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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戰AI時代】如果今日知識已經客體化、又何必集中在一個空間聽取?

2017/06/21 15:19:48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拇指姑娘》2012年在法國出版,至今已經銷售超過25萬冊,並且引發一波對於新世代教育構想的熱烈討論。作者Michel Serres(米榭・塞荷)是史丹福大學教授、法蘭西學院(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是廣受一般讀者喜愛的當代哲學家。Michel Serres認為,我們的社會已然經歷了兩次革命:先是從口傳到書寫,然後是從書寫過渡到印刷。現在這第三次革命,是因為新興科技的出現,催生了一種新的人類:他們如炫技般舞動著拇指,就可以通達上下古今的所有知識。作者暱稱這種新人類為「拇指姑娘」

本文為作者於法蘭西學院一場名為「教育的新挑戰」之典禮院會中的專題演講,也是整本書所欲探索問題之序曲。

文/米榭・塞荷

譯/尉遲秀

前篇:〈新〉、〈談完身體,來談知識〉

個體

而且,更好的是,現在這兩位都是個體了。聖保羅在耶穌紀元之初所發明的個體,近日才剛剛誕生。從前,我們的生命一直都與我們的屬性緊緊相依:法國人、天主教徒、猶太人、新教徒、穆斯林、無神論者、加斯科涅人(gascons)或皮卡第人(picards)、女人或男性、貧民或富人⋯⋯,我們從屬於地域、宗教、文化(農村的或城市的)、團隊、市鎮、性別、方言、政黨、祖國。透過旅行、影像、網路和可惡的戰爭,這些群體幾乎全都炸開了。

透過旅行、影像、網路和可惡的戰爭,這些群體幾乎全都炸開了。圖/取自arthrit...
透過旅行、影像、網路和可惡的戰爭,這些群體幾乎全都炸開了。圖/取自arthritis

剩下的散成絲縷。

個體不再明白如何共度伴侶生活,於是離婚;他不再知道在課堂上要循規蹈矩,於是四處走動,聊天;他不再上教區的教堂祈禱。去年夏天,我們的足球隊員不知團隊如何運作7;我們的政治人物還有能力組成可靠的政黨或穩定的政府嗎?眾人皆曰意識形態已死,其實是意識形態徵召的那些屬性消散了。

這個新生的個體,說來是個好消息,他們讓嘮叨老人所謂「自私」的壞處得以平反。相較於那些因為(而且也是為了)各種屬性的慾力(libido)而犯下的罪行─造成數億人的死亡─我衷心喜愛這些年輕人。

話雖如此,新的關係仍有待創造。臉書加朋友的運作方式見證的就是這個,它的範圍與全球人口幾乎是等位的(équipotent)。

拇指姑娘就像一個沒有原子價的原子,光裸裸的。我們成人並沒有創造出任何新的社會關係。普遍化的懷疑、批評和憤怒其實是在摧毀社會關係。

我稱為「初成人」8的這種轉變在歷史上極為罕見,在我們的時代,在我們的各種群體中,這些轉變造成如此寬闊、如此明顯的裂縫,卻鮮少有目光將之與顯而易見的那些時期相提並論─諸如新石器時代、基督教年代的初啟、中世紀的終結和文藝復興。

在這斷層的側翼,出現的是一些我們聲稱要教育的年輕人,而我們的教學框架年代久遠,年輕人已經不認識了:包括樓房、操場、教室、階梯講堂、校園、圖書館、實驗室,甚至知識本身⋯⋯,這些教學框架,我的說法是,年代久遠,它們適合過去的那個年代,而現在的人和世界已不復如是。

譬如這三個問題。

傳遞什麼?傳遞給誰?如何傳遞?

傳遞什麼?傳遞知識!

從前從前,知識的載體一直是學者的身體─或是吟遊詩人,或是格里奧9,是一座活生生的圖書館⋯⋯:也就是教育者進行教學的身體。

漸漸的,知識客體化了:首先是在卷軸裡,在犢牛皮或羊皮上,這些是書寫的載體;後來,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知識在紙本書裡,這是印刷的載體;最後是今天,在網路上,這是訊息和資訊的載體。「載體-訊息」這一組合的演化史是教學功能的一個極佳的變項。因為「載體-訊息」的演化,教學法至少改變了三次:有了書寫,希臘人發明了派代亞10;有了印刷術之後,教學法的論著大量出現。那麼,今天呢?

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知識在紙本書裡,這是印刷的載體;最後是今天,在網路上,這是訊...
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知識在紙本書裡,這是印刷的載體;最後是今天,在網路上,這是訊息和資訊的載體。

我再重複一次。傳遞什麼?知識嗎?請看,網路上隨處可得,自由取用,知識已經客體化了。傳遞給所有人嗎?

如今,所有知識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可及的。如何傳遞?這已經不是問題了。

透過行動電話連接到所有人,藉由GPS 到達所有地方,知識的抵達之路從此開敞。就某種意義而言,不論何時何地,知識都已經完成傳遞了。

客體化,確實如此,而且是發送出去,而非集中。我說過,從前,我們活在一個度量空間裡,以某些中心、某些人事物的集中為參照。一所學校、一個班級、一個校園、一間階梯講堂,這是人的集中(學生和教授),書本則集中在圖書館,儀器集中在實驗室⋯⋯如今,這種知識,這些參考資料,這些文字,這些字典,已經被發送到各地,特別是,送到您的身邊─甚至連天文台也可以送過來!

