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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何逃離故鄉?關於戰爭與自由的代價

2017/08/01 12:45:00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幾年來,我碰過數百位各式各樣的難民,他們各自遭受不同戰爭,以及人道災難的洗禮。每次碰到他們,我內心都會浮現許多疑問,像是:逃難的時候,身上帶了哪些東西?有哪些物品被你遺棄,留在家中?關於往日生活,你最懷念的是什麼?要如何展開新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他們為何決定逃離故鄉。究竟是什麼時刻,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覺得自己必須逃難?大概是什麼時候,你發現自己再也忍不下去?到底是在哪個時間點,你告訴自己不要再忍耐,趕快遠走他方?

文/珍妮‧德‧喬凡尼

二○一三年冬天到二○一四年春天,我替聯合國難民救濟總署執行一項計畫,訪視那些從祖國敘利亞輾轉遷徙,逃到約旦、埃及以及黎巴嫩,獨自撫養子女的敘利亞婦女。

我跟一支由研究人員組成的小隊,一起拜訪這些婦女、她們的孩子與家族親友。有些逃離家園的敘利亞難民躲在帳篷、簡陋的小屋、倉庫或是難民營,也有人住在公寓。這群女子孤苦無依,她們的丈夫要不是死於戰爭,就是還在前線作戰,也有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不知去向。許多流離失所的敘利亞婦女,一輩子從沒做過重大決定,也幾乎沒有在男性陪同下離開自家大門,有人甚至十四歲就已成婚。她們的世界突然改變,轉眼間,她們離開敘利亞鄉間,來到遙遠陌生的環境,如此劇烈的轉折對人的意志力是莫大考驗。

外界都以為這群單親媽媽或單身女子荒淫無度,但其實在她們居住的難民營或社區,她們根本是當地男子的獵物。有些女子連踏出帳篷都不敢,更遑論到隔壁村莊採購生活用品,買食物餵飽孩子。

為了和某位敘利亞女子碰面,我來到一棟位於黎巴嫩北部的住宅大樓,這棟樓房貧脊荒蕪,而且正在施工。在胡拉大屠殺中,這名婦女在夏比哈民兵大開殺戒時,把孩子藏了起來,最後幸運逃過一劫。在大屠殺之前的衝突攻擊中,她的丈夫不幸喪命,此後她就獨自一人撫養孩子長大。當時在混亂之中,她緊閉住家窗戶,趕緊把小孩藏好,這時恰好有一群民兵從窗外跑過。大屠殺落幕後,她就帶著孩子一路逃到黎巴嫩邊境。

另外在埃及,我認識一位名叫瑪麗亞的敘利亞女子(為隱藏真實身分,此為假名),她跟自己兩位年幼的女兒在難民營工作。瑪麗亞在遷徙逃亡的過程中,經歷非常痛苦的遭遇,我也從中看出她強韌的意志與生命力。瑪麗亞的丈夫不僅時常對她暴力相向,也在後來敘利亞自由軍募兵時變成激進份子。為了存活,瑪麗亞逃離原本居住的霍姆斯,拋下會對她拳打腳踢的丈夫,逃到敘利亞中部。旅途中,政府軍士兵把她拉下公車,揚言要強暴她。她的女兒就這樣隔著窗戶,看著母親苦苦哀求士兵,拜託士兵放她一馬。

順利掙脫後,瑪麗亞在某個小鎮落腳,殊不知又再次面臨被捕的命運。趁著夜深人靜,瑪麗亞原本準備動身前往拉塔基亞,結果卻被警察逮捕入獄。瑪麗亞的女兒就跟後來追上她們的丈夫一起來到埃及。瑪麗亞獲釋之後,帶著殘破不堪的心靈與身軀抵達埃及。以堅毅勇敢的決心,瑪麗亞跟女兒掙脫丈夫的束縛,逃到開羅。

我到開羅與瑪麗亞碰面時,她正坐在難民中心的桌子旁,教導其他敘利亞女子如何在陌生環境中照顧自己。瑪麗亞大概是我此生見過最無所畏懼的女人。

瑪麗亞在深受戰爭摧殘後努力展開新生活,她把自己的心得與我分享,她說:「一定要盡可能讓自己快快樂樂。」

後來她終於如願,輾轉搭船、乘車、坐巴士,還有靠雙腳步行,終於和女兒到德國避難。不過瑪麗亞對我說,她內心卻相當沉重,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機會回到祖國敘利亞。

幾年來,我碰過數百位各式各樣的難民,他們各自遭受不同戰爭,以及人道災難的洗禮。每次碰到他們,我內心都會浮現許多疑問,像是:逃難的時候,身上帶了哪些東西?有哪些物品被你遺棄,留在家中?關於往日生活,你最懷念的是什麼?要如何展開新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他們為何決定逃離故鄉。究竟是什麼時刻,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覺得自己必須逃難?大概是什麼時候,你發現自己再也忍不下去?到底是在哪個時間點,你告訴自己不要再忍耐,趕快遠走他方?

