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如何原諒自己的過去?從回憶中存活的渺小人生

2017/12/15 17:55:57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他們取笑自己賺的錢好少,取笑自己二十七歲、三十歲或三十二歲了,還跟父母住、跟室友住、跟金融業的女友住、跟出版業的男友住(還得壓榨你出版業的朋友,因為他賺得比你還多,真是太慘了)。他們吹噓如果當初沒進悲慘的建築業,他們會做哪一行:他們會成為策展人(大概是唯一賺得比現在少的工作)、葡萄酒侍酒師(好吧,唯二)、畫廊老闆(唯三)、作家(好吧,唯四—顯然他們沒有一個有賺錢的能力,再怎麼想像都沒用)。

文/柳原漢雅

你看到的辦公室生活是第一種:他們四十個人在主辦公區裡,每個人都有一張辦公桌,勞許的玻璃牆辦公室在一端,離麥坎的辦公桌最近,而湯馬森的玻璃牆辦公室則在另一頭。他們兩人之間的主辦公區有兩面玻璃牆,一面俯瞰著第五大道,面向麥迪遜廣場公園,另一面牆則面對百老匯大道,可以看到底下那條死氣沉沉、黏著口香糖渣的灰色人行道。這種辦公室生活從每星期一到五的早上十點正式開始,直到下午七點。在這種生活裡,他們奉命做事:調整模型,草圖一畫再畫,解譯勞許那難認的潦草字跡以及湯馬森明確、像是印出來的指示。他們不講話。他們不湊在一堆。每當客戶進來跟勞許和湯馬森到主辦公區正中央那張玻璃長桌開會時,他們也不會抬頭看。如果客戶很有名(現在這樣的狀況愈來愈多了),他們就把頭埋得好低,靜悄悄的,靜得連勞許都開始講悄悄話,難得配合辦公室的聲量。

然後還有辦公室的第二種生活—真正的生活。反正湯馬森已經愈來愈少出現,所以他們期待的是勞許離開。有時他們要等好久;勞許這個人,儘管老是到處參加派對、巴結媒體、發表意見、旅行,但他工作其實很賣力。雖然他可能會出去參加一些公開活動(開幕酒會或是演講),但他還是有可能回來,於是大家得趕緊匆忙收拾,好讓他回來看到的辦公室和離開時一樣。最好是等到他離開了不會回來,即使這表示要等到九點或十點。他們長期跟勞許的助理打好關係,常常幫她買咖啡和可頌麵包,知道他們可以相信她所掌握勞許進出的情報。

一旦勞許下班、不再回來,整個辦公室立刻從南瓜變成馬車。音樂打開(他們十五個人輪流放自己喜歡的),外賣餐廳的菜單拿出來,每個人的電腦上,為瑞司塔建築師事務所進行的工作就收回電子檔案夾中,進入休眠模式,那一晚不再被理睬。他們任由自己浪費一小時,冒充勞許那種奇怪的日耳曼人低沉聲音(他們有些人認為他其實是新澤西州波瑞默斯人,後來改了這個名字—朱普.勞許,怎麼可能不是假的?—又裝出一副濃重的口音,好隱瞞他是個無趣新澤西人的事實,而且他的本名大概是傑西.羅森堡),而模仿湯馬森,就會學他不甘寂寞時,氣呼呼從辦公室這頭走到那頭,沒有特定對象地咆哮:「這是工作,各位!這是工作啊!」他們取笑事務所裡最資深的主任建築師多明尼克.張,他很有才華,但逐漸變得憤世嫉俗(除了他自己之外,每個人都覺得他顯然當不上合夥人了,無論勞許和湯馬森怎麼一再跟他保證),甚至取笑他們做過的案子:那座以卡帕多細亞石灰華所建造的新科普特教堂,後來沒蓋成;日本輕井澤那棟沒有明顯結構的房子,如今缺乏特徵的玻璃表面上流淌著鏽斑;西班牙塞維亞那座食物博物館本來希望能得獎,結果沒得;聖凱特琳娜那座玩偶博物館根本不該得獎的,卻得了。他們取笑自己上過的學校(麻省理工學院、耶魯、羅德島設計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取笑儘管他們都曾被警告,說他們的人生會慘上好幾年,但他們所有人都一致假設自己會是例外(而且現在仍然一致暗自這麼以為)。他們取笑自己賺的錢好少,取笑自己二十七歲、三十歲或三十二歲了,還跟父母住、跟室友住、跟金融業的女友住、跟出版業的男友住(還得壓榨你出版業的朋友,因為他賺得比你還多,真是太慘了)。他們吹噓如果當初沒進悲慘的建築業,他們會做哪一行:他們會成為策展人(大概是唯一賺得比現在少的工作)、葡萄酒侍酒師(好吧,唯二)、畫廊老闆(唯三)、作家(好吧,唯四—顯然他們沒有一個有賺錢的能力,再怎麼想像都沒用)。他們為了自己喜歡的建築物和討厭的建築物而吵架。他們為了這個畫廊的攝影展和另一個畫廊的錄像藝術展而爭執。他們彼此大聲討論著評論家,還有餐廳、哲學、媒材。他們同情彼此有同輩獲得成功,也對於有同輩完全離開這一行,跑去蒙多薩養駱馬,去安娜堡當社工人員,或去成都當數學老師而幸災樂禍。

