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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毒性的螺貝,在肯亞小島上開啟一場人性試煉

2018/09/05 17:50:11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文/安東尼‧杜爾

拾貝人感覺他們向他逼近。這些濱海地區的穆斯林身穿窸窣作響的坎祖袍,足踏吱吱嘎嘎的夾腳鞋,身上飄散著工作場所的惡臭,諸如鱸魚開膛破肚的腥味、肥料的異味、船殼的油漆味,人人往前一探,等著聽他回應。

「這真是荒謬,」他說。「她會死。南希的狀況純屬僥倖,那不是一種療法。」

「我們什麼都試了。」醫師說。

「你們的要求非但不可能,」拾貝人又說了一次。「更可說是荒謬。簡直是瘋狂。」

眾人靜默。最後他正前方的那人終於開口,聽來刺耳,餘音嫋嫋。一日五回,他聽到這個聲音透過揚聲器顫搖顫而出,飄過拉穆市家家戶戶的屋頂,召喚人們做禮拜。「孩子的媽,」宣禮師說道,「還有我、我的兄弟、我兄弟的妻小、島上的居民,我們全都幫這個孩子禱告。我們禱告了好幾個月。有時,我覺得我們似乎始終在幫她祈禱。想不到今天醫師居然告訴我們,有個患了同樣病症的美國女人被一個海螺治好了。好個單純的療法!精煉極了,你說是嗎?一個海螺即可達到種種實驗室藥方無法獲致的效果。我們推論阿拉肯定出了力,構思出一個如此精煉的療法。你瞧瞧,我們周遭充滿神蹟,我們絕對不可忽視。」

拾貝人再度拒絕。「如果她才八歲,個子肯定很小。她的身體承受不了芋螺的毒性。南希可能一命嗚呼──她應當一命嗚呼。你女兒可能送命。」

宣禮師往前一步,雙手托住拾貝人的臉頰。「這些事情,」他吟誦地說。「難道不是怪異而奇妙的巧合?那個美國女人病癒康復,而我女兒剛好承受同樣的病痛?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而那些在你門外細砂上爬來爬去的小東西剛好藏著療方?」

拾貝人暫且不語。最後終於開口:「請你想像一條蛇,一條身懷劇毒的海蛇。那種毒素會讓身體腫到爆裂、心臟停止跳動,也會讓人痛得尖叫。這會兒你卻要求讓這條海蛇咬你的女兒?」

「你這麼說真是令人遺憾,」宣禮師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們非常遺憾聽到。」宣禮師的雙手依然托著拾貝人的臉頰。沉默了許久之後,拾貝人被推到一旁,他聽到眾人──或許是叔伯們──走向門外的洗滌槽,水花四濺,嘩啦作響。

「你們在那裡找不到芋螺。」他大喊。熱淚湧上他失明的眼眶。一群他看不見的男人糟蹋了他的家,感覺真是怪異。

宣禮師繼續說:「我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少了她,我們家會非常空虛,再也不成一個家。」

他捲著舌頭說出每個字句,串聯每個音節,聲音之中傳達出驚人的信念。拾貝人意識到宣禮師堅信海螺的咬嚙救得了他的愛女。

聲音絮絮不休:「你聽到我的兄弟們在你的後院喀噠喀噠地翻撿你的螺貝。他們已經無計可施。他們的甥女命在旦夕。若有必要,他們願意搬抬巨石、扯斷珊瑚、拿起鐵鏟翻掘細沙,直到尋獲他們想要尋獲的東西。當他們得手,他們當然可能也被咬傷。他們說不定會全身腫脹,一命嗚呼。他們或許……嗯,怎麼說來著?……痛得尖叫。他們不知道如何捕獲這類生物,也不知道怎麼控制牠們。」

他的聲音、他雙手托住拾貝人臉頰的那種感覺,全都恍若催眠。

「你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嗎?」宣禮師繼續說。他的聲音嗚嗚嗡嗡,如同吟唱,彷彿是一首喃喃的詩歌。「你希望我的兄弟們也被咬傷嗎?」

「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喔,」宣禮師說。「一個人靜一靜。你想要深居簡出、隱居、出家,隨便怎樣都行,但你得先幫我女兒找到一個芋螺,讓牠咬咬我的女兒。然後你就可以一個人靜一靜。」

