸引而前往的人,將他們的故事記錄下來。

愛念書的知識分子

二○一四年十月,伊斯蘭國的維安小組逮捕了十九歲的莫達納.阿布杜薩達(Mothanna Abdulsattar)。他替自由敘利亞軍工作,是一位口齒伶俐的擁革命派媒體工作者。距當時約兩個月前,伊斯蘭國奪下了敘利亞東部的這個地區。被捕之後,阿布杜薩達被帶往附近一個聖戰士基地接受訊問。命懸一線之際,這個男孩發現他工作的地點很可能會左右他的性命安全。如果說是替敘利亞反對派或沙烏地阿拉伯的媒體工作,小命就會不保。「如果你是替東方新聞台(Orient News)或是阿拉伯衛星電視台(Al Arabiya)工作的,我們就砍掉你的頭。」伊斯蘭國的人這樣說。阿布杜薩達從對話中察覺,如果說是替卡達的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工作,感覺問題比較不大。據他對筆者之一所言,後來有位面帶笑容,看起來令人敬重、年紀較長的聖戰士進來打斷訊問,將他從伊斯蘭國軍事政委的面前解救下來,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阿布.漢札(Abu Hamza)的話不多,而且很客氣。」阿布杜薩達回憶道。這位阿布.漢札的全名是阿布.漢札.夏米(Abu Hamza al-Shami),他是伊斯蘭國一位資深神職人員,來自阿勒坡東部的曼比季(Minbij)。「光看他的臉就讓人覺得安心。他開始談起自由敘利亞軍,並告訴我為什麼伊斯蘭國要討伐他們。他說那是因為他們向不敬神的律法臣服,而且還接受美國資助,但真主說:『任何人跟他們的立場一致,就是他們的一分子。』接著他跟我談起伊斯蘭國。他問我為何不宣誓效忠呢?先知說過,任何人死前若是未曾向誰獻上過忠誠(bayat),則他到死都是蒙昧無知(jahiliyyah)。說真的,聽到這話我內心非常震撼。我第一次領悟到,原來聖訓說的都是真的。」

不過阿布杜薩達那時還沒準備好要向巴格達迪宣誓效忠。阿布.漢札笑了一笑,要他花點時間好好想想。大約一個星期過後,這名青年決定照做。

阿布杜薩達帶著極大的熱情,描述他走入伊斯蘭國的歷程。被拘留的八個小時間,生死繫於一瞬,但他刻意淡化了驚悚的部分。對他來說,那反而比較像是一次成人儀式,過了這關從此天地大開。阿布杜薩達說他終究還是被伊斯蘭國打動,因為伊斯蘭國「重視對智識的探求,他們傳揚宗教和打擊不公義的方式也讓他感動」。

本書所訪問過的伊斯蘭國成員中,有相當多人都講到他們對伊斯蘭國產生類似的共鳴─同時他們也對伊斯蘭國做出過度誇張的評價。面對有心招攬的人員,這支恐怖軍隊深知如何打破他們的心防,重新在他們面前為這個國度建構一個形象。阿布杜薩達說伊斯蘭國「重視對智識的探求」,聽在西方觀察家耳裡恐怕覺得難以想像,甚至覺得荒謬,但於此可看出伊斯蘭國是如何精心塑造了一套意識形態的論述,強而有力地將伊斯蘭世界的歷史、政治與經典的詮釋學結合在一起。

阿布杜薩達說:「聽伊斯蘭國的神職人員講道時,你會震驚於原來伊斯蘭社會大多數人都已脫離真正的伊斯蘭教。一般人所信的伊斯蘭教是大約二十年前才出現的。許多宣稱是穆斯林的人,他們信奉的宗教充斥各種雜質,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來自異教(bida’a)的東西。就拿『拜偶像』(shirk)來說好了,除了真主以外,其他都是偶像,可是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就拿求禮拜的好兆頭來說好了。很多人在清真寺裡會在人前調整自己的姿勢再行禮,但那其實是『虛偽』(riya’)。」伊斯蘭國為阿布杜薩達開了一扇窗,那是他以前在阿薩德治下的敘利亞或自由敘利亞軍中看不到的景象,那就是「經過淨化的伊斯蘭教」。

「如果你與伊斯蘭國的神職人員或外籍人士見面,你坐下來跟他聊個兩個鐘頭,相信我你一定會被說服的,」阿布杜薩達繼續說道,「我也不懂,他們有種神奇的力量能夠打動別人。他們拿下了某個地區之後,會用武力強迫大家進行宗教活動。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得禱告。我們都忘了伊斯蘭教裡我們最重要的責任是聖戰。他們讓我們明瞭聖戰的意義。每次你看他們製作的影片,你會莫名地受到感召,想要投身加入聖戰。」

