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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季的海洋上,從小艇捕捉鯊魚的大冒險

2017/07/31 08:00:31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文/摩頓‧史托克奈斯

書名:《四百歲的睡鯊與深藍色的節奏:在四季的海洋上,從小艇捕捉鯊魚的大冒險》...
書名:《四百歲的睡鯊與深藍色的節奏:在四季的海洋上,從小艇捕捉鯊魚的大冒險》
作者:摩頓‧史托克奈斯
譯者:郭騰堅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5月3日
雨果向我講述上個世紀末發生的一起事件。當時,一條抹香鯨攻擊一艘滿載一整家人、準備前往教堂的小船。他們從羅塔灣(Lottavika)啟程,準備前往雷恩(Leines)小鎮;鯨魚在途中現身,將他們搭乘的小船撕成碎片。全家人悉數溺斃、淪為波臣,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倖存。使她能夠飄浮在海面上的,想必是她連衣裙裡充氣的口袋了。

這個故事的核心部分是真的,但研究地方史的學者相信:這條抹香鯨可能是在要捕食鯡魚之際,不巧撞擊了那艘小船。

然而,一八二○年,當一條抹香鯨在南太平洋攻擊來自美國南塔克特(Nantucket)的艾塞克斯號(Essex)捕鯨船時,就不只是單純的意外事故了。這條全長二十七公尺的捕鯨船上,船員認為這條鯨魚全長二十六公尺。他們從沒見過這種龐然大物。在好長一段時間裡,鯨魚安靜地待在艾塞克斯號前方一段距離的水域裡,彷彿目視著捕鯨船。突然間,鯨魚全速衝向捕鯨船,使盡全力攻擊船身,在船首撞出一個大洞,甲板上的船員全摔到船邊。隨後,鯨魚再次來襲,將船首的另一邊撞得粉碎。鯨魚繼續攻擊,直到這艘排水量兩百三十八噸的捕鯨船沉入海底才停止。捕鯨船的大副歐文.蔡斯(Owen Chase)和大部分的船員幸免於難。蔡斯在《捕鯨船艾塞克斯號最離奇的悲慘海難記事》(一八二一)(Narrative of the Most Extraordinary and Distressing Shipwreck of the Whale-Ship Essex)一書中,對這場災難有詳盡的描述。

這並非大型船隻遭到抹香鯨攻擊、沉入海底的唯一書面記錄。但由於艾塞克斯號的事故給了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寫下大白鯨莫比.迪克(Moby-Dick)故事的靈感,它便成為其中最著名的海難。全書區分成關於捕鯨與鯨魚解剖學、行為模式,宛如編年史般的章節,如〈抹香鯨的頭部〉、〈鯨魚骨骸的量度〉以及〈鯨魚會不會變小?〉等。根據敘事者以實瑪利描述,對阿哈船長而言,這頭大白鯨就是所有邪惡力量的化身,只有一部分心思深沉、縝密的人才會體驗到這股肆虐的力量造成的破壞:

這從創世以來就流於無形,抽象的邪惡,竟還能支配著大半個已接受過基督教洗禮的現代社會,以及那古老東方拜蛇教教徒對他們偶像的頂禮膜拜 ── 當然,阿哈船長沒有像他們那樣下跪,但他卻把自己的狂熱轉移到這頭討厭、可憎的大白鯨身上。為了與牠對抗,他不惜讓自己陷入危境、遍體鱗傷。對瘋狂的阿哈船長來說,那導致瘋狂、痛苦的一切;那撥弄渣滓的一切;所有隱含著邪惡的真相,使大腦癱瘓疲軟、撕裂所有力量的一切;存在於生命與思維中一切幽微的淫邪 ── 這一切罪惡都是莫比.迪克的化身。因此實際上,牠是可以被攻擊的。

阿哈船長確實是瘋了,而且他的瘋狂是具傳染性的。這頭抹香鯨簡直成了所有船員的公敵,而且程度幾乎相仿。莫比.迪克以一種以實瑪利所不了解的方式(在此,和我們讀者直接對話的,是作者梅爾維爾),成為船員們「無意識的領悟」裡「潛伏在生命之海中的巨大惡魔」:

我們所有人心中,總存在著一個地下礦工的身影;從他鋤頭那移動不定、低沉壓抑的挖掘聲中,我們又怎能得知,他挖掘的礦坑將通往何方?那使人無法抗拒的手臂的拉力,難道不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嗎?

