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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毛皮交易」撐起新興政權的狩獵民族——女真

2017/06/07 15:06:57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文/上田信

在明末隨筆集《萬曆野獲編》中提到北京的冬天,有這麼一段內容。「京師冬月,例用貂皮暖耳,每遇沍寒,上普賜內外臣工,次日俱戴以廷謝。惟近來(十七世紀初期)主上息止此詔,業已數年。……蓋賜貂之日,禁中例費數萬緡……」每年在宮廷需要分發給大臣的貂皮約有一萬張,狐狸毛皮約六萬張。  

這些毛皮是從哪裡來,又是怎麼取得的呢?此外,為什麼到了十七世紀皇帝取消了賜給大臣毛皮?其實這背後隱藏著一波歷史巨浪。

皇帝賜予的毛皮之中,最高級的就是黑貂皮。黑貂皮在歐亞地區被視為珍寶,經常是權貴人士之間互相餽贈的禮品。黑貂(學名:Martes zibelina)主要棲息在歐亞大陸北部的大片針葉林地區。中國的黑貂毛皮多半來自中國東北部,也就是過去稱為滿洲的地區。

黑貂。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黑貂。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中國東北部南側面海,東、西及北側有山脈圍繞。在山海包圍下,中央則是一大片東北平原。平原內有源自蒙古高原的黑龍江,以及其支流松花江由東向西流,還有自北向南流的遼河。雖為氣候寒冷的大地,西側有與蒙古高原間的屏障,大興安嶺,以及與西伯利亞高原為界的小興安嶺。此外,隔在朝鮮半島之間的長白山脈,則因為有北方大海提供的雪與雨,孕育出一片在針葉林中交織著樺木等闊葉樹的森林,黑貂就穿梭在這片森林裡。

中國東北部有 一股勢力,握在狩獵民族「Jurchen」的手中,中國將Jurchen」的發音寫成漢字「女真」(亦作「女直」)。明朝在十四世紀以遼陽作為根據地,掌控東北部,在朱棣時代令女真歸順。當時女真族分成三類,以鄰近中國的地區依序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以及野人女真。

女真位置圖。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女真位置圖。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十五世紀中葉之後,女真到明朝朝貢時,都會帶著黑貂皮作為貢品。根據《明實錄》記載,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建州女真來朝貢,邊境的官員檢查貢品時,遵照禮部的規定,只接受帶來純黑貂皮,以及肥碩馬匹的使節入內,其他都遭拒。此外,內容還提到黑貂產於黑龍江以北,完全沒有棲息在建州。

成化初年起,開始有貂皮、特別是黑貂皮的貢品,之後數量逐漸擴大。皇帝賜給大臣的貂皮,就是這樣來的。在北京流行起戴著黑貂耳罩沒多久,朝鮮也流行起黑貂皮毛。一四七○年代在朝鮮,女性要是沒有貂皮服飾,根本羞於與其他人見面;在數十名婦女聚會的場合,沒有人不穿著毛皮。

朝鮮半島北部的農民,也拿毛皮當作一部分的稅金繳納。不過,農民沒有進入森林獵貂的能力,於是只能越境和女真人交易,藉此取得毛皮。一張黑貂皮要用一頭耕牛交換,或者也可以用鐵製農具交換。女真人過去用的箭頭是以獸骨削尖製成,但在開啟毛皮交易之後,就改以鐵製。

用毛皮交易撐起的新興政權

女真人將黑貂皮帶入中國跟朝鮮,不過,推測真正進入森林獵黑貂的,應該主要是居住在黑龍江及松花江流域的赫哲族等通古斯語族的狩獵民族。赫哲人沿著河川流域打造小聚落,以捕魚狩獵為生。女真商人就從這些順應自然為生的狩獵民族手上,收集到毛皮。一四九一年,朝鮮軍隊派遣到黑龍江流域時,有一名士兵遭到俘虜。他逃脫之後回國,覲見朝鮮國王時報告親身經歷。他聲稱自己遭拘禁的人家「一梁通四、五間,如僧舍,以大銅釜排置左右,一釜炊飯而食,一釜用秕糠作粥以養馬。多儲緞匹布物,一人所有貂皮可至三百餘張,雞鳴始起,終日春米,隔江有他種爾狄哈,持皮物質來而去,其人或留二三日,或二三馱而歸矣」。

黑貂皮一旦受到損傷,價值就會降低。赫哲人在貂的棲木上把空洞堵住,只留下兩個出入口,在一側出口套上長度超過八公尺的網子,再從另一側灌煙,把貂燻出來後就落入網中,加以捕獲。

