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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競爭,我輸在自己的年齡。

2017/10/26 17:53:46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如此廣大的世界,是不是更有一種機緣,不只是偶遇,連療傷都命中注定要來到某一個地方?否則世界何其遼闊,何以必然會要到此。

文/李昂

時差

遠行、旅行之於療傷,到哪裡,以及如何療傷呢?

都說情傷最好得離開那是非的所在。沒錯,「觸景傷情」這樣的形容果真切確。

連殷殷夫人也曾在文章中建議得離開,出外。旅行會是好的療傷。

可到哪裡去療傷?不會也是一種命定?就像這場情愛,命定就在今生今世,就在這個時刻就在這個地方,命中注定就是他。

如此廣大的世界,是不是更有一種機緣,不只是偶遇,連療傷都命中注定要來到某一個地方?否則世界何其遼闊,何以必然會要到此。當然可以說,剛好恰巧、身不由己、無能選擇。然何以必須如此而並非必須那般?

療傷的所在、方式,會不會是整個情事的一環,而一切果真早就是命中注定、必然如此!掙脫不得。

殷殷這回來到的是美洲。

(那被「發現」的新大陸?)

重又取得政權的本土政府,想要不將所有的境外投資都放在中國大陸,鼓吹南進政策,向東南亞投資。丈夫的友人甚且想到他原駐地的中南美洲發展,在台灣無事的丈夫響應了新政府分散投資政策,回到他做外交官時熟悉的駐地。殷殷深切感到,是丈夫企圖向他自知的老去在做最後的翻轉。

這回殷殷不曾跟著前往,但會經常來看他。此番轉機先到北美洲東岸。

立時迎面而來的是冷,以及,時差。

於自己國家熟悉的家園、大致不變的生活作息,原只有離開的痛,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然來到異地,尤其是未曾有的零下一、二十度的寒冷,外出不易,需要的事辦好無處可去,便得關在旅店小小的房間內,孤單地自己傷情。

還有時差。

時差,是的,十二、三小時,剛好晨昏顛倒,正午成午夜,全然無從轉緩的─時差。無從睡入,總是稍入淺眠,連意識裡都知道尚未曾真正入睡:真正睡著是一種意識都無知覺的狀況。

便要醒過來。清清白白地醒,沒有一點含糊的空間,連好似淺淺入睡的欺瞞都無能。

因著時差方想到並會意,一直都有這樣的說法:傷情會使人無法入眠。

睡眠本就是撫平傷害的良藥,睡下去了,不在了,直到醒來才再有知覺,一切,不就暫時都沒了? 當然知道不會就此沒事,但至少那片時,睡著的時刻,不論時間長短,如此痛苦之中,絕對的遺忘絕對是解脫。

旅行中的時差,完全無法入眠,睡兩個小時就醒過來,或者,從來沒有真正入睡的感覺,使得傷情全都顯現,以最壞的、最深層的不適、痛、紛擾、紛亂呈現。

時差和情傷,真的是不解的冤仇。

這樣不解的冤仇,本應該是像她這樣有經驗的旅行者會小心避免的。可是太久不曾從事這樣十二、三小時時差的旅行?還是太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情傷方式,才使得她做了這樣錯誤的安排,讓自己陷入了最深最沉的傷痛之中?!

書名:《睡美男》作者:李昂出版社:有鹿文化出版日期:2017年10月...
書名:《睡美男》
作者:李昂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10月3日

她坐在那大城市據稱是最值得嘗試的頂級餐廳之一,從高處面對中央公園,隆冬裡不見綠意倒是枯枝張揚,相較於周遭本該才是無有生命的鋼筋水泥建築,反倒更是荒涼。

那街燈與高樓透出的點點燈光,至少仍見溫度。

餐廳內極致的奢華以著那新大陸簡易的方式呈現,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頂級食材,當季的白松露、獵來的野味、魚子醬……平常地在侍者的手中傳呈,沒有擺特別的架式與過度地小心翼翼。

離開島嶼後的第六天,她終於崩潰地想到他,決口噴湧出的思念,全然無以自己。

如果他也能在此,愛吃的他,會是多麼的歡喜。

從在台北如何高難度地訂到這全世界美食界矚目的頂級餐廳,她終於少見地談起:

「來之前我決定自己不能再繼續。」

同桌的友人相當訝異,在那之前沒有人看出她的不適,她一向如此善於裝偽。在他們相處的文化模式裡,更是除非自己提及,不能去試探隱私。

「他沒有能力來談這樣的戀愛。」她說:「何況要夾在兩個女人之間。」

女性友人同情地說:

「他可以衝撞禁忌、打破社會成規啊!」

她斷然地搖搖頭。

「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地加上:

「絕對不可能。」

女性友人不言,等同於默許。

「這是一場只有輸無以贏的事。」她說:「就算真能在一起,我們只會成為人人口中的笑話。」

友人憐惜地看著她。

「我無以競爭,我輸在自己的年齡。」

●本文摘自有鹿文化《睡美男》

作者簡介

李昂

施淑端,彰化鹿港人,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奧勒岡大學戲劇碩士,曾任教文化大學多年。

作品在國際間受到好評,曾由美國《紐約時報》、日本《讀賣新聞》、法國《世界報》等等評介。小說《殺夫》已有美、英、法、德、日、荷蘭、瑞典、義大利、韓國等國版本;《迷園》亦已譯成英、法、日文出版;《自傳の小說》在日本出版;《暗夜》在法國出版;《看得見的鬼》在德國出版。另出版有《花季》、《她們的眼淚》、《一封未寄的情書》、《漂流之旅》、《花間迷情》、《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附身》等。美食旅遊札記《愛吃鬼的華麗冒險》、《愛吃鬼的祕徑》、《在威尼斯遇見伯爵》。

李昂曾以《殺夫》獲聯合報中篇小說首獎;2002年獲頒第十一屆賴和文學獎;2004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最高等級「藝術文學騎士勳章」;2013年獲吳三連獎文學類小說獎;2016年獲中興大學頒授名譽文學博士學位。

中興大學「異想世界:李昂文藏館」預計於2018年秋天正式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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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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