白天時,他們扮演建築師。有時會有客戶跑來,目光緩緩在辦公室裡打轉,然後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通常不是瑪格麗特就是愛德華這兩個俊男美女,而不習慣目光焦點被人搶走的勞許,就會把客戶注意的那個人叫過來,好像把一個小孩叫到成人的晚餐席上。「啊,是的,這位是瑪格麗特。」他說,此時客戶打量著她,就像幾分鐘前他打量著勞許的藍圖一樣(那藍圖其實是瑪格麗特完成的)。「她很快就會把我給幹掉啦,我很確定。」然後他會大笑,笑得很悲慘、很刻意,像是海象在叫:「啊!哈!哈!哈!」

瑪格麗特會微笑打招呼,然後一轉身就朝他們翻白眼。但他們知道她想的跟他們所有人都一樣:去你的,羅許。還有: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會取代你?什麼時候輪到我?

同時,他們也只能繼續扮演建築師:在辯論、大喊、吃東西之後,大家安靜下來,辦公室充滿點擊滑鼠、把各自工作從檔案夾裡拖出來打開的空洞聲響,還有鉛筆畫過紙張的沙沙聲。雖然他們的上班時間都一樣,也使用同樣的公司資源,從來沒有人要求看別人的工作;彷彿他們一起決定要假裝別人的工作不存在。於是你工作,畫出你夢想中的結構,把一道道拋物線彎成夢想的形狀,直到半夜十二點,然後你離開,總是開著同樣的蠢玩笑:「十個小時後見啦。」或者九個小時,或者八個小時—如果你運氣真的不錯,如果你這一晚真的完成了很多工作。

今晚麥坎獨自離開辦公室,而且頗早。即使他跟其他同事一起走出去,他也沒辦法跟他們一起去搭地鐵;其他人都住在下城或布魯克林,而他住在上城。獨自走出來的好處就是不會有人看到他搭計程車。他不是辦公室裡唯一有富爸爸的人,凱瑟琳的爸媽也很有錢,此外他很確定瑪格麗特和菲德瑞克家境也不錯。但他還跟他的富爸爸住在一起,其他人則否。

他招了輛計程車。「七十一街和萊辛頓大道交叉口。」他告訴司機。碰到司機是黑人時,他總是說萊辛頓大道。如果司機不是黑人,他就會比較誠實:「在萊辛頓大道和公園大道之間,靠公園大道。」傑比覺得他這樣,說好聽一點是荒謬,說難聽一點就是侮辱人。「你以為他們要是認為你住萊辛頓大道,而不是公園大道,就會覺得你比較像幫派分子嗎?」他問:「麥坎,你也太蠢了。」

書名:《渺小一生》(上、下冊)作者:柳原漢雅翻譯:尤傳莉出版社:大塊...
書名:《渺小一生》(上、下冊)
作者:柳原漢雅
翻譯:尤傳莉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11月2日

多年來,他和傑比為了黑人身分吵過很多架,這是其中之一,或者更精確地說,為了他不夠黑而吵。另一次為了計程車吵架,起因是麥坎說(很蠢;他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錯),他在紐約叫計程車從來沒有困難,所以或許是那些抱怨的人太誇張了。那是大三那年,他和傑比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參加黑人學生聯盟每週一次的聚會。傑比聽了他的計程車感想,當場瞪大眼睛,厭惡又覺得可笑。不過,當另一個來自亞特蘭大、自以為是的混蛋男生告訴麥坎,說他:第一、幾乎不算是黑人,第二、是外黑內白的奧利奧(Oreo)餅乾,第三、因為他母親是白人,所以他無法完全瞭解身為真正黑人所面臨的挑戰,此時傑比跳出來捍衛他—傑比老是囉唆他不夠黑,但他可不喜歡別人這麼說,尤其不喜歡是外人在他們面前說三道四。傑比所謂的外人,就是除了他們四個之外,更精確的說,就是其他黑人。

麥坎回到他父母位在七十一街(比較靠近公園大道)的房子,忍受著父母親從二樓吼出的夜間盤問(「麥坎,是你嗎?」「是!」「你吃了沒?」「吃了!」「你還餓嗎?」「不餓!」),然後上樓回到他的小窩,再度檢討他人生的幾個主要困境。

雖然傑比這一晚沒能聽到他和計程車司機的交談,但麥坎因為這場談話所產生的愧疚和自我厭惡,把種族提升到今夜清單上的第一名。對麥坎來說,種族一直是個挑戰,但在他們大二那年,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他自認絕妙的逃避方式:他不是黑人;他是後黑人(後現代主義進入麥坎的意識中,比其他任何人都來得晚,因為他一直避免修文學方面的課程,算是對他母親的一種消極反抗)。不幸的是,他的解釋說服不了任何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傑比,而麥坎已經開始認為傑比不太算是黑人,而是前黑人,彷彿黑人身分就像涅槃一樣,是一種他不斷努力要進入的理想狀態。

