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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喪妻之痛的作家 面對傷慟的心靈旅程

2018/03/21 17:32:21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文/朱利安‧拔恩斯  

  這話聽起來是誇大其詞了。航空術並未導致民主,除非將廉價航空考慮在內。不過航空術洗清了高度之罪,或者亦可稱為「俯視自我的自大之罪」。如今誰有權利從高處俯視,掌控對世界的描述?現在也該進一步聚焦檢視杜納雄了。

  杜納雄一八二○年出生,一九一○年去世。他又高又瘦,像根竹竿,有一頭濃密紅髮,天性熱情急躁。波特萊爾說他「展現了驚人的生命力」;單靠他爆發的能量與火焰般的頭髮,似乎便足以讓氣球升空。他從未因理智而受到譴責。詩人傑哈.德.涅瓦 向雜誌編輯阿豐斯.卡爾 介紹他時,說道:「他非常機靈,也非常愚蠢。」較後期的一名編輯也是他的摯友夏爾.菲利彭 ,則稱他是個「機智過人卻毫無一絲理性的人……他的人生雜亂無章,從前如此,現在仍如此,將來也永遠都如此。」他是那種直到婚前都與寡母同住的波希米亞人,也是那種可能同時不忠又愛妻的丈夫。

  他是記者、漫畫家、攝影師、氣球飛行員、創業家兼發明家,他是精明的專利註冊者兼公司創辦人,他是個自我推銷從不懈怠的人,到了老年還是個多產作家,寫了許多不可靠的回憶錄。信奉進步主義的他卻痛恨拿破崙三世,當皇帝來到現場觀看「巨人號」升空,他還坐在馬車裡生氣。身為攝影師,他拒絕上流社會的顧客,寧可拍攝自己活動的圈子留作紀念,想當然耳,他為莎拉拍攝過幾次。他是法國第一個成立的動物保護協會中十分活躍的成員。他經常對警察發出粗魯無禮的聲音,對監獄也很不以為然(他曾一度因欠債被判入獄):他認為陪審團該問的不是「他有沒有罪?」而是「他危不危險?」他會舉辦大型派對,隨時歡迎訪客上門;他將位於嘉布遣大道上的工作室,提供作為一八七四年第一屆印象派畫展的場地。他打算發明一種新式火藥。他還夢想創造一種有聲電影,他稱之為「聽覺銀版攝影術」。在金錢方面,他無藥可救。

  他那略帶剛毅的里昂姓氏並不廣為人知。在他放蕩不羈的年少時期,朋友們總愛改名,譬如將姓氏字尾改為或加上「達爾」二字。於是他先改名為杜納達爾,後來才簡化為納達爾。他以納達爾之名寫作、畫漫畫與攝影;他以納達爾之名,在一八五五年至一八七○年間,成為前所未見的優秀人像攝影師。一八五八年秋天,他也是以此名將兩樣從未結合過的事物結合在一起。

  攝影如同爵士樂,是一種突然之間就迅速達到技術顛峰的現代藝術。一旦得以脫離工作室範圍,輕易便能橫向擴展得既遠且廣。一八五一年,法國政府成立一項「日光任務」,派出五名攝影師到全國各地,拍攝記錄屬於國家遺產的建築物(與廢墟遺址)。早兩年,第一個拍攝獅身人面像與金字塔的正是一名法國人。但是比起橫向平面,納達爾對於垂直面,對於高度與深度的興趣更大。他的人像之所以能超越同時期的攝影師,便是因為作品較有深度。他說攝影理論一個小時就能學會,學會攝影技巧也只需要一天,但無法傳授的是對於光的感受,以及如何掌握被拍攝者的道德智慧與「攝影術的心理層面」──「在我聽來,攝影術這個字眼並未展現太強烈的企圖心」。他喋喋不休以便讓被拍攝者放鬆心情,同時搭配燈、屏風、薄紗、鏡子與反射板。詩人戴奧多.德.班維爾 稱他為「一個追捕獵物的小說家兼漫畫家」。正是這位小說家拍了這些心理人像,並斷言在所有被拍攝者當中以演員最自負,而軍人也不遑多讓。也是這位小說家發現兩性之間一個關鍵差異:一對同時拍照的夫妻回來看樣片時,妻子總會先看丈夫的相片──而丈夫也是一樣。納達爾以此斷言,正因為這種自戀的人性,當多數人終於看見自己的真實樣貌,都難免失望。

