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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近代史學者走向外交,揭開時代帷幕–—蔣廷黻

2017/07/31 08:00:31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蔣廷黻是第一流的近代史學者,也是一個傑出的外交家。他從歷史的後台走向外交的前台,揭開了時代的帷幕。

文/湯晏

書名:《蔣廷黻與蔣介石》作者:湯晏出版社:大塊文化出版日期:2017...
書名:《蔣廷黻與蔣介石》
作者:湯晏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1月24日
蔣廷黻這次回台,蔣介石對他很冷淡,何故?因素很多,有關蔣廷黻個人的:如意識型態、個性、年齡等等,具體一點來說,在某種情形下,他不反對兩個中國,不主張反攻大陸,對特務搖頭,主張削減軍費,提高人民生活水準,善待本地人等等。其他如一九六三年九月間蔣經國訪美沒有好好接待太子,他(蔣廷黻)年老力衰也有人打他小報告,只有上午上班(其實他任駐蘇大使時也只上半天班),下午午睡或打高爾夫球。最重要的是近年來國際局勢時不我與,對臺灣很不利,在外交界有瑜亮之稱的蔣廷黻、葉公超,都無法扭轉乾坤。往年蔣廷黻回來,第二天即蒙蔣介石召見,但這次回國一個星期了,至四月十日晚上蔣介石宴請中華基金會參加開會的全體人員,是日下午四點半才第一次與蔣介石單獨會面。蔣廷黻說那天蔣介石情緒很壞,對美國很不滿意,他對蔣廷黻說,在這個小島上,如果我們不能收復大陸,我們沒有什麼指望。所以他要反攻大陸,可是美國不肯點頭。蔣廷黻對蔣介石說,美國所關心的兩項具體事實,不得不考慮:(1)中共雖然經濟發展欠佳,但是黨部政治組織嚴密,政府仍能有效地控制龐大的地面部隊;(2)中、蘇雖然不睦,如果我們反攻大陸,為了自身安全,在某種程度下蘇聯會干涉。還是為了蘇聯本身利益,希望中國分裂為南中國與北中國,像東德與西德一樣。(蔣廷黻日記 4/10/1964)蔣介石聽了,始知叫得震天響的反攻大陸,不是那麼簡單。蔣廷黻對蔣介石坦率地講這種話,在臺北的天子近臣或駐外使節回來不會也不敢這樣直陳。

蔣介石對蔣廷黻不滿意,蔣廷黻對蔣介石也不很高興。四月十六日,美國國務卿魯斯克自馬尼拉出席東南亞公約會議後,順道來訪,他要在蔣介石面前親口重申已故甘迺迪總統的諾言,必要時美國用否決權否決中共進入聯合國。蔣廷黻是國府駐美大使,且魯斯克是他多年的朋友,他至機場迎迓。可是下午四時至六時魯斯克與蔣介石會談,蔣介石沒有邀蔣廷黻參與,這是有違外交慣例的,且國務院另一高級官員威廉‧彭岱(主管遠東事務的助理國務卿,也是蔣廷黻的朋友)在場,蔣介石這樣作法對蔣廷黻很難堪。他忍受得了嗎?蔣廷黻在那天日記上記「蔣介石他自己在做外交部長了。」(蔣廷黻日記 4/16/1964)比如一九六三年九月蔣經國訪美,見甘迺迪時也沒有邀請蔣廷黻,雖然後來國務院打電話來說明這是CIA的過失,但對蔣廷黻來說總是一個陰影。一九六二年蔣廷黻保舉其友人之子俞建宣,及在控蘇案幫過大忙的俄文專家盛岳來大使館服務,均碰了釘子。翌年四月大使館一等祕書朱晉康他調,蔣大使想調部內甯紀坤(蔣大使每次回國時奉派為其隨員,他是陳誠的人)遞補朱空缺,沈昌煥把甯紀坤調走,然後對蔣廷黻說,甯調新職已不能離開。(周谷《外交秘聞》頁一七九)這種小事一樁不給面子,他知道自己垂垂老矣,秋扇見棄。蔣廷黻何人也,他具有中國傳統讀書人的風骨,不會戀棧這個職位,再則他有病在身,是故久萌去意,且去意甚堅。這一點也許蔣介石不知道,蔣介石似乎對蔣廷黻的個性、作為、剽悍、固執、倔強的湖南騾子性格不甚了了。

蔣廷黻從政以來,對於蔣介石新任命的差使,並不是唯命是從,往往令人不易捉模。四月二十一日蔣廷黻在日記上記,五時張群遣王世杰來訪,奉命傳達蔣介石的命令:要他回來擔任行政院副院長,時行政院長為嚴家淦(從陳誠手上接下已一年多)。蔣廷黻立即對王世杰說了下面的話:「我早就思考過我的餘年,計畫退休後回臺灣定居,做我的研究工作及寫作。請告訴總統,我準備要退休,不接受任何職位。」