全人類都被阿哈船長帶領著,因為他們心中都有著相同的元素:繼承了能摧毀世界與周遭所有人的一種本能性的兇殘力量。這也是最具自我毀滅性的:莫比.迪克既是梅爾維爾的年代裡,被碎屍萬段、瀕臨絕種的哺乳類動物,也是人性中最黑暗、邪惡的力量。好比熾烈的復仇心理,對所謂真理的偏執追求,以及對「天真無邪的大自然」的主宰與駕馭。是阿哈船長在追獵白鯨,而不是白鯨在追殺阿哈船長。最後,他被自己魚叉上的繩子纏住脖子,落入海中。他就這樣與大白鯨同歸於盡了。

直到一九七○年代的一百多年來,總共有超過兩億條不同品種的鯨魚遭到捕殺。短短數十年來,當地數以萬計的鯨魚族群,竟已變為屈指可數的驚弓之鳥。總部位於拉維克(Larvik)、通斯堡(Tønsberg)與桑德爾福德(Sandefjord)的挪威公司,五十多年來一直在南冰洋與澳洲、非洲、巴西及日本外海從事工業化捕鯨。挪威的造船廠趕建著巨型工業化漁船,以高效率運作的鍋爐也被運到南喬治亞島(Sør-Georgia)與南極洲的迪塞普遜島(Deceptionøya)。一九二○年,單是在迪塞普遜島一地,就已設有三十六座鍋爐處理高達一萬公升的鯨油。在藍鯨瀕臨絕種以前,捕鯨船每季都捕上數以千計的藍鯨以及一定數量的其他品種。還在母親腹中的小鯨被開腸剖肚,丟進全天二十四小時運轉的壓力鍋裡。構成每天的不再是小時數,而是捕獲的鯨魚數,以及生產的油脂量。從巨大、滾燙鍋爐中冒出的油煙和蒸氣,就像一層厚重的布幔,覆蓋整個工作站。一頭藍鯨體內就有超過八千公升的血液,那些剝鯨魚皮、取鯨魚油的人們,在捕鯨季的四個月中,從不間斷地跋涉在血肉與油脂中。

鯨魚屍體的腐臭味,可是筆墨難以形容的。鍋爐與工業化捕鯨船通常無法處理掉屍體,這意味著鯨魚屍體被沖上岸擱置在前灘後,體內的氣體持續發酵,把屍身撐得像齊柏林飛船一樣鼓脹。一旦屍身上被扎了洞,或當氣體爆裂開時,那股惡臭足以使人暈厥。周邊的空地,宛如一片經過殺戮的鯨魚墳場,但見數以千計的碎片、骨頭與遺骸散落一地,逐漸腐爛。有些親歷其境的人堅稱,他們一輩子擺脫不了這股惡臭,甚至在數十年後,惡臭味還在鼻孔裡飄溢不散 。

所有鯨魚在廣大的空間內,都能與彼此溝通。然而,人類日益繁重的航運行為使鯨魚之間的溝通越來越困難;可是,和「全世界最寂寞的鯨魚」所面對的困境相比,這還算是比較容易解決的問題。長鬚鯨通常以二十赫茲的頻率進行溝通,牠們只能聽見處於該頻率附近的聲音。然而,就在幾年前,鯨魚學者發現一隻患有「特殊殘疾」的長鬚鯨,讓他們震驚不已:牠歌唱聲的頻率,接近五十二赫茲。這意味著:沒有其他長鬚鯨聽得見牠的聲音,牠無法與同物種的夥伴交流。其他同伴也許會揣測牠是個啞巴,或者屬於另一物種,又或是個不善社交的怪胎。「全世界最寂寞的鯨魚」只能獨來獨往。牠甚至完全不遵循其他物種在世界上各大洋的遷徙模式。

雨果小時候,就常待在白山三號上,這是一艘能應付捕捉各種魚類,以及在捕鯨旺季出海捕鯨的漁船。雨果曾經在船塢見到一頭長肢領航鯨還在怦怦直跳的心臟,就他記憶所及,他在甲板上看到一條條的血絲噴灑滿地。然而,當時他是在白山號從巴倫支海巡獵歸來,鯨魚身體應該已被裂解成各重約三十公斤的大肉塊。因此,連他自己都開始質疑這次回憶的真實性。這頭鯨,會是在挪威西岸峽灣捕捉時他所看到的嗎?不管怎樣,內側的血管有如纜線般粗大,在心臟被一分為二時,血管清晰可見。在賀涅松德的碼頭上,工人已經準備就緒。他們用閃亮的肉鉤撕開心臟與肉塊,然後沿著碼頭邊拖行,一路下到冷藏室。