●本文摘自大塊文化《渺小一生(上、下冊)》

柳原漢雅 Hanya Yanagihara

出身夏威夷的日裔作家。原本擔任出版社行銷助理,後來成為旅遊雜誌編輯。二○○七年她到巴西里約以南的小島出差,首度有了創作《林中祕族》的想法。從發想到成書,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

《渺小一生》是她的第二部小說,探討的主題是痛苦,而襯托極端痛苦經驗的,是友誼各個面向的探討,讀完彷彿也經歷了一場人的內在探索。

她現居紐約。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追蹤閱讀 快加入讀書吧粉絲團!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他一動不動/看自己全數掉落

2017/12/28

你害怕平庸,害怕人生像一顆投到河水裡無聲無響的小石子。

2017/12/28

驢子,大體而言,更喜歡當獅子。

2017/12/28

重現「天下第一奇書」風采──《新金瓶梅》

2017/12/19

眼前是個年輕一點的自己的翻版。這張臉是多麼的光潔,他心想。

2017/12/18

如何原諒自己的過去?從回憶中存活的渺小人生

2017/12/15

飢餓咕嚕作響,彷彿生怕敵人聽不見似地。

2017/11/24

重寫經典,再現人性的貪欲與沉淪──《新金瓶梅》

2017/11/24

石芳瑜/善女良男

2017/11/20

燈泡復活的瞬間,將我們化為一幅永垂不朽的畫作。

2017/11/15

世界終究無法科幻。

2017/11/02

蘇上豪/再一次心跳

2017/10/30

無以競爭,我輸在自己的年齡。

2017/10/26

孤寂的異鄉人──張愛玲美國四十年

2017/10/26

台語的撇步:好朋友來開講

2017/10/25

勉為其難,根本就是「巴沙佛達」。

2017/10/19

寫作。就把事實寫出來。

2017/10/16

如何學台語?從唱歌開始

2017/10/11

他們並非嚴格意義下的病人,只能說是上帝惡作劇—也可能是失手—的產物。

2017/10/03

靜謐深情的山茶花文具店

2017/09/29

《大觀紅樓》重回紅樓心靈現場,觀照人性深刻實相

2017/09/25

《巴別塔之犬》男人與狗,如何找到共通的語言,發覺女主人驟逝真相?

2017/08/25

帕慕克《我心中的陌生人》:悲喜交織的伊斯坦堡街頭人物群像

2017/08/14

西藏魔幻故事——死後繼續敲石祈福的老人

2017/08/01

眼前的敵人可信嗎?德國間諜與他救下的猶太女孩

2017/08/01

一個靈魂,要如何傾盡全力才能阻止摯親的憾事發生?

2017/07/26

愛情的任何疑難雜症?寫信給「茱麗葉」求解吧!

2017/07/05

楊富閔/神轎上的天

2017/07/05

亮軒開書場 化身主人「替書客讀書」

2017/07/05

日常社會的「迫害效應」 如何造成被性侵的女孩之死

2017/07/05

張翎/盲約(下)

2017/06/26

張翎/盲約(上)

2017/06/26

李進文/今夜我凝視身體、如果在冬夜,討論有錢

2017/06/07

少了你,餐桌的滋味多了思念——德國阿姨和「貓飯」

2017/05/23

陳栢青/後玻璃年代: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2017/05/03

【2016臺灣詩選】非馬/嬰啼——布魯塞爾恐襲現場

2017/04/28

《雲水一年》寫日本寺廟日常:生活的每一刻都是莊嚴的儀式

2017/04/25

人類總在消除異己?但這款聞名世界的「乳酪」卻是被黴菌感染才有的

2017/04/20

崔舜華/關於〈花園〉:在純然的幸福裡,我們得以更深地體悟著不幸

2017/04/19

《到遠方》:要寫出好的小說 得交付出「愛」、面臨真實的危險

2017/04/11

熱門文章

啟動自癒力:檢視思緒,打倒內心黑天鵝

2017/12/29

65歲阿伯與92歲磨人媽的一日三餐

2017/12/22

你害怕平庸,害怕人生像一顆投到河水裡無聲無響的小石子。

2017/12/28

他一動不動/看自己全數掉落

2017/12/28

君不見,當年持槍驅趕示威者的緬甸軍人,腳下卻是穿著拖鞋。

2017/12/28

為什麼我們總要換個角度,才能看見自己?

2017/12/18

驢子,大體而言,更喜歡當獅子。

2017/12/28

重現「天下第一奇書」風采──《新金瓶梅》

2017/12/19

造園的艱難之處就在於它是活的。

2017/12/28

眼前是個年輕一點的自己的翻版。這張臉是多麼的光潔,他心想。

2017/12/18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