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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泡復活的瞬間,將我們化為一幅永垂不朽的畫作。

2017/11/15 20:21:34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只消某人起身,結便會鬆開,所有人就會分開。我們自彼此纏成的結脫身,重新穿上衣服,然後站起身,氣喘如牛,心思紊亂。

我們笑了好幾秒鐘,笑得有些寬心,因為沒人開口說半句話,卻也道出一切。我們也越笑越開懷,彷彿正在宣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因為發出這種不打自招的笑聲後,我們已經回不去先前的對話了。

文/依薩克・羅沙(Isaac Rosa)

我們好幾次回想起那天的第一次,這些年來憶起無數次。現在這個當下,最後一場黑暗中的聚會變成一趟時光之旅,我們之中有多少人在同一段回憶、在那晚的回憶中相遇。那個夜晚害我們接下來幾天心情懊悔,伴隨宿醉的灼痛,卻也懷著一個鮮明的慾望。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提及那個慾望,只是等待再次停電,期盼電力再次故障,然後帶我們回到電力公司恢復社區、城市和星球供電的那一刻。那個燈泡復活的瞬間,將我們化為一幅永垂不朽的畫作。畫中,我們肉體交纏,保持最後一個自以為他人看不見的動作,僵住不動,舌頭伸入別人的嘴裡,胸部高頂半空中,褲子褪到腳踝處,兩具肉體傾倒沙發上,中間還闖入一隻他人之手。我們全身僵硬,花了幾秒鐘才恢復鎮定,然後屏住呼吸,等到承認電力恢復了,不會再跳電了,光線不會忽明又滅,我們不能繼續依賴黑暗提供的庇護,才放開獵物。只消某人起身,結便會鬆開,所有人就會分開。我們自彼此纏成的結脫身,重新穿上衣服,然後站起身,氣喘如牛,心思紊亂。有些人假借確認是否整個社區的電力都恢復了而逃到馬路上,另一些人點了菸,或在杯子裡倒入冰塊。某人放了音樂,我們驚慌失措,只發出緊張兮兮的笑聲,試圖重啟對話,但字字句句都了無生氣,若我們凝視彼此的眼睛,將輕易看見另一段對話,以字幕的形式,在耳朵聽見的話語之下流動。我們漸漸離開祕密基地,聚會比往常更早結束,我們開始了一段等待期,沒有人知道將會持續多久,是一段中場休息?或者就回不去了?我們等待再次停電等了兩個星期,沒有人提議這麼做,但所有人都在等。

書名:《闇室》(La habitación oscura)作者:依薩克・羅沙...
書名:《闇室》(La habitación oscura)
作者:依薩克・羅沙(Isaac Rosa)
譯者:劉家亨(Hugo Liu)
出版社:南方家園
出版日期:2017年11月6日
我們不曾談論那晚的事,就算平日在祕密基地巧遇,也絕口不提。我們並不感到羞恥,那晚發生的事,與從前一時衝動的雜交並無太大差別。那幾次,我們也在同一個晚上交換性伴侶。我們感到的並非羞恥,而是害怕一旦提到羞恥這件事,會毀了這段經驗,害它無法重演。其實,我們從未聊過那個第一天,之後自我加諸噤聲協定,闇室內發生的所有事一概不提,並將協定擴大到那天的第一次。時至今日,若有人膽敢打破沉默,或提議談談那件事,會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會聽見自己的嗓音餘音迴盪,無人回應。下一個星期六,我們再次集合,所有人再次齊聚祕密基地,晚上,開著燈,也沒討論那件事。沒有人缺席,彷彿缺席是一種譴責他人的手段,是一種退出的方式,但沒有任何人替回憶發聲。這段回憶越沉默,氣氛就越令人難受、越令人聊不下天,大夥的笑聲也顯得越虛假。只差某人站起身, 關掉音樂,然後以敬酒的姿態說:好了,大家別再裝傻了,來談談我們唯一能談的那件事吧。談談我們反覆思酌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那件事,談談光是想起來就令我們興奮不已的那件事吧。但事情並非如此, 沒有人說出這種話,我們一面盯著杯底或被煙霧罩得模糊不清的天花板,一面努力打開話匣子,而聊天聲不足以蓋過沉默,今晚就連角落的沙發也沒有坐人,彷彿沒有人想脫離群體,以防第二次大亂鬥發生卻沒參與到。然而,第二次大亂鬥沒有發生,我們又等了一個星期,又多延長了七天的中場休息。這些日子我們避而不見,直到下個星期六來臨前,進出祕密基地時幾乎沒有遇見彼此。那個星期六是個關鍵日,因為時間點離那一天夠近,足以讓我們保持慾望的張力,但要是我們多等一週,則離那天太遠了, 等於是冒險讓這股慾望熄滅。上一回發生的事可能不會再重演,就此成為曇花一現的插曲,或隨著時間經過,成為相簿內的一段回憶,隨著時間經過,事過境遷。我們也許可以愉悅地告訴自己:你們記得有一次停電的那個晚上吧,當時我們還真是年少輕狂啊。就這樣,停電兩週後,所有人又在祕密基地重逢了,期盼的心情表露無遺。比方聆聽對話時耐不住性子、沉默被拉長、CD 播完時沒人起身換片;比方那晚大夥多喝了很多酒,多抽了很多菸;比方我們目光交會之際,一面巨大的霓虹燈看板在心中亮起來,大夥絕口不提的事就寫在上頭,令所有人發出傻笑。我們笑了好幾秒鐘,笑得有些寬心,因為沒人開口說半句話,卻也道出一切。我們也越笑越開懷,彷彿正在宣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因為發出這種不打自招的笑聲後,我們已經回不去先前的對話了。

●本文摘自南方家園《闇室》(La habitación oscura)

作者簡介

依薩克・羅沙(Isaac Rosa)

出生於一九七四年,出版過多本著作,曾獲 Romulo Gallegos、 Ojo Critico以及 Andalucia Critica等獎項,並有多本著作改編為電影。El Cultural選為西班牙當代文學最重要的十二位作家之一。

譯者簡介

劉家亨(Hugo Liu)

靜宜大學西班牙語文學系研究所畢,花蓮人,指甲總是剪很短,興趣是單身。譯有《甜蜜的死亡氣息》、《我死去的摯友》、《三十三場革命》、《解剖師的秘密》。e-mail: liuhugo69@gmail.com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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