書名:《海與帝國:明清時代》作者:上田信譯者:葉韋利出版社:台灣商務...
書名:《海與帝國:明清時代》
作者:上田信
譯者:葉韋利
出版社:台灣商務
出版日期:2017年6月1日

收集毛皮的據點都設在河川交通的要塞,也是派兵駐守的地點。當毛皮收集到相當的數量時,獵戶就會將毛皮運送到據點,用來交換米糧、棉布。可以想像得到,待在據點的交易商人以米糠餵養得精力十足的馬匹,將收集到的毛皮運送到遠方的交易地點。當時中國東北部沒有栽種稻米,商人與獵戶交換的米糧與棉布,很可能是跟中國交易時獲得的。

十六世紀,大批白銀透過海洋進入中國,流入都市,產生富人階級,對於奢侈品黑貂皮的需求也愈來愈高。與其說是為了保暖,倒不如說是從皇帝的賞賜引領流行,毛皮因此成為身分地位的象徵。

有了需求增加的背景,毛皮的相關交易必定突破朝貢貿易的框架,變得更加活絡。而掌握這項交易的政治集團,就是活動範圍離中國最近的建州女真。十六世紀後半,明朝將互市從朝貢體制中切割出來,傾向承認對外交易後,位於建州女真與中國邊境地區的開元、撫順、清河等幾個地方的交易場所出現迅速成長,女真商人也因此累積財力。

在這些新興貿易人士支持下,建州女真領導人努爾哈赤累積起勢力。另一方面,明朝將交易的重心從朝貢轉移到互市的同時,皇帝用來賞賜的貂皮也無法保有固定數量,從十五世紀後半開始,這項持續已久的慣例也不得不終止。努爾哈赤在十六世紀後期整合周邊勢力,建立滿洲(manju)國,據說國號源自女真人信仰藏傳佛教中的文殊菩薩(manjusiri)。文殊菩薩是東方的守護者。相對於佛教起源的印度來說,女真位於遙遠的東方,因此女真人會將自己的命運與文殊菩薩聯想在一起。

「manju」之後就寫成漢字「滿洲」。到了一六三五年,由於在漢族人口中常帶有歧視的意味,從此禁止使用「女真」的族名,一律自稱「滿洲」。努爾哈赤的滿洲國勢力逐漸擴大,一舉統一了中國東北地區的女真族,在一六一六年改國名為「金」,自稱為「汗」。在中國歷史上為了跟與宋朝對立的金區別,習慣以「後金」表示。

努爾哈赤建國的過程,大致簡述如下:他的政權掌握了中國東北地區的毛皮與朝鮮人參等貨物的交易,藉此取得明朝原本禁止出口的農具等鐵製品,接著又從朝鮮取得耕牛。此外,一開始是藉由人口買賣,後來與明朝作戰後開始俘虜漢族農民,有了農具、耕牛和奴隸,就此在平原地區展開農業生產。

清太祖努爾哈赤,建立滿州國的建州女真。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清太祖努爾哈赤,建立滿州國的建州女真。圖/臺灣商務印書館提供

有了經濟上的基礎後,軍隊編制也逐步擴充。一六○一年,編制了四個軍團,稱為「gūsa」(固山),後來又加了四個。每個固山分別用黃、白、紅、藍的旗幟,以及鑲邊的旗幟作為代表,中文稱為「八旗」,所屬於各旗的人就稱「旗人」。一個固山約由可當兵的成年男子七千五百人構成,八旗總共有六萬人。此外,行政與社會也依照這八旗來編制,後來將漢族及蒙古族納入其統治政權後,也成立了漢人八旗與蒙古八旗。

●本文摘自台灣商務出版《海與帝國:明清時代》


講座資訊:翻轉觀點──《海與帝國:明清時代》說書座談

時間│2017/06/13 (二) 20:00-21:30

地點│誠品書店敦南店 2F藝術區閱讀桌

主講│蔣竹山(東華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作者簡介:上田信

一九五七年出生於日本東京都。東京大學研究所人文科學研究科碩士(專攻東洋史學)。現任立教大學文學院教授,專攻中國社會史。於一九八三至八五年赴南京大學留學,並曾於農村進行田野調查。從研究江南都市的無賴,之後進一步研究地區社會、宗族,近年來則致力於生態環境史與疾病歷史。二○○○年在七三一部隊細菌戰國家賠償請求訴訟中,以原告(中國細菌戰受害人)證人身分,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鼠疫與村莊」鑑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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