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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的異鄉人──張愛玲美國四十年

2017/10/26 09:00:00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當代知名海派作家淳子女士,跨海親自走訪張愛玲赴美四十年生活與工作的足跡,從東岸到西岸,以張愛玲的各個停駐之所,串連起她的人生故事:與丈夫的親情、與胡適、夏志清等友人的友情,及她在英語世界跌撞的文學夢等。

文/淳子

紐約的深秋,別有韻致,胡適在自家公寓的客廳裡見到了這位不凡的女子,她與炎櫻同來。天然地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反倒錫蘭女孩炎櫻,甚是活潑,胡適與夫人江冬秀都很喜歡她,竟至於聊得很開心。

出於憐惜,胡適在十一月十日回訪了張愛玲。這次他意外地發現,他和張愛玲家,竟然是世交。

五五年十一月十日,胡適日記如下:

Called on Miss Eileen Chang【拜訪張愛玲女士】。張愛玲,author of《秧歌》【《秧歌》的作者】。

始知她是豐潤張幼樵的孫女。

張幼樵(佩綸)在光緒七年(一八八一)作書介紹先父(胡傳,字鐵花)去見吳愙齋(大澂)。此是先父後來事功的開始。

幼樵貶謫時,日記中曾記先父遠道寄函並寄銀二百兩。幼樵似甚感動,

故日記特書此事。(《澗于日記》有石印本)

拜訪胡適後,機靈的炎櫻就跑出去打聽,然後衝張愛玲嚷道:「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

那時,寓居紐約的胡適早已從大使的位置上卸任下來,賦閑在家,正艱難地度過他一生最寂寞的時期。

感恩節到了,胡適主動打電話邀請張愛玲赴宴,哪知張愛玲和炎櫻剛從一位美國女士家裡吃飯回來,說是「一頓烤鴨子吃到天黑」。回來的路上,兩人許是很高興紐約的夜景像極了璀璨陸離的上海,在新寒之中說說笑笑,吹了風,林黛玉的身子剛回到家,張愛玲就吐了。

書名:《花落:張愛玲美國四十年》作者:淳子出版社:立緒文化出版日期:...
書名:《花落:張愛玲美國四十年》
作者:淳子
出版社:立緒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9月30日

既然如此,胡適也就作罷。也許胡適並不是單單請飯,而是意圖透過感恩節的火雞,讓張愛玲認識紐約圈子裡的重要人物。

張愛玲經常錯過重要的飯局。這是命數。

中國人的飯局不僅是吃,還是社交。

沒有飯局,就沒有社交,沒有社交就沒有圈子,沒有圈子就沒有人力資源,沒有人力資源就難以成就方圓。也許換作別的女子,即便是鳳體不適,也是要硬撐著堅持的。張小姐單純,不懂山水。

沒有假設,命運這樣安排了這次錯過。

胡適對張愛玲始終保持初見的陌生。

後來,胡適聽說張愛玲住進了紐約八十七街救世軍辦的職業女子宿舍,便前去探望。救世軍是以軍隊形式組織管理的慈善公益組織,宣傳基督教信仰。管事的老姑娘都稱中尉、少校。裡面收容了一些打算終老的胖太太、醉鬼流浪漢、病懨懨的老人,還有初來乍到只認識胡適的張愛玲,就這樣的住處,也是仰仗炎櫻的介紹。

胡適在張愛玲的引導下,走進大而無當的客廳,一架鋼琴,幾把舊沙發。胡適一路四面看著,也滿口說好,不像是敷衍。

臨走,胡適在臺階上佇立。大約是被街對面蒼茫的河面打動,臉上有淒然。這蒼涼恰也是張愛玲小說中最常見的底色。

十三年後,對那晚的紐約,張愛玲寫:

「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裡,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著:原來是真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

典型的張腔張調。

胡適無從知曉,張愛玲的美國夢是要與林語堂一樣紅遍東西,胡適博士更無法預設的是,十個月後,張愛玲第二次來紐約,是與六十七歲的末路文人賴雅(Ferdinand Reyher)結婚和墮胎。

一九五六年三月,張愛玲離開紐約,入住新英格蘭的「麥克道威爾藝文作場」。後來她曾兩次寫信給胡適請求為其申請寫作基金做擔保人:一次是一九五六年九月申請古根漢(Solomon R. Guggenheim)及尤金.薩克斯頓(Eugene F. Saxton)基金會基金; 一次是一九五八年二、三月間, 申請南加州亨廷頓. 哈特福(Huntington Hartford)基金,胡適均欣然同意,第二次做保時順便把當年批閱的《秧歌》寄還給了張愛玲。書中通篇圈點過,又在扉頁上題字,張愛玲拿到這本書時,胡適正離開寓居八年零八個月的紐約回臺北,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一職。張愛玲看到這本經胡適反覆翻讀批閱過的《秧歌》,站在原地,「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

四年以後,張愛玲有機會翻譯《海上花列傳》。這時,她才猛然警覺自己實際上是把胡適當作一種傳統來倚靠的。然而,難抑悲涼的是,如今這個傳統真的不在了。「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後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

歷史還是別有深意的。

●本文摘自立緒文化《花落:張愛玲美國四十年》

作者簡介

淳子

  上海女作家,張愛玲研究專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文藝編輯、復旦大學特約研究員、復旦大學海派文化研究社副社長、上海社科院國際文化交流學會理事、原上海東方廣播電台主持人、美國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巴頓魯治榮譽市長、澳大利亞雪梨旗袍協會榮譽會長等。

  出版作品有《花開:張愛玲上海三十年》、《花落:張愛玲美國四十年》、《民國瑣事》(以上皆立緒文化)、《旗袍》、《口紅》、《民國風雅》、《白天睡覺的女人》、《上海閒女》、《上海老房子裡,點點胭脂紅》、《前天》、《與名人約會》、《名人訪談》等共計500萬字。曾獲廣電部優秀編輯獎、中國廣播電視協會金筆獎、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優秀節目獎、上海作家協會優秀作品獎以及省市級、行業協會各類獎項二十多種。

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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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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