  道德與心理的深度,還有實體的深度。納達爾是第一個拍攝巴黎下水道的人,總共拍了二十三張照片。此外他還深入巴黎地下墓穴,這裡是有如下水道般的納骨室,一七八○年代清理公墓後的骨骸便堆疊於此。在這裡,他需要十八分鐘的曝光時間。拍攝死者,當然不成問題,但為了仿效活人,納達爾給假人穿著打扮,讓他們扮演各種角色:警衛、堆骨人、拉著一車頭骨與腿骨的苦力。

  接著剩下高度。納達爾所結合的兩件從未結合過的事物,正是他所謂現代化三大象徵中的兩項:攝影與航空術。

  首先,須得在氣球吊籃內打造一間以黑色與橘色雙層布幕隔開的暗房,裡面只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燈光。新式的溼版攝影技術就是在玻璃片塗上火棉膠,然後浸入硝酸銀溶液中形成感光層。但這過程很繁瑣,需要靈巧熟練的處理手法,因此納達爾找了一名負責準備感光板的人同行。納達爾用的是Dallmeyer相機,並加裝一個由他取得專利的特殊橫走式快門。一八五八年一個近乎無風的秋日,在巴黎東南的小比賽特附近,他二人乘著繫留氣球升空,拍下了全世界第一張空拍照。他們落地後回到充當總部的當地旅館,興奮地進行顯影處理。

書名:《生命的測量》作者:朱利安‧拔恩斯譯者:顏湘如出版社:麥田...
書名:《生命的測量》
作者:朱利安‧拔恩斯
譯者:顏湘如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8年3月3日

  結果什麼也沒有。或者應該說除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炭黑,沒有絲毫影像的痕跡。他們再試一次,還是失敗,又試了第三次,又再次失敗。他們懷疑顯影溶液中可能有雜質,便一再過濾,仍不見成效。他們換掉所有的化學藥劑,還是沒有改善。時間一天天過去,冬天即將來臨,這項偉大的實驗仍未能成功。據納達爾在回憶錄中所述,後來有一天他坐在蘋果樹下(與牛頓類似的經歷,或許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忽然就想通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一再失敗的原因在於氣球上升時,頸口始終敞開,使得氫硫酸氣體流入我的銀液中。」因此下一次,當氣球一到達適當高度,他便關閉氣閥──此舉本身十分危險,可能導致浮空器爆炸。讓準備好的感光板曝光後,回到旅館的納達爾終於有了一個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影像作為回報,那是繫留氣球下方的三棟建築:農舍、旅館與憲兵隊。農舍屋頂上可見兩隻白鴿,小徑上停了一輛馬貨車,坐在上頭的人正好奇地看著這個飄浮在空中的奇妙玩意。

  這第一張照片並未留存下來,只留在納達爾的記憶與我們根據他記憶所想像的畫面中,而他接下來十年內拍的其他照片也都沒有留下。如今他的航空實驗僅存的影像都是一八六八年拍攝的。一張是通往凱旋門的街道的多鏡景象,共分為八個部分;另一張則是隔著布隆涅森林大道(今日的福煦大道)望向岱納與蒙馬特兩區。

●本文摘自麥田《生命的測量(曼布克獎得主‧《回憶的餘燼》作者拔恩斯傷懷之書)》

朱利安‧拔恩斯 Julian Barnes

一九八〇年首度發表小說《Metroland》即獲毛姆文學獎肯定,此後作品持續受文壇關注,一九八四年以《福婁拜的鸚鵡》進入布克獎決選、獲費伯紀念文學獎,從此躋身當代重量名家之列。該作以福婁拜為藍本,以拔恩斯擅長的三段結構,從不同面向寫文豪的一生。繼《福婁拜的鸚鵡》之後,拔恩斯再以《England, England》、《Arthur & George》共三度進入布克獎決選名單,終於在二○一一年以《回憶的餘燼》榮獲曼布克獎,該作在回憶的反芻中漸次深掘人物對自我生命的理解,其精湛描寫為拔恩斯贏得「無與倫比的心靈魔術師」美譽。他的小說、散文都具極高藝術成就,亦多次改編為舞台劇、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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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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