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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及,社會根本是一個只有男性成員的兄弟會?

2017/03/14 16:18:19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我與埃及兄弟會的聯繫與掙扎

書名:《全面失控:一名戰地記者在中東的二十年採訪實錄》作者:李察.安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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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全面失控:一名戰地記者在中東的二十年採訪實錄》
作者:李察.安格爾
譯者:鄭煥昇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17年1月5日
如果你於一九九六年在埃及當外國人,是不會有任何隱私,因為你不會有落單的時候。不論你去到哪裡,都會有人上前來跟你攀談。有些人跟你搭訕只是出於好奇──他們想知道美國在幹嘛?我跑來埃及又要幹嘛?有些人也會順便「工商服務」一下。比方說有人可能本身是水電師傅,那他會先跟我聊一下,然後他會表明我哪天需要通水管,他很樂意為我服務。他們都沒有惡意,事實上所有人都很歡迎我,也常請我到他們家裡做客。與當地民眾的這些互動讓我增加了對這個國家的了解,也讓我的阿拉伯語進步神速。短短幾個月,我已經可以進行簡單的對話。第一年過後,我阿拉伯語已經說得得心應手。

信仰虔誠的人會想跟我聊伊斯蘭教,甚至會邀請我信教。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之下,我養成了「虔誠」的「穆斯林體質」。我不會祈禱,也不是真的信教,但在米特奧巴你必須要在行為舉止上像個穆斯林。沒說出口的叫做文化,說出口的就變成語言。米特奧巴說的阿拉伯語,就是我學到的阿拉伯語。而這裡的每一句阿拉伯語,開頭都是「如果阿拉意旨如此…」或「藉由阿拉的恩典」。遇到店家祝我「撒浪.阿萊庫姆」(salaam alaikum),意思是「願你平安」,我學到的是要用像應用文般的詩句回答「也願你平安,並祝阿拉的慈悲與祂的賜福」。只不過要喝口水,我得先咕噥一聲「以阿拉之名」。要是打了個嗝,我會說「讚美阿拉」。

有長達兩年的時間,我幾乎沒有跟埃及女性講過一句話,極少數的例外是跟賣麵包或賣菜的小販。但即便在這些鳳毛麟角的接觸當中──也不過就是交換農產品與捏皺了的鈔票──雙方的交流也極其有限。肢體碰觸是絕對的禁忌,搭肩不可以,擁抱不可以,當然年輕男女更不可能來個巴黎式的左臉親完親右臉。就算對方是個年長且以面紗蒙面的女性,正在兜售放在潮溼毯子上的發芽洋蔥跟香芹,然後她只是想找零錢給我,我都要小心翼翼地別碰到她的手指。莫須有的規定極其明確,沒有轉圜的空間。至於坐在女性身邊的規定我並不清楚,因為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在美國讀大學的時候,如果我跟一票兄弟在一起,這時走進來一個正妹,那她的出現會讓現場的氣氛為之一變。男生彼此間互動的模式也會不同於之前。這是好事一件,生活就是這樣才有調劑。但是在埃及,女性的現身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像要喝的水被汙染了一樣。女性是夏娃,需要保護但也需要畏懼。她們的美豔是一種危險,會讓你產生衝動與邪念,會讓你做出不純潔的行為。因為她們,你的行為會與意志相違背。

這種心態,讓社會變成一大團兄弟會,裡頭只有男性成員。你付出禁欲與跟異性隔離的代價,換來的是兄弟們提供你安全乃至於溫暖。這裡的男人不太罵髒話,不太大聲說話,而且對人大方與貼心到一個極高的程度,尤其在食物這件事上。你在巴士上是沒法兒吃東西的,因為按照習俗你得把過半的食物分給你身邊的乘客。你有義務把手中的三明治撕開,放進對方的手裡。而他也有義務拒絕你說:「願阿拉保守你」。然後換到你的台詞是重複一遍「願阿拉保守你」,說完你得把三明治塞到他的手裡,然後用他的手把三明治包起來。

來到埃及後不久,我就跑到《中東時報》(Middle East Times)去應徵了工作,這是一份週刊,而且出錢的老闆還是文鮮明牧師(Reverend Moon)的統一教。 這是份好報紙,朝氣十足的報紙,而裡頭的內容除了重大新聞、運動與文化之外,還有一、兩頁的社會新聞。這跟我在馬拉喀什的飯店門把上,看到的是同一類的報紙,只不過規模小得多,但一樣是把外交使節、觀光客、商旅客人與外國人當成目標讀者。

說是應徵,但《中東時報》並沒有開缺。對方給我的答覆是會跟我保持聯繫。就這樣過了六個月,我接到了《中東時報》發行人打來的電話。他打到我的公寓來,問我還有沒有在找工作。一聽我說了聲有,他就邀請我當晚到他的公寓,然後說要用我,月薪是一千美元,付現。我立馬答應了下來,然後問什麼時候開始上班。「明天怎麼樣?」是發行人給我的答案。

