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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顯/腳踏車與糖煮魚

2018/06/15 18:19:45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在山海環伺原本翠綠的田野,有我永遠挖掘不盡的礦脈。只要我繼續寫它,任誰去填平稻田溝渠,任誰去蓋豪華農舍,鋪再多的道路,砍除再多樹木竹圍,我還是能夠從記憶中去填補存真。——吳敏顯

文/吳敏顯

永遠是我的城鎮

近年來,無論寫小說寫散文,都寫了不少宜蘭平原的人事地物。

尤其是這三年出版的散文集《我的平原》《山海都到面前來》,及短篇小說集《三角潭的水鬼》,書寫內容和故事場景,也大多纏繞著台灣這個東北海隅。連機關學校找我上課,都希望我能偏重在地書寫經驗。

我在宜蘭出生,宜蘭也是我幼年、少年時期成長的地方。除了十八歲以後有十四年在外求學工作外,大半輩子就窩在這裡生活。無論平野、山澗或海域有無人煙的角落,都嘗試著去踩踏尋訪,耳聞目睹全是我源源不絕的創作素材。

寫作朋友聽了,幫我總結說,原來我的創作生活早已連結地氣,且不曾剪斷臍帶。

接地氣這個詞,早先用在醫學方面探討,近些年不少人談文學創作,也強調不能忽略接地氣。認為創作允許天馬行空移山倒海,毫無疆界框限,但若是能夠接地氣,肯定與人親切,溫馨感人。

這種說法,教我想起小時候。那個年代,整座海島還被遠處動盪的戰火硝煙所籠罩,住家對面的鄉公所廣場東側和部分農家竹圍下,相繼挖了許多防空壕,讓人一聽到空襲警報即可就地避難。

土壕溝寛約一米,深一米多,挖出的土方沿壕溝兩旁堆成堤岸,等於把壕溝深度增加到兩米左右。在農家竹圍的壕溝,由竹叢掩遮;鄉公所廣場那兩三處,則順著七八棵老柳樹腳跟穿梭。於是左岸柳樹垂下柳條伸到右岸,右岸柳樹也做了同樣的回報。

壕溝壁面,密佈竹叢和柳樹根系,它們像害怕遭人遺棄那樣拚命地張開手掌和腳趾,緊緊地抓住每一寸泥土,甚至大小石頭。

這些壕溝也是孩童們放學後戲耍和捉迷藏的處所。酷暑天氣,有些大人打著赤膊,在褲腰插把竹篾編的八角扇,肩頭扛來一張長條椅,便把防空壕充當避暑勝地。怕蚊蠅侵擾的,會順手抓幾株曬乾的蚊仔煙草,在風頭處點燃。

大家天天從壕溝裡爬上爬下,打柳樹間盪過來盪過去,縱使毛毛蟲趴在身上刺青也不太在意。心底當然明白這柳樹不是我們這群小蘿蔔頭栽種的,卻總覺得每棵柳樹每根竹子扎進泥地的根系,正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腳掌腳趾頭。

有了這些直接跟泥地深處緊握的手指腳趾,豈止接了地氣。

過幾年,防空壕逐一被填平,失去這些壕溝卻讓我們這群成長中的孩童腳步跨得更大更遠,先是村北古公廟和宜蘭河,村南開漳聖王廟和大排水溝,再是東邊的大海,西邊的舊城市街,和更遠的群山。

書名:《腳踏車與糖煮魚》作者:吳敏顯出版社:九歌出版社出版日期:20...
書名:《腳踏車與糖煮魚》
作者:吳敏顯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年5月30日

我喜歡看人家到廟裡拜拜求籤,聽老人家聚一伙講故事,看戲班子演戲,跟著膽大的孩子下溪溝摸蜆。兩條腿越走越遠,甚至跑去看出殯隊伍,如何驚險費勁地扛著沈重的棺材,走過小火車鐵路橋。還去看載客的汽車,如何吱吱喀喀地駛過纜索吊掛的木橋。

