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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的「女性美」是怎麼被拍攝出來的?

2017/07/19 08:00:49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文/和田博文

由衣裝、髮型、化妝所包裝起來的身體,並非是單獨的存在著。當包裝後的身體與周圍的環境和背景產生連結,或是成為生活風格的表象,「身體之美」才會翩然來訪。在〈從早到晚〉(《資生堂畫報》第十八號,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文中有一段文字「她是一位美麗的職業女性,住在美麗的公寓裡頭」。模特兒由日活的穗積圭子所擔任,影迷們或許會因為圭子本身的容貌與姿態而感受到「美」之觀感。不過,在十八張照片裡頭,沒有任何未上妝的素顏或是裸露的鏡頭。如同衣裝、髮型與化妝包裝著女性一般,在照片中妝點著圭子的還有其所存在的公寓房間,以及整個都市空間的意象。

《朝日畫報》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號中的文章〈美容二種〉。照片為其中之一張,並...
《朝日畫報》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號中的文章〈美容二種〉。照片為其中之一張,並添附了不可思議的文章如下:「運用電力的美手、美甲法。如此一來,讓妙齡女子握著手,和塗上指甲油,這兩種行為,究竟是哪個比較好,自己也摸不著頭緒了。」寫出「讓妙齡女子握著手」的文字,想必應該是出自於男性的立場吧。但是寫出這段文字的筆者,平常會有讓「妙齡女子」握著手塗指甲油的經驗嗎?圖/蔚藍文化提供

早晨的六張照片中,拍出了床舖、洗臉台、廚房、桌子和化妝台。用「資生堂牙膏」刷牙,用「資生堂香皂」洗臉,吃完早餐的吐司麵包後,塗上雪花膏,畫上腮紅和眼影的妝容。而從上午的七張照片中可以得知,平日是搭乘電梯到樓下的辦公室上班,工作之餘會使用「資生堂的粉撲」補妝。休假日會坐在床上磨指甲、放上唱片聽音樂、或是打電話邀約友人一同外出。接著是晚上的五張照片,傍晚回家、晚上到銀座去散步、在資生堂買化妝品、睡前用雪花膏按摩肌膚。在文章中敘述道:「都會為文化之源泉。舉凡流行、思想、美……等全部都是從都市所孕育出來的。」確實,鋼筋水泥建造的公寓房屋、房間裡的電話,都是只會在都市中出現的景象。儘管如此,這並不代表都市裡的中間階層,都能夠將之收入囊中。對於文章照片中的女性,感受到美麗的情緒,與對於如此的生活風格感到憧憬的情緒,幾乎是可以在兩者之間畫上等號。

〈從早到晚〉中的照片。右圖為上午的照片,是在化妝後拿著手鏡確認妝容的模樣。左圖為...
〈從早到晚〉中的照片。右圖為上午的照片,是在化妝後拿著手鏡確認妝容的模樣。左圖為晚上的照片,是睡前用雪花膏按摩肌膚的模樣。圖/蔚藍文化提供

思考一九三○年代日本的女性美之時,堀野正雄《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九三八年十月,新潮社出版)是一部饒富興味的著作。收錄在該書中的「女性美與照相機」一節,堀野氏表明,無法拍出能與歐美匹敵的時尚流行照片,其最大的理由是──西洋裝扮文化的未成熟。當他試著去拍攝各式西洋服裝的類型之後,發現在實際生活中,根本不知道該從何穿起。舉例來說,最適合穿著晚宴禮服的是音樂家以及舞蹈家,但那其實代表的是他們在「職場」上的穿著。都市中間階層的女性們,就算勉強訂做了一套晚宴禮服,一整年下來能穿上的機會又有幾次呢?在這樣的機會造訪之時,說不定禮服已經是退流行的款式,沒有辦法再穿了。此外,想要理解並區分出家居服、外出服、晚宴禮服之間的差別,也只能靠觀察住在日本的外國人生活,才能得知。

屬於上流階級,曾經長年在巴黎生活的女性之中,也有人會將巴黎流行樣式穿戴在身上。甚至有貴婦會與巴黎一流的服裝設計師簽下契約,以空運的方式獲得新一季的最新設計──「由設計師親筆繪製的素描草圖和樣式,以及布料的樣本」,接著使用電報的方式訂製,獨佔設計款的服裝。另一位「從法國回來的夫人」,為了想要穿著合身的西洋服裝,在巴黎訂做了與自己身形尺寸相同的假人人偶,並將之帶回日本。但是,堀野正雄在鏡頭下想要捕捉的女性美,並不是這一類由流行衣裝所包附的身體。他想要看看,該如何將「嶄新的美的典型」──「健康的、明朗的、新時代的女性們」呈現在底片之中?他認為,即便「美」存在著界限和範圍,但是也只能夠從「感受到女性之美」這一點,來作為拍攝的出發點。

