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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有「恐怖主義」?關於恐怖主義的誕生

2017/08/30 18:13:17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恐怖主義」大約是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被創造出來。自此之後,恐怖主義就成了政府與極端分子使用的工具。

文/黃涵榆

「恐怖」長久以來一直都是政治統治工具:統治政權藉由包括監控、拘禁、公開處決、屠殺、戰爭等各種方式展示權力,以達到威嚇、制伏被統治者的效用。然而,當代的「恐怖主義」似乎已超出傳統的政治概念與理論的解釋範圍。當前的恐怖不單純是國家機器為爭奪領土與資源所發動,而是跨越國家主權與地理疆界、無所不在、目的與效應都越來越不確定的恐怖。本次演講將取徑兩位當代哲學大師哈伯馬斯與德希達在《恐怖時代的哲學》裡回應九一一事件的談話,深入探討哲學如何思考當前恐怖主義的問題。

[核心問題]

1. 在商品、資訊、物資、人員快速流動的全球化時代裡,我們應該如何面對恐怖主義的問題?

2. 全球布局的政經策略思考、甚至是所謂的「反恐戰爭」是必然的選擇嗎?

3. 在恐怖無所不在的年代裡,我們是否還有可能或必要思考如何應對「他者」的政治倫理?

本講次主題「恐怖主義」一般大多屬於國際關係、政治學或社會學的研究議題。不過,我因為個人研究專長的關係,談這個主題的方式與重點也許和其他學科不太一樣,將比較偏向政治倫理的問題。許多人也許對於恐怖主義的理解主要來自於九一一事件。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事件發生時,我正在寫博士論文最後一章,第一時間立刻將恐怖攻擊寫進論文。當然,本講次中,也許我們會試著去提問,是否該把九一一事件當作恐怖攻擊的代名詞,我們對於恐怖主義的理解是否能夠或如何能夠從九一一事件當中鬆綁。兩位當代哲學大師哈伯馬斯與德希達在九一一事件發生之後先後接受博拉朵莉(Giovanna Borradori)的訪談,而後集結成《恐怖時代的哲學》(Philosophy in a Time of Terror )一書。這本書對於我們從政治倫理的角度理解當前的恐怖主義有很大的啟發,也會是本講次的重點。以下將先定義「恐怖」(terror)、「恐怖主義」(terrorism)與「恐怖主義分子」(terrorists),之後會拋出一些問題,再比較哈伯馬斯和德希達的觀點,試圖回應那些問題。我也會討論在當前的恐怖主義時代裡,哲學能發揮什麼作用。

首先,我們必須定義的是「恐怖」。廣義來說,恐怖是一種政治暴力,不限於恐怖主義組織,包括統治者、政權、武裝團體、革命分子或各種「聖戰士」都可能使用恐怖的政治暴力,包括私刑、暗殺、屠殺或任何非人性化的暴力侵犯與攻擊手段,其動機不外乎報復與恫嚇。一些恐怖主義政權甚至會透過強迫改宗、同化與種族淨化等暴力,實現國家與社會的一致性。而恐怖做為一種政治暴力,其目標經常是無區分的,使得無辜與有罪失去界線,製造出一種全面性的心理效應。包括臺灣在內的國家在極權與獨裁統治時期,都經歷過白色恐怖(the White Terror):任何人不需要實際做了什麼,隨時都可能被監控、告密、非法偵訊與審判、刑求、囚禁、槍決,隨時都活在恐怖狀態之中。

接著,要定義的關鍵字是「恐怖主義」。「恐怖主義」大約是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被創造出來。自此之後,恐怖主義就成了政府與極端分子使用的工具。為了討論上的便利,我們不妨把恐怖主義分成以下幾類:

1. 革命恐怖主義(revolutionary terrorism)─十九世紀的無政府主義者和民粹主義者以恐怖做為攻擊國家與政府的手段,目標在於完成根本性社會與政治變化。革命組織透過暴力行為擾亂社會秩序,向社會大眾與工人傳達政治訊息,動員他們加入革命,擴大行動的效應。無政府主義者在十九與二十世紀交替之時採取一系列的暗殺行動,對象從暴君到民主政府的代表都有,包括法國總統卡諾(Marie François Sadi Carnot)和美國總統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都是死於這類的暗殺行動。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革命行動不多(如古巴和越南革命戰爭),比較以游擊戰爭的形式進行,與恐怖主義越來越無直接相關。