─更好的是,不論您去任何地方,都可以送到那裡。於是,不論您的同事、學生到哪裡,您都可以接觸到他們,他們也可以輕鬆地回應。

舊有的集中空間─我說話的這裡,也就是你們聽我說話的地方,我們在這裡做什麼?─這空間稀釋了,擴散了;我們生活在一個轉瞬可達的鄰域空間,而且,是一個可以發送的空間。我可以在我家跟你們說話,你們在家或在別處也可以聽到我說話。所以,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千萬別跟我說,學生缺少認知功能,無法吸收如此發送的知識,畢竟,事情就是如此,這些功能會隨著載體自行轉化,而且也會被載體轉化。因為書寫和印刷,記憶產生了質變,蒙田(Montaigne)甚至想要一個發展良好的頭腦,而不是一個裝得滿滿的頭腦。這個頭腦剛剛才又質變了一次。

因為書寫和印刷,記憶產生了質變,蒙田(Montaigne)甚至想要一個發展良好的...
因為書寫和印刷,記憶產生了質變,蒙田(Montaigne)甚至想要一個發展良好的頭腦,而不是一個裝得滿滿的頭腦。圖/取自psypost

教學法是希臘人發明的(派代亞),背景是書寫的發明與推廣的時刻;同樣的,在文藝復興時代,印刷術興起之際,教學法改變了;同樣的,因為新科技的出現,教學法徹底改變,而這些新事物不過是我引述過或可以列舉的一、二十項變數當中的一項。

教學上如此決定性的改變,在全球社會的整體空間和所有過時的制度上逐漸引起反響,這樣的改變不僅與教學有關,再遠一點,也觸及工作、企業、健康、法律和政治,簡言之,它觸及我們整體的制度,我們對此感到某種迫切的需求,可是我們和它的距離依然遙遠。

或許是因為,在最終幾個階段的過渡之中流連不去的那些人還沒退休,他們還在奮力推動改革,而依據的卻是早已過時的模式。

我執教半個世紀,在世界各地當過老師,這些地方一如我自己的國家,都有這般敞開的罅隙,我承受、忍受這些改革,它們就像是膏藥貼布貼在木腿上,草草修補了事。

可是這些貼布會造成脛骨損壞,就算是人工的也一樣;原本是想讓組織癒合,結果卻將組織撕裂得更嚴重。

是的,數十年來,我看到我們經歷的這個時期可以和派代亞的發軔之際相比擬,當時,希臘人學會了書寫和論證;這個時期和文藝復興時代相似,當時印刷術誕生,紙本書的盛世因而來臨。這個時期卻又無可比擬,因為,在這些技術質變的同時,身體也會變形,生與死,痛苦與療癒,職業,空間,居住條件(habitat),在世存有(êtreau-monde)都在改變。

書名:《拇指姑娘》作者:米榭・塞荷譯者:尉遲秀出版社:無境文化出...
書名:《拇指姑娘》
作者:米榭・塞荷
譯者:尉遲秀
出版社:無境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6月1日

小結

面對這些質變,是該創造一些無從想像的新事物,跳出過時的框架─我們淹沒在表演社會中的行為舉止、媒體、各種計劃,一直都還受到這些框架的格式化。我看到我們的學校散發著彷彿來自某些星座的光,而天文學家告訴我們,這些星座在許久之前早已死亡。

為什麼這些新事物沒有冒出來?我怕這會罵到哲學家,包括我在內。哲學家以預測未來的知識與實踐為職志,可是在我看來,這些人的工作似乎失敗了。他們涉入政治,只見眼前,聽不見當代人事物來到的聲音。

通常,如果我得為包括我在內的成人們速寫一幅肖像,這幅肖像會比較不討喜。

既然一切都要重新做起,既然一切都有待創造發明,我希望自己是十八歲,拇指姑娘和拇指少年的年紀。

我期待生命留給我足夠的時間,讓我還可以工作,陪伴拇指世代─我已將一生奉獻給他們,因為我始終懷抱敬意,深愛他們。


註7.指2010 年法國隊於世界杯足球賽中內鬨不斷,球員不服教練,集體罷練。

註8.「初成人」(hominescent):米榭‧ 塞荷自創新詞,意指初成為人的重要演變階段。有別於「演化為人」(hominization)。塞荷曾於2001 年出版《人之初成》(Hominescence )一書。

註9.格里奧(griot):西非地區的某種世襲職,身兼琴師、詩人、口傳文學家。

註10.派代亞(paideia):希臘文,意指「教育」或「兒童教養」。


●本文摘自無境文化出版《拇指姑娘》

作者: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

史丹福大學教授,法蘭西學院(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米榭・塞荷出版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哲學散文及科學史的著作。他不僅在法國家喻戶曉,譯成英文的作品也常常成為暢銷書。是少數能夠兼具科學以及文化的思考,對我們的世界提出深刻而白話的觀察,而在大西洋兩岸都名重士林又讓一般讀者喜愛的當代哲學家。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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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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