退潮時分,拾貝人在宣禮師兄弟們的簇擁下,帶著圖麥尼涉水踏入沙洲。他翻轉石頭,雙手探進沙中搜尋,希望找到一個芋螺。每次匆匆按入鬆軟的砂中,或是摸到珊瑚礁中沙蟹看守的小洞,強烈的恐懼瞬即有如電流般流竄而下,令他的手指輕輕顫抖。紅磚芋螺、朦朧芋螺、殺手芋螺,誰曉得他會找到什麼?伺機而動的吻部,懷藏劇毒、虎視眈眈的銳齒。他花了一輩子試圖避開,這會兒卻孜孜地找尋。

他悄悄跟圖麥尼說:「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小芋螺,愈小愈好。」圖麥尼似乎聽懂了,她挨著他的膝蓋涉水前進,水一變深就噗啪打水,但那幾個傢伙圍著他,人人向他靠攏,溼答答的坎祖袍濺起海水,對他投以非比尋常的強烈關注。

書名:《拾貝人》作者:安東尼‧杜爾譯者:施清真出版社:時報出版出...
書名:《拾貝人》
作者:安東尼‧杜爾
譯者:施清真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8年7月24日

到了中午,他終於達成使命,找到一個非常微小,他暗自希望連對一隻家貓都起不了作用的紅磚芋螺。他把芋螺扔進裝了海水的馬克杯。

他們開船把他載到拉穆市,護送他來到宣禮師那棟鋪了大理石地磚的濱海華屋。他們帶著他走到屋子最裡頭,爬上鑄鐵的樓梯,經過一處潺潺的噴泉,來到小女孩的房間。他看到她的一隻手依然被綁著,手腕縛綑在床頭板上。她的手瘦小濡濕,他輕摸她的手背,感覺肌膚下的指骨有如一根根細弱的傘骨。他把馬克杯裡的海水潑灑到她掌中,一一闔起她的五指,包住那個小小的芋螺。芋螺似乎在她細緻的掌紋之間噗噗搏動,好像鳴雀胸中微小暗紅的心臟。他可以清楚地想像芋螺的吻部悄悄滑過虹吸管般的螺殼、尖細的唇齒探測她的肌膚、毒素慢慢滲入她的體內。

「那個小女孩,」他在一片沉默發問,「她叫做什麼?」

奇事更進一步地發展:那個叫做希瑪的小女孩好了起來。百分之百痊癒。接連十小時,她全身發冷,緊張僵直。拾貝人整晚站在窗邊,聆聽拉穆市種種聲響:騾馬踢踢躂躂沿著街道而行,夜鳥在右側某處的相思樹林嚶嚶鳴唱,鐵鎚叮叮噹噹敲打,遠處的浪花噗噗啪啪沖刷矗立在岸邊的電纜塔。清真寺傳來吟誦的禱詞,他聽在耳裡,不禁心想自己是否已被眾人遺忘,小女孩是否已在幾小時前悄悄辭世,卻沒有人想到知會他一聲。說不定憤怒的群眾現正朝他聚攏,打算把他拖到街上,對他處以石刑,難道他不該承受一顆顆石頭的擊打?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拾貝人》

作者簡介

安東尼‧杜爾 Anthony Doerr

「普立茲文學獎」得主安東尼‧杜爾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拾貝人》和《記憶牆》、長篇小說《About Grace》、《呼喚奇蹟的光》,以及回憶錄《羅馬四季》。除了「普立茲文學獎」之外,他亦榮獲美國以及歐洲各國多項文學殊榮,其中包括四度獲頒「歐亨利小說獎」(O. Henry Prize)、三度獲頒「手推車獎」 (Pushcart Prize)、「羅馬獎」(Rome Prize)、「紐約公共圖書館幼獅文學獎」(New York Public Library’s Young Lions Fiction Award)、「國家雜誌小說獎」(National Magazine Award for Fiction)、「古根漢研究基金」(Guggenheim Fellowship)、「短篇小說獎」(Story Prize)。杜爾在克里夫蘭長大,現與太太和兩個兒子住在愛達荷州首府博伊西。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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