蔣介石最後一次召見蔣廷黻,時間是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地點在臺北士林官邸。他們兩人談話前似乎都有準備,這次與四十年前的一九三三年夏兩人第一次在牯嶺談話迥異,那時蔣廷黻是一個大學教授,又是《獨立評論》一員健將,他認為蔣介石要見他。只不過是表示對一個學者的敬意,同時也想瞭解一下這些「蛋頭」對他的政策如何看法。那時也正是蔣介石與汪精衛爭權最激烈的時候。蔣介石在全國發掘有才幹的幕僚人才,一旦時機成熟,在適當的時候就安排與這些人見面。在這樣的情形下,蔣廷黻在吳鼎昌(《大公報》發行人)與錢昌照(蔣介石親信)促成下,於一九三三年與蔣介石見面。(《蔣廷黻回憶錄》頁一四五)蔣介石對蔣廷黻相當客氣,甚是禮遇。但這次在臺灣小島上,蔣介石政府在別人眼中雖是一個朝不保夕的亡命政權,蔣介石卻仍然擺出過去皇帝接見大臣的臭架子。但蔣廷黻的答話還很得體,有時很富感情,不失為一個讀書人應有的態度。見面時,蔣介石即問蔣廷黻,「張群曾否見你?」蔣廷黻答說沒有,不是張群,而是王世杰代表張群來訪。蔣介石問,「他對你說了什麼?」蔣廷黻答道:「你想要我回來任行政院副院長。」蔣廷黻在日記上記,從此時開始蔣介石講話態度甚是溫馨和善。蔣介石還記得「我明年就要七十歲了」。蔣廷黻答道:「猶憶一九三四年夏(其實是一九三三),我有幸蒙總統第一次在廬山召見我。這三十年來總統給我的愛護與提拔是我永遠所不能忘的。」又說:「我衷心感謝,唯一的遺憾,深自慚愧我無所成就,在我有生之年,我想過只有一個願望,退休後定居臺灣,重理舊業,研究近代史。」蔣介石「認為以我(蔣廷黻自稱)的經驗無論是對國內或國際事務都會有很大的貢獻。他說他不能讓我退休。」然後蔣廷黻說,有很多人在你麾下任職多年值得獎掖,但是政府裡職位有限。蔣廷黻說:「總統心目中給我的職位,可給予別的應得的人。我不要位置。」(最後這五個字(我不要位置)蔣廷黻用中文寫的)「如果有事要我做,我樂於效勞,我不要位置。退休後做點研究是我心嚮往之的願望。」蔣廷黻說這些話是很誠懇的,又說:「美國學術界裡的一些外國朋友時常非正式地來問我願意不願意在美國教書。」在一九六○年代中期直至以後十年或二十年,美國學術界(到九○年代學府裡才粥少僧多)著名學府是很需要像蔣廷黻那樣學貫中西、中英文俱佳、過去是著名的教授、有經驗的史學家。蔣廷黻對蔣介石說,如果退休後在美國教書「可能引起不良誤會。」(原文:「I find retirement in USA to be not satisfactory. In the first place, people might read into it some political meaning not really existent.」「引起不良誤會」這句話是蔣廷黻自己翻譯的)他又說:「再則,在臺灣有很多很聰明、勤奮好學的年輕人,我很想與他們一起研究歷史,我希望總統能讓我完成這個我心中的願望。」然後他們談了一些中國外交史的演變及掌故。最後蔣介石說:「你的任何計畫,一年以後的事。」(蔣廷黻日記 4/24/1964)結束了他們君臣的談話。三十年來他們有過無數次的單獨談話,這是最後一次,具有歷史性意義,且未曾披露過。

蔣廷黻回到美國後,在日記裡對臺灣作了一個綜合性的評論。一、過去三年來,臺灣經濟起飛,馬路上有的是車子,地面都是水泥鋪的;二、陳誠政治籌碼下降,恐怕不會東山再起。蔣經國政治勢力往上漲;三、新聞界對中華基金會會議均有一個很好、適當的報導;四、立法院及報界以及一般人對我很好,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他們請吃飯、開會,使我很忙碌。看到我時向我打招呼,引起我注意,對我很友善;五、他說這次返臺,蔣介石為了某些原因生我的氣。具體的表現是延遲召見我。另一是不讓我參加魯斯克會談,四月二十三日召見時的談話,難道他試圖彌補,何必呢?(蔣廷黻日記 4/25/1964)

●本文摘自大塊文化 出版《蔣廷黻與蔣介石》

作者簡介:湯晏

江蘇海門人,幼隨父母到臺灣。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歷史系博士。平時喜讀史書、人物傳記與文學作品。很喜歡《紅樓夢》。已退休,居紐約。著有《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葉公超的兩個世界:從艾略特到杜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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