《朝日畫報》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七日號所介紹的「新款女帽」。被視為巴黎流行樣式的理...
《朝日畫報》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七日號所介紹的「新款女帽」。被視為巴黎流行樣式的理由之一,便是其「超級尖端的時尚」,如同文字所示,帽子的型態確實十分引人注目。其說明文字如下:「綠色絨布上的綠色緞帶,向上突出的『高帽』。」帽緣蓋住額頭的樣式,調和了女性高挺的鼻梁。圖/蔚藍文化提供

收錄在該書的「新人物照片的攝影方法」中,將歐美人物照片中的「表現形式」和「製作態度」分為三類:①將「主要的重點放置在現場報告」的攝影師的工作。②將作品投稿在「以流行、娛樂為主題之刊物」上的攝影師的工作。③「好萊塢電影拍攝場中的攝影師」的工作。①的代表人物是保羅‧沃夫(Dr. Paul Wolff )(譯按:德國知名攝影師,因入選攝影展而獲得徠卡相機,此後憑藉著徠卡相機,拓展攝影技術的可能性)和埃里希‧薩洛蒙(Erich Salomon)(譯按:德國人,以《柏林畫報》的攝影記者身分嶄露頭角,發表了許多外交現場及國際會議的照片。二次大戰時,因猶太人的身分,死於集中營的毒氣室中。),靈活運用小型照相機,拍出「自然、生動的一瞬間」。②的代表人物是曼‧雷(Man Ray)(譯按:美國知名畫家、雕刻家、攝影師,為達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做出了巨大貢獻。在時裝和肖像攝影上也有許多優秀的作品。)和喬治‧柯尼根‧徐恩(George Hoyningen-Huene)(譯按:俄國知名攝影師,活躍於法國及美國。在作品中融合傳統之美與嶄新的感性,像是率先嘗試在屋外拍攝時尚照片,以及多位模特兒同時入鏡的表現手法。),在工作室中利用大型照相機拍攝時尚、廣告照片的流行攝影師。③則是不需要代表的個人名義,在最先進、優秀的技術環境下,以明星為模特兒,進行好萊塢風格的規格化作業。堀野正雄沒有②和③的環境條件,因此只能用①的方式,用小型相機鏡頭捕捉女性之美,並帶著愛用的徠卡(Leica)相機和祿萊福萊(Rolleiflex)相機挑戰戶外攝影。

堀野正雄在《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收錄了一百張攝影作品。其中雖然也包含了歐美女性的照片,以及在中國、朝鮮半島所攝影的民族服裝照片,但大多數都是在日本「內地」所拍攝日本女性的照片。除去泳裝和舞台服裝不談,穿著西洋服裝的照片,多出日式和服照片約一倍的數量。堀野氏所選擇拍攝的背景類型之一,便是摩登的都市景觀。穿著西洋服裝的女性,站在建築物正面的巨大圓柱前。據說拍攝穿著西洋服裝女性之時,需要多加留意的是,適合淺口鞋的日本女性實在是少之又少,理由應該是日本女性的小腿和腳掌較為粗寬吧。堀野氏拍攝的日本女性,和歐美模特兒比較起來,或許也是較為圓潤豐滿,但仍舊可以穿上合身漂亮的西式服裝和高跟鞋。

與建築物並列,摩登都市景觀的重要構成要素,還有交通運輸機關。下圖是用徠卡相機拍攝的作品,將都市生活立體化的飛機螺旋槳,搭配穿著短袖夾克和配戴帽子女性的構圖組合,女性身上的雪白顏色,耀眼炫目。看來五官端正的側臉,因為帽子遮掩住眼睛部分,增添了匿名的美感,醞釀出帶有神祕感的魔幻魅力。根據堀野正雄的描述,這位女性「化著美國電影女星般的妝容」,就連眉毛也剃掉重畫。據說她曾經因為被他人稱讚,神似某位知名女星,因而得意忘形,連舉手投足的動作也一併仿效;而後發現自己像是機器人一般地迷失了自己、失去了個性,因而反省改過。

能夠讓人感受到摩登都市速度快感的代表交通工具,非汽車莫屬。汽車不僅為都市空間內的移動提供了便利性,更是前往郊外兜風遊樂的重要工具。下圖其遠景拍攝出海景,拍攝地點應當也是郊外吧。在這次的戶外攝影中,堀野氏使用的是柯達超級6-20 相機(譯按: Kodak Super Six-20,使用620 膠捲底片。)。堀野氏在書中記述道:「日本女性們十分開心能夠駕馭大型的汽車。」照片的重點在於女性左手所持的小手巾,畫面中所呈現出風的動向,大大增加了女性的存在感。資生堂在《花椿》創刊號(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創刊致詞〉中提到:「網羅刊載了美容、服飾、流行、愛好、文藝及其他能夠嘉惠近代女性之知識,其誕生作為獻給諸位的美麗贈禮。」要呈現出「近代女性」形象之時,兜風是一項有效的手段。在該期的《花椿》中還刊載了男女郊外出遊的〈歡樂兜風〉畫報文章。