2. 國家恐怖主義(state terrorism)─包括南美洲智利、阿根廷、秘魯、巴西、烏拉圭等前軍政府,赤柬、南韓、臺灣等獨裁與極權統治時期,透過非法逮捕、拘禁、刑求、暗殺或「被消失」等恐怖手段迫害人民或異議分子,消弭反對力量,維持超穩定、高壓的社會秩序。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對於度過獨裁與極權統治的社會是最重要的重建工程。除了建置檔案、道歉、賠償、恢復名譽之外,解散極權統治時代的執政黨、無限期追訴犯行與追討被侵占的國家財產,都是重要的任務。

3. 民族主義恐怖主義(nationalist terrorism)─較著名的組織包括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 Army)、巴勒斯坦解放組織(the Palestine Liberation Organization)、巴斯克分離主義組織(ETA)、猶太復國主義者(Zionists)等。這些組織的興起牽涉到極為複雜糾纏的歷史因緣,主要是為了反同化與反壓迫,爭取族群與文化差異的平等權利,甚至獨立建國,透過恐怖主義手段喚醒民族精神與熱情。

4. 國際恐怖主義(international terrorism)─包括蓋達(Al-Qaida)、伊斯蘭國(IS)、博科聖地(Boko Haram)等武裝團體。就歷史角度而言,鮮少有恐怖組織單純是「本國的」;他們的活動與控制範圍跨越國家疆界,也大多與國際局勢密不可分,特別是美蘇兩大強權的冷戰、以及當前的全球戰略布局。國際恐怖主義比其他型態恐怖主義都要來得複雜與不確定,是稍後我們要談的《恐怖時代的哲學》的重點。

雖然恐怖主義可以分成以上不同類型,仍是不難發現一些共通的特質。恐怖主義慣用的手段包括綁架、暗殺、劫機、自殺炸彈攻擊、大規模屠殺等。恐怖主義使用的手段隨著時代和團體的不同而變化,使用的工具也有所不同。早期是比較陽春的爆裂物,發展到迫擊砲和生化武器,現在有些甚至已達國家軍隊武器的規模;資金來源則可能是國家資助、石油買賣、勒索等,不一而足。當前的恐怖主義組織訴諸殘酷、無緣由的暴力,攻擊的對象也經常是無區分的。他們仿效犯罪與軍事行動,具有濃厚的政治目的;除了意在挑戰國家防衛機制與破壞國家安全之外,更是要引起注意、震驚、恐懼與反感。然而,恐怖攻擊真正要傳達什麼確切訊息、達成什麼政治目的,還是具有相當高的不確定性。

書名:《跨界思考》作者:黃涵榆出版社:南方家園出版日期:2017年8...
書名:《跨界思考》
作者:黃涵榆
出版社:南方家園
出版日期:2017年8月14日

我們對於恐怖主義的理解何其不足!我們甚至會問:誰是恐怖主義分子?什麼樣的人會支持或參與恐怖主義?冷血無情的妖魔?政治與宗教狂熱分子?理想主義者?飽受屈辱、具有強烈被剝奪感的社會邊緣人?或是欠缺思考能力的凡人,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請容許我不僅不直接為這些問題尋求解答─我認為任何欠缺反身性思考、過於急促的刻板印象都是對於理解的抗拒,都應該避免─甚至還要提出更多的問題,讓我們對於恐怖主義的思考更複雜化。恐怖主義可以帶來解放嗎?恐怖主義分子是自由鬥士嗎?一般研究學者會認為,現實經驗似乎沒有真正透過恐怖主義手段而成就什麼具有歷史意義的偉大成就。換言之,他們認為沒有恐怖主義者真的解放人類。然而,我們是否能看穿恐怖主義以及反恐行動掩飾了什麼深層的壓迫結構,並思考真正的解放條件是什麼?目前的反恐行動是否也複製了恐怖主義手段,從免疫防護逆轉為自體免疫暴力(autoimmunitary violence)?恐怖主義真的是無法預測的嗎?典型的恐怖主義分子行為模式,似乎並不如一般刻板印象的完全不可預測。然而,當我們企圖透過社會學與社會心理學視角找到造就恐怖主義者的因素,包括經濟地位低、受屈辱感、人際關係有問題⋯⋯那是否顯現出我們企圖化約恐怖主義,我們並不想真的了解恐怖主義的複雜性,我們藉由那些井然有序、因果關係清晰的答案在掩飾我們的無助與焦慮?

二○一五年九月十二日永和小小書房演講內容整理而成。(南方家園發行人劉子華主持)

●本文摘自南方家園《跨界思考》

黃涵榆

臺大外文系博士,現任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教授,「哲學星期五」成員之一。研究興趣包含附魔、後人類、生命政治、精神分析、恐怖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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