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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咕嚕作響,彷彿生怕敵人聽不見似地。

2017/11/24 18:16:51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若在平時,就算有人拿刀押著他往這兒走,他也是抵死不肯的,萬一被漢人士兵拿住,不知要遭到甚麼樣的酷刑殘害。但這時他對那隻豬的怨恨和執著卻淹沒了一切...

〈拉迪斯捕豬〉

文/朱和之

傍晚時拉迪斯和杜普瑞值哨,拉迪斯不斷喃喃念道:「好餓,好餓。」

「你煩不煩,從剛才就一直叫到現在。」杜普瑞煩躁地道。

拉迪斯氣餒地道:「我真的很餓,有一團飢餓的空氣在肚子裡鼓動,我可以感覺到它在長大,而且隨著心跳一起脈動。」

「是啦,每天供應的食物越來越少,也不新鮮,我最近牙根都開始流血了。這些我都還能忍受,可是你一直抱怨,害我更餓了。」杜普瑞看著城堡南邊,忽然警覺地扯扯拉迪斯的袖子,「那邊有個東西在動,該不會是敵人來了?」

「在哪裡?」

杜普瑞向南邊一指:「醫院旁邊!」那醫院位於市鎮和烏特勒支碉堡之間,靠著內海海灣興建,開戰之後已被廢棄。

「那不是敵人,是一頭豬!」拉迪斯精神一振,睜大了眼睛盯著看。

杜普瑞用望遠鏡看了好一會兒,道:「真的是一隻豬!你怎麼知道?」

拉迪斯神氣地道:「我就知道!」

「怎麼會有豬在那裡?」

「我聽一個木工說,他養了一些豬在醫院和林投園附近,撤進城堡的時候來不及抓進來。」

杜普瑞端起槍,興沖沖地道:「信不信我一槍就可以打中?」

「笨蛋!」拉迪斯攔住他,「你把豬打死,馬上就會被中國人撿走了。」

「那怎麼辦?」

「等天黑下了哨我再去抓牠。」

「你瘋了!」杜普瑞不敢置信。

「對,我瘋了。」拉迪斯舌頭在嘴角一舔,「我餓瘋了。」

書名:《逐鹿之海:一六六一台灣之戰》作者:朱和之出版社:印刻出版出版...
書名:《逐鹿之海:一六六一台灣之戰》
作者:朱和之
出版社:印刻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10月31日

入夜之後,拉迪斯悄悄走出熱蘭遮城堡,從西邊繞著下層城堡轉一大圈,趁夜色掩護沿著沙丘走向醫院。晚風舒爽,四周一片平靜祥和。拉迪斯離城堡漸遠,身體開始有些緊繃起來,不由得隨時放慢腳步,仔細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

二十魯登(兩百公尺)外的市鎮上偶爾傳來國姓爺士兵交談的聲音,更南邊的林投樹叢中也有些可疑的動靜。海風一陣陣地強弱不定,各種聲音飄忽難辨,拉迪斯不知不覺矮身停步,手心冒汗。

不遠處忽然傳來「齁齁」幾聲鼻息,拉迪斯暗暗歡呼:「找到你了!」隔著一座小沙丘看去,那頭豬赫然就在眼前。拉迪斯為了避免步槍火繩上的微光暴露自己的行蹤,帶的是一把老舊的燧石槍。他顫抖著手將彈藥裝入槍膛,趕忙端起槍身一放,匆促間大失準頭,「碰!」地一聲只嚇得豬仔尖叫亂跑,連豬皮也沒擦到一下。

拉迪斯用日耳曼語咒罵一聲,手忙腳亂地再次裝填,又開一槍依然不中,逼得豬更往南邊發狂奔逃。拉迪斯且追且射,前後開了四槍,已然越過醫院,距離林投園十分接近。

若在平時,就算有人拿刀押著他往這兒走,他也是抵死不肯的,萬一被漢人士兵拿住,不知要遭到甚麼樣的酷刑殘害。但這時他對那隻豬的怨恨和執著卻淹沒了一切──近距離開了四槍,竟然打不中一頭豬?為了想吃肉而到城堡外犯險已經夠蠢了,居然空手而歸,勢必更成為大家的笑柄!最可怕的還是肚子裡那團邪惡的飢餓感,竟然在距離敵人那麼近的狀況下還不斷咕嚕作響,彷彿生怕敵人聽不見似地。

就在天人交戰之際,那頭豬竟然又轉過頭來走回幾步,用一臉無辜的眼神看著拉迪斯。拉迪斯再不猶豫,舉槍開火,漂亮地擊中要害,那頭豬當即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就在同時,林投樹叢簌簌震動,鑽出幾個漢人士兵,緩緩向那頭豬合圍過去。「狗屎!誰都別想搶我的豬!」拉迪斯用有生以來最俐落的手法裝填好彈藥,從隱蔽處飛身奔出,開了一槍嚇退敵兵,然後把槍一拋,扛起豬仔就往城堡衝。

耳邊颼颼連響,漢人士兵朝著拉迪斯不住射箭。他們箭法甚好,連著三箭射中那頭豬。拉迪斯死命飛奔,左臀上忽然一疼,被箭刺中。虧得那箭先射穿豬腿再刺進他臀中,入肉不深,拉迪斯狂吼著加力奔跑,城堡胸牆上也點起火盆、開槍援衛,他才平安返回城堡。

拉迪斯走進城堡大門時,受到熱烈歡呼,他也得意洋洋地向著四處揮手。本來還想把豬高舉起來炫耀,但這時才發覺已經累得使不出勁。

歡呼聲戛然而止,燈火中一個黑影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劈頭罵道:「拉迪斯?又是你!」

拉迪斯一看,竟是揆一,咧嘴一笑:「長官閣下,我獵到這頭肥豬,給各位尊貴的閣下們加菜。」

揆一卻不領情:「笨蛋!城堡裡的兵力本來就不夠,生病的人又越來越多,你還自己跑出去送死!」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逐鹿之海:一六六一台灣之戰》

作者簡介

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一九七五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傳播科系而偏好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

著有長篇歷史小說《鄭森》、《樂土》,歷史隨筆《滄海月明──找尋臺灣歷史幽光》,幽默小說《冥河忘川有限公司》,音樂人物傳記《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等。兩度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以《逐鹿之海》獲第一屆台灣歷史小說獎佳作,以《樂土》榮獲二○一六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首獎,為該獎創設六屆以來第一位首獎得主。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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