即使是遭到伊斯蘭國迫害或殘害的人,也都證實伊斯蘭國有一套獨特的方法,能夠將敵人感化為同路人。

阿布.彼拉.雷里(Abu Bilal al-Layli)的家鄉在代爾祖爾省的阿布雷以(Abu Layl),他過去曾負責為自由敘利亞軍籌集資金。伊斯蘭國來了以後,他就逃到土耳其去。伊斯蘭國的聖戰士縱火燒了他的房子,並把他放到通緝名單上。雷里認為這些人都是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惡棍,對於宗教的理解都是扭曲的。然而,雷里也對他們從老至幼都有辦法拐騙成功的能力感到欽佩,特別是那些對信仰瞭解有限的人。「伊斯蘭國拿出金錢利誘人們,嘴巴上又誇誇其談,說他們是主持正義,用戰爭來對付盜匪。他們用這套方法吸引別人加入他們的陣容。對某些人而言,這套方法確實能奏效。在我們這裡,你能看到許多人嚮往伊斯蘭信仰,他們想要有人來為他們打盜匪(haramiya)。他們相信『伊斯蘭國度』那一套,以為聖戰士是誠實無欺的。但是,那些加入『達伊沙』(Daesh)的人,根本無法背誦幾句《古蘭經》。他們毫無信仰基礎。他們單純只是被說動而已。」「達伊沙」是阿拉伯語,人們用來蔑稱伊斯蘭國的簡寫體,因為這個字眼聽起來刺耳而且又帶有貶義。

書名:《恐怖的總合:ISIS洗腦、勒贖心戰的內幕,變化莫測的大恐攻,如何襲捲世界...
書名:《恐怖的總合:ISIS洗腦、勒贖心戰的內幕,變化莫測的大恐攻,如何襲捲世界》
作者: 麥可‧韋斯, 哈桑‧哈桑
a譯者:尤采菲, 吳煒聲, 蔡耀緯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8年3月15日

涉世未深者

哈札.瑪穆德(Hamza Mahmoud)是一位十五歲的男孩,來自敘利亞北部蓋米什利(Qamishli)一個富有的家族。二○一四年夏,自從他有幾次逃家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父母才曉得原來他加入了伊斯蘭國。哈札的一位兄弟說,家人好幾次試圖阻止他跑回去,但都失敗了,他父親最後還故意打斷他的腿。但他傷勢痊癒以後,又跑回去而且斷絕與父母的聯絡。他的兄弟奧瑪(Omar)說,哈札拒絕與家人說話,免得母親的悲喊或父親的訓斥會動搖他留在伊斯蘭國的決心。他只會跟他目前人在國外的手足聯絡。

奧瑪協助筆者用通訊軟體Skype打了一通網路電話給哈札,奧瑪再度勸他離開伊斯蘭國回家,這次依舊徒勞無功。奧瑪說:「哈札,你這樣做不對。你還很年輕,伊斯蘭國會帶你走上歧途,伊斯蘭教不會鼓勵人去殺人或使用暴力。」哈札用一種機械式的口吻說出一連串古典的阿拉伯語,他引用聖訓和經文來驗證新主人的所作所為是正當的。他還說一般人對伊斯蘭國的描述充滿偏見和謬誤,哈札說道:「不要相信你在媒體上看到的。我的弟兄都是真正的穆斯林。他們是在做正確的事。如果你也能經歷我的所見所聞,你就會瞭解。」

奧瑪接著告訴哈札,敘利亞有許多不同的宗派和宗教族群,大家都已和平共處好幾個世紀。聽到他兄弟說他的朋友圈當中有阿拉維派和雅茲迪族人,而且還住在同一個地區的時候,哈札的反應尤為驚訝,回道:「你和雅茲迪人做鄰居?快殺了他們然後親近真主。」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公司《恐怖的總合:ISIS洗腦、勒贖心戰的內幕,變化莫測的大恐攻,如何襲捲世界》電子書

麥可‧韋斯(Michael Weiss)

現代俄羅斯研究所(Institute of Modern Russia)的成員,負責編輯一本電子版翻譯期刊《The Interpreter》。他也是《外交政策》、《The Daily Beast》和 《NOW Lebanon》的專欄作家。

哈桑‧哈桑(Hassan Hassan)

阿聯酋智庫德爾瑪研究所(Delma Institute)的分析員,該組織位於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首都阿布達比,也是《The National》專欄作家。他撰寫的文章經常被刊載於《紐約時報》、《衛報》、《外交》和《外交政策》等國際知名報章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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