隔天進了辦公室,我很快就了解到發行人在急啥。辦公室可說幾乎是空蕩蕩。原來發行人把很受歡迎的總編輯給炒了魷魚,而其他一干人等也跟著出走抗議。還堅守著崗位的只剩下埃及本地的體育撰稿、幾位會計還有廣告經理,再來就是一個蘇丹籍的記者。我問剩下的同仁還認識哪些特約或約聘的記者,然後統統用電話聯絡了一輪。我請他們幫忙寫點東西,什麼都行。就這樣,我們也不知怎地湊出了雖然只是平日篇幅的一半,但也有十六頁的報紙。這之後我待了下來,擔任新聞編輯與採訪主任。我開始寫起了伊斯蘭團體與穆斯林兄弟會的新聞,沒想到這些題材會變成我記者生涯的主線,一寫就是二十年。

有天晚上,我請了一對父子到我的公寓來做客。在客人到達之前,我先搭了計程車,去了趟光鮮亮麗的扎馬萊克(Zamalek)。扎馬萊克是當地的天龍國,外國人與外交官居住的重鎮。我在那兒買了屬於舶來品的義大利方餃,然後又花了好幾個小時把大蒜剁碎、把番茄切丁。話說「重操舊業」感覺真好,刀起刀落我心情也輕鬆許多。我另外砸了十塊美元買了瓶義大利的高級橄欖油。那油聞起來很乾淨,有大地的味道,讓我感覺人一下子離開羅好遠好遠。

我的客人平日替一宗教性的報紙撰稿,他這天帶了兒子來,看起來約莫六歲的模樣。我招待他們的主菜是乳酪義大利方餃佐自製番茄醬。高中的時候我住過一年西西里,所以我做番茄醬還滿有心得的。我把食物端出來時,塑膠碗裡的餃子還熱騰騰地冒著煙,但小男孩的神情寫著失望兩字。我的阿拉伯語還有一點程度,所以「發漏」得了上小男生的心情「動態」。原來他想吃肉。他大概是想說都出來吃飯了,又是跟外國人吃飯,來點肉應該是很合理的吧。

「我想要吃『柯特發』(kotfa),」男孩哀嘆地說。在埃及,「柯特發」指的是火烤的羊肉塊。做爸爸的看著他,好像驚恐於這孩子怎麼這樣。他拉了拉孩子的臂膀,意思是你不要再鬧了喔。

「你看不出來這個人很窮嗎?乖乖吃你的馬鈴薯,烤肉我們回家有。」

飯後客人謝過了我,但聲音中聽得出憐憫。他也不是很欣賞我的義大利餃,整晚幾乎沒碰,小男孩則可能吃了一口吧。雖然被嫌窮酸,但我的窮讓我在這位寫手客人心中顯得「楚楚可憐」,而他也是穆斯林兄弟會的成員,於是出於同情,他把我介紹到了這個「大家庭」裡。

穆斯林兄弟會的總部位在埃爾瑪尼爾(El Manial)區的一間小公寓裡,而埃爾瑪尼爾鄰近扎馬萊克,位於尼羅河中間的一個島上。 在等待的期間,我坐在一張大椅子上,默默地讓穿著超大西裝的臃腫壯漢以懷疑的眼光對我上下打量。終於到最後,我等到了跟穆斯塔法.馬希胡爾(Mustafa Mashhur)這位兄弟會的「穆爾錫德」(murshid),也就是「至高導師」,有一個見面的機會。我這天是代表報社來訪問這位導師。

我們談到了阿富汗。他支持塔利班(Taliban),也就是剛剛才拿下喀布爾的塔利班。但他也說塔利班有些地方錯了,比方說女孩子應該受教育,只不過受完教育的她們還是應該待在家裡當母親照顧孩子。他跟我談到了猶太人,還說猶太人的宗教很神聖、很莊嚴,問題是一個個猶太人都很賊、很好戰,而且還偷走了別人的土地。他說性是好事,享受性也是好事,但面紗還是需要的,因為男人跟女人就像乾柴烈火。女性的割禮──用剃刀把女孩的陰蒂從陰道中挖出來──也是好的,他說,前提是過程沒有安全的顧慮。以色列必須毀滅,但他不覺得埃及應該立刻出手。他是個傳授自我節制的極端主義者。他支持沒有道理、欠缺邏輯的仇恨,但他總會又退個幾步回來。兄弟會能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是溫和派,靠的就是這種矛盾的做法。

跟兄弟會的導師搭上線,讓我取得了「通關密語」。這之後我想見讓開羅咿咿呀呀地運作著的官僚與官員,都不成問題。我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兄弟會的成員。在這個有著數萬中階公務員的國度,兄弟會的成員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本文摘自馬可孛羅出版《全面失控:一名戰地記者在中東的二十年採訪實錄》

作者簡介:李察.安格爾Richard Engel

國家廣播公司(NBC)的首席海外特派員,曾榮獲George Foster Peabody Award、Edward R. Murrow Award、新聞與紀錄片艾美獎(Emmy Award)等多項獎項肯定。史丹佛大學畢業後前往中東學習阿拉伯語,展開記者生涯。安格爾報導中東事務長達二十年,是相關報導領域的第一把交椅,據安格爾的自述,不管他去哪裡,哪裡就發生戰爭,活脫脫是個新聞界的「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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