那隻抹香鯨的情況又是如何呢?鯡魚在我們周邊的海域翻騰著。海水是如此的晶亮生光,使我們從遠距離就能看見魚群朝我們而來。假如我們有大型漁船作業用的圍網,鐵定能撈上許多噸的漁獲。海鳥(Sjøfuglene)在魚群周圍盤旋,爭食著魚群,直到牠們撐得幾乎難以飛行為止。這包括暴雪鸌(havhester)(屬於鸌科〔stormfuglfamilien〕)、鸕鶿(skarv)、歐絨鴨(ærfugler)、刀嘴海雀(alker)與普通的海鷗(måker)。就連一隻北極燕鷗(rødnebbterne)(世界上遷徙路徑最長的動物)也在低空掠過我們的船。北極燕鷗每年往返於北極與南極之間。

大海的耳語,乾燥而溫暖的陽光,澄澈的空氣 ── 一切是如此祥和。這樣美麗的天氣,將會在往後的歲月被記憶所召喚。只有一個東西破壞掉這片寧靜景致,就是那頭蘇格蘭高地牛了。我們已用三層塑膠布包覆住屍塊,但惡臭仍清晰可聞,這股氣味顯然想掌控整座挪威西岸峽灣。幾隻海鳥靠近船身時,在半空中轉身飛走;其他海鳥則做出詭異的飛行動作,彷彿在一瞬間陷入昏迷。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抹香鯨會不會已經逃得太遠,以致我們無法發現牠?接著會不會再度潛到水面下,持續地遠離我們?

就在我和雨果熱切討論成語「爛醉如泥」(挪威語本意為「醉到像海雀一樣」〔full som en alke〕)的起源時,我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剎那間,我們正襟危坐,靜聽著 ── 就是牠,牠又出現了。

「這種聲音,聽來真像土石流。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在岸上進行爆破,」雨果邊說,邊朝卡伯爾沃格探頭望去。

一陣如雷巨響再次傳遍海面。這聲響很像教堂裡管風琴的最低音,但卻更濕潤,也更像一層沉重的咕嚕聲。這絕不是從陸地上傳來的爆破工程聲。那是一頭透過氣孔排氣、吸氣的鯨魚。

「在那兒!」雨果喊道,一隻手指向北方,另一隻手轉動引擎的鑰匙。遠處海面泛起一片噴泉狀的水柱,雨果加足馬力。幾分鐘後,我們就相當接近這頭巨獸。鯨魚幾乎完全靜止不動,呼吸著。牠每次排氣,水花就噴濺而出,水柱一探出頭部左側前緣的排氣孔時,像極了一道從消防栓噴發出來的水。我們聽見氣體被吸入鯨魚肺部時的聲音,宛如快速行駛中的車,從開啟的車窗傳來的風聲。期間,空氣中還傳來厚實、深沉的隆隆聲。這就是「巨獸貝西摩斯發情時的呻吟聲」。

鯨魚前後游移,我們觀察到牠表面上怪異的結節與鯨脂的褶層。這頭巨獸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部分,幾乎是船身的兩倍大。我們還能一瞥藏在水面下鯨魚的頭頂,形狀恍若科拉半島(Kolahalvøya)。抹香鯨的體積,可與巴士相比擬。我們見不到深藏於水下的雙眼,但毫無疑問,牠顯然已經發現我們了。

●本文摘自網路與書出版《四百歲的睡鯊與深藍色的節奏:在四季的海洋上,從小艇捕捉鯊魚的大冒險》

作者簡介:Morten A. Strøksnes(摩頓.史托克奈斯)

1965年生於挪威極北部的希爾克內斯(Kirkenes),現居奧斯陸。為觀念史學者、新聞記者、攝影師與作家。於2006年出版《北挪威動態》(Hva skjer i Nord-Norge?),2010年出版《剛果謀殺案》(Et mord i Kongo)。他因為上述兩部著作,及其新聞報導與專欄,於2011年獲頒特優書面挪威語的語言著作獎。《剛果謀殺案》進一步獲提名角逐挪威文學獎基金會所設立、用於獎勵新進出版文學著作的伯瑞格獎(Brageprisen)。於2012年出版《龍舌蘭酒日記》(Tequiladagbøkene),描述位於墨西哥馬德雷山脈,毒梟進行火併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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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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