每次碰到沒有逃難的民眾,我也很好奇是什麼樣的情況,讓他們願意固守家園?

對尋常百姓來說,戰爭就是在毫無預警之中突然爆發。有一天你可能還忙著打電話預約看牙,或是幫女兒安排芭蕾舞課程,戰爭就突然開打。前一刻生活還一如往常,手機跟提款機照常運作,下一秒卻突然停擺。

爆發戰爭後,路面突然出現許多路障,軍隊不斷招募新血,社區居民也自組防衛部隊。政府首長遭到刺殺,國家陷入一片混亂。家家戶戶的父親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銀行大門深鎖,居民習以為常的金錢、文化傳統與生活習慣,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初抵大馬士革,開始撰寫這本書時,我的生活一如既往,跟住在其他國家時沒什麼兩樣。夜幕降臨,我會到中東地區數一數二的歌劇院欣賞表演,週四下午還有狂歡喧囂的泳池派對。一到週末,許多新人還會以遜尼派或什葉派的傳統儀式舉辦華麗鋪張的婚宴。此外,還會有化妝師替模特兒畫上奇幻炫麗的妝容,替時尚雜誌拍攝內頁。就在戰爭悄悄席捲敘利亞時,這些活動仍照常舉行,但轉眼之間這些歡樂的景象已不復存在,只留在每個人的記憶中。

其實在這些活動的歡笑喧鬧聲中,潛藏一股蠢蠢欲動的緊繃氛圍,持續一個月以來的衝突與紛爭,即將吞噬大馬士革的大街小巷。在我抵達當地時,居民已準備動身離開。很多人舉辦道別派對,大使館也一間接著一間關閉。每次我參加完週五禮拜之後,都會走在巴澤區與麥丹區的街上,後來這些地區也遭到封鎖,被反叛軍占領,他人不得涉足。我心中想著,那群跟我一起在清真寺做禮拜的居民,有多少人還留在敘利亞呢?又有多少人已逃到黎巴嫩或土耳其邊境?

書名:《那天清晨他們來敲門:我走過敘利亞內戰,看見自由的代價》電子書作者:珍...
書名:《那天清晨他們來敲門:我走過敘利亞內戰,看見自由的代價》電子書
作者:珍妮‧德‧喬凡尼
譯者:溫澤元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7月25日

戰爭蔓延速度之快,其實我心裡有數。我曾到波士尼亞、伊拉克、阿富汗、獅子共和國、利比亞、車臣、索馬利亞、科索沃、利比亞還有許多國家,報導當地發生的戰爭衝突,在我的經驗中,戰爭爆發時,生活驟然變樣的那個瞬間,其實在各地都大同小異。舉例來說,二○○二年,我身處象牙海岸的阿必尚,在某間高級的義大利餐廳吃完晚飯後,我就回到住處休息。隔天一早醒來,電話已經沒辦法使用,當地的廣播新聞台也全數停擺,電視台遭到「反叛人士」占領,空中不斷閃著槍炮的火光。

我站在住處的花園,除了芒果樹的香氣,也聞到房屋被炸毀後的燒焦味,隔壁住家已起火燃燒。在戰爭與和平交界的這一天,我趕緊收拾護照、電腦,還有我鍾愛的照片,逃到市中心某家旅館。我再也沒有回到那棟我喜愛的房子,再也沒見到後院那幾棵芒果樹。

一九九二年四月初,某位住在塞拉耶佛的朋友準備到銀行上班,那天她穿著短裙與高跟鞋,走著走著,竟然在街上看到行進中的坦克車。坦克車開炮射擊,我的朋友立刻屈膝跪地,整個人躲在垃圾桶後顫抖不已。此後她的人生就徹底改變。短短幾週,她將自己的孩子託付給某位陌生人,讓孩子搭著公車到某個安全的國家。接下來幾年,母子倆完全無法見面。

這就是戰爭開始的模樣。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那天清晨他們來敲門:我走過敘利亞內戰,看見自由的代價》電子書

作者簡介:珍妮‧德‧喬凡尼(Janine di Giovanni)

美國愛荷華作家創作坊、塔夫茲大學佛萊契爾外交法律研究院畢業,擔任《新聞週刊》中東地區編輯、《浮華世界》雜誌特約編輯、戰地記者,曾經歷世界最危險的國家,包括波士尼亞、獅子山共和國與敘利亞。因記述軍事衝突裡的人性故事,獲頒美國國家雜誌獎、國際特赦組織新聞報導獎,她的作品被著名作家梭羅(Paul Theroux)讚譽為美國最佳旅行書寫,現居住在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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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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