再大一些,開始光明正大跟著朋友或鄰居遠征其他村莊吃拜拜,去海邊看人牽罟,跑到市街看商家攤販。

我的孩子一樣幸運,高中畢業以前天天跟著我們,住在他們出生成長的鄉鎮,搬過兩次家,距離都在兩三公里範圍;但我的孫子就沒這樣的福氣,無論幼稚園、小學都要換好幾所。以讀國中的孫女為例,她出生時我兒子和媳婦住在中壢,留她在宜蘭讀完幼稚園小班才回中壢讀中班,剛要進大班,兒子到新竹買了房子,等她在新竹讀完小二,全家又遷居新加坡。

我很想問她那裡人?我猜她一定回答自己是台灣人。接下去,自己究竟算宜蘭人、桃園人、新竹人,這樣的問題肯定為難她。正如進一步問她,有沒有熟識要好的童伴,或印象深刻且特別喜歡的哪個城鎮、哪棟房子、哪條街、哪棵樹,恐怕會把她逗弄得團團轉,想個半天還不一定找到答案。所以我一直沒開口。

現代人憑應徵或考試謀職,動輒搬家轉學已不稀奇,我住的鄉下村鎮也免不了隨著人口遷移而動盪不已。尤其高速公路闢建,拉近台北大都會的距離,更吸引許多有錢人來搶蓋豪華農舍,一畦畦稻田菜園全教鋼筋水泥填平覆蓋,哪來地氣?

自己年輕時走過的腳印,全像細碎的土石,被深埋在柏油路或房舍底下,村莊田園被切割,蜿蜒有致的流水被拉得僵直,攀爬乘涼的樹木遭砍伐……,一件件熟悉景物遭覆蓋移除。這一切,亟待眾人重啟記憶去修補。

文學創作寫的正是不同的人生閱歷和設想。成長過程與身處的城鎮,正是創作取材蘊藏最豐富的礦山。

在山海環伺原本翠綠的田野,有我永遠挖掘不盡的礦脈。只要我繼續寫它,任誰去填平稻田溝渠,任誰去蓋豪華農舍,鋪再多的道路,砍除再多樹木竹圍,我還是能夠從記憶中去填補存真。

如果,我和同好們偷懶,不去採集,不把它寫下,恐怕不需任何人入侵,都將被取代,甚至消逝無蹤。我堅信,只要持續寫它,縱使面對的已經是不斷被塗抹改變面貌的城鎮,我照樣可以隨時進入過去那真實存在過的城鎮,時空攔不住我無礙地來去。

常有人說,人要勇於跟過去告別。我則想,若真讓過去跟自己告別,結果過去沒了,眼前又是轉瞬即逝,未來的未來,那我還握有什麼呢?

所以縱使過去是一大串包袱,我也不輕易丟棄它。這正是我喜歡寫作的原因。我樂於把一些即將被遺忘丟失的過去,鋪排在字句或書頁間。

儘管我的家鄉越來越像你的或他的城鎮,越來越像許多陌生人生活之城鎮。我依舊相信,其間仍有很多情味很多故事,只屬於和我一樣念舊的人。

同一座城鎮在每個人的記憶中,畢竟還是可以有滿大的區別。

●本文摘自九歌出版社《腳踏車與糖煮魚》

作者簡介

吳敏顯

台灣宜蘭人。曾任宜蘭高中教師,《聯合報》副刊編輯及萬象版主編、宜蘭縣召集人,宜蘭社區大學講師,宜蘭縣文獻委員會委員。

著有散文集《靈秀之鄉》、《青草地》、《與河對話》、《逃匿者的天空》、《老宜蘭的腳印》、《老宜蘭的版圖》、《宜蘭大病院的故事》、《宜蘭河的故事》、《我的平原》、《山海都到面前來》;小說集《沒鼻牛》、《三角潭的水鬼》、《坐罐仔的人》等。

作品曾獲選入國立編譯館《國中選修國文教師手冊》、宜蘭縣政府《鄉土語言教材》、台灣北區五專聯招國文科試題、全國語文競賽國中組朗讀篇目、中正大學語文研究所試題、文建會全國閱讀運動文學好書,及《華文小說百年選》、《聯副三十年文學大系》、《中國當代散文大展》、《中國現代文學年選》、《中華現代文學大系》、《台灣當代散文精選》、《台灣藝術散文選》、《台港名家散文精品鑑賞》、《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年度小說選》等。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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