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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為其難,根本就是「巴沙佛達」。

2017/10/19 12:00:59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阿帝朋大笑可不完全是笑這一件太出乎意料的親事,而是他忽然聯想到整個琅嶠半島面對如浪濤般,接替輪番而來的強敵所造成的衝擊,以及各社之間關係的改變,那其中存在的「巴沙佛達」。先是日軍,現在是清國,要勉強各社配合與改變,何嘗不是「巴沙佛達」?

〈巴沙佛達〉

卡嚕魯走來了,遠遠看見阿帝朋與任文結說笑,感覺心裡輕鬆多了。

「怎麼來了?好久不見你啊。」任文結說。

「我……」卡嚕魯開口,眼睛一碰到阿帝朋,又支吾了。

「怎麼了?看了我一眼你不說話。你說吧,我們是兄弟,過去那些鳥事,都過去了。我們不能有芥蒂疙瘩的。」

「唉,你個阿帝朋,這話你早幾個月說,我也不至於自己折磨自己大半年,你真不夠意思。」卡嚕魯一顆心上的石頭全然放下,說著話,心頭一陣泫然。

「是這樣的,我想結婚了。」卡嚕魯說著,因為害羞,目光不自覺的移向一旁。

「啊?」阿帝朋與任文結異口同聲,大表驚訝。

「我說我要結婚了,你們啊什麼?有這麼驚奇嗎?」

「是柴城那個傳說的『卡嚕魯的布條』的百朗女人?」任文結問。

「是統埔的林豬母。」阿帝朋說。

「啊?」這回是任文結與卡嚕魯同時驚訝的看著阿帝朋。

「是吧?」阿帝朋問。

「是!」卡嚕魯說。「但是……家裡長輩反對,部落裡所有老的、年輕的女人都反對。說什麼,高士佛剛重建,無論如何我也應該跟部落女人結婚,增加人口。」

「呵呵,難道娶一個百朗就不能繁衍後代?」任文結好奇的問,他的父親是統埔客家人,娶了豬勞束的婦女。

「這真是個差勁的理由,講起來他們的反對其實也沒什麼理由可言。有人說,萬一我要接任部落大族長,有個百朗的女人當老婆總是說不過去。我還沒表示我要不要接任大族長呢。」

「林阿九贊成把女兒嫁給你嗎?」

「反對,當然反對啊。這段時間,我們經常往來,高士佛重建也少不得要跟他們買賣取得物資,我們可是稱兄道弟親近得不得了,一提起要娶他女兒就堅決的死命反對。我問豬母,林阿九究竟為什麼反對。結果,居然是林阿九不想要有我這等蕃人的後代。」

「哇哈哈,這可有趣了,琅嶠下十八社以及上十八社的領地,這些百朗有幾個是沒有蕃人血統的後代,這個林阿九也真是有趣。況且,漢人的女人不進宗祠,這哪有後代的問題,我看他是想賣豬吧。」任文結說。

「喂,我可不准你們說豬母是豬啊,那是百朗嘴巴的輕賤,別學啊。」卡嚕魯收起了笑臉。

「唷,你是認真的,好吧,你說說看,你來找我們一定有事,怎麼,要我們幫忙說嘴?」

「嗯,任文結你是統埔的百朗,你去遊說林阿九成功的機會大些,阿帝朋你在我們部落老人間說話有分量,你們倆就看在我們兄弟一場,出面幫我說說話吧。」

「你都這麼說了,這忙是一定要幫的。不過,你確定你的父母一定反對到底?」

「他們說,如果一定要娶,要我乾脆自己成立自己的氏族,取名叫『巴沙佛達』。」

「巴沙佛達?這也可以當氏族名稱?」任文結表情很認真的問。

「沒錯!」

「哇哈哈……」阿帝朋忍不住忽然哈哈大笑。

書名:《浪濤》作者:巴代出版社:印刻出版出版日期:2017年9月27...
書名:《浪濤》
作者:巴代
出版社:印刻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9月27日

「巴沙佛達」是勉強、勉為其難的意思。真要接受卡嚕魯迎娶林豬母,對俅入乙