收錄在堀野正雄《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的照片──站在汽車旁的女性。因為照相機與...
收錄在堀野正雄《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的照片──站在汽車旁的女性。因為照相機與底片在技術上的革新,野外攝影時已經不再需要組合暗箱裝置,擴大了攝影的世界。像是在這張照片,堀野氏也說道:「要在道路的中央攝影,沒有手持式相機是無法拍攝完成的。」圖/蔚藍文化提供

說到郊外,在《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有許多泳裝照片。一旦安排模特兒參與拍攝工作,便容易流於模特兒風格的攝影構圖。在下方的照片中,堀野正雄同樣是使用柯達超級6-20相機拍攝,並表示這張作品是由模特兒「自由的動作中所獲得的靈感」。在沙丘上相互扶持保持平衡的單腳,以及從鞋子中傾洩出來的細砂。在這一瞬間按下的快門,活靈活現的動態構圖因而誕生。堀野氏表示,這是他「得意的作品之一」,想必也能夠獲得眾人的認同吧。資生堂在一九三三年的夏天,於關東湘南各地、關西大阪等著名的海水浴場,設置了四公尺長的海灘陽傘區,作為免費的休息場所。根據〈資生堂新聞〉(《資生堂畫報》第二號,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文,「由資生堂匠心獨具的創意設計所構成的近代美觀」,不管在哪一個海水浴場都博得了「大大的喝采」。

收錄在堀野正雄《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的照片──穿著泳裝的女性,正將鞋中細砂倒...
收錄在堀野正雄《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的照片──穿著泳裝的女性,正將鞋中細砂倒出的模樣。根據紀錄,拍攝時間是在上午十一點左右。堀野氏寫道:「感動於太陽光線的巧妙而按下了快門。」圖/蔚藍文化提供

小說家阿部豔子(阿部ツヤコ,與阿部金剛離婚後改回本名三宅豔子)有一短篇作品〈泳裝〉(《行動》一九三五年八月)。作品中的登美因為喜歡泳裝,每到夏季便開始蠢蠢欲動,即使是必要的花費都願意節省下來,拿去購買在流行雜誌和電影中所看見的泳裝。但是,登美的丈夫卻不喜歡海邊,也不想讓登美一個人到海邊去。今年登美也瞞著丈夫買下了白色與茶色的泳裝。登美還記得,小時候徜徉在大海之中的感覺,就像是「安徒生童話裡的美人魚」一般。穿著泳裝潛入大海之時,「物語」也就隨之誕生。成為大人的今日,登美一個人換上一件件的泳衣,觀看著鏡中的自己、看看書、喝喝茶,能夠「感受到潮汐的氣味襲來」,也是因為登美正在編寫新的「物語」的緣故吧。泳裝的穿脫,成為一種進出故事世界的媒介手段。

書名:《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作者:和田博文譯者:廖...
書名:《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
作者:和田博文
譯者:廖怡錚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7月5日
在《女性美的攝影方法》一書中,收錄了許多關於運動的照片,這類照片將身體作為整體構圖的前景。在下頁圖片中(以徠卡相機拍攝),中央是征服了「憲兵岩」(譯按: gendarme,法文為憲兵之意,在登山用語上,是指日本奧穗高岳的西南西方垂直絕壁的岩峰,為險峻的登山路線。)的女性,登上了憲兵岩未滿兩坪大小的岩頂,遠方則是能夠看見槍岳。照片中的模特兒,雖然過去沒有登山的經驗,但是憑藉著舞蹈所鍛鍊的身體,逐步征服了前穗、奧穗、北穗的接連山峰。堀野正雄十分興奮地表示,這就是自己一直以來很想要拍攝的主題。除此之外,書中到處可以看見女性美的表象──被輕快西洋服裝所包裹住的躍動的身體,像是舞蹈、歌舞劇等職業,滑雪、健行等休閒活動、以及海灘排球、跳繩等遊樂的瞬間。

●本文摘自蔚藍文化出版《資生堂的文化裝置:引發時尚革命的美學教主》

作者簡介:和田博文

一九五四年生。神戶大學研究所文化學研究科博士課程肄業,專攻文化學及日本近代文學。現任東京女子大學現代教養學部人文學科日本文學專攻教授。曾任倫敦大學客座研究員、奈良大學文學部國文學科教授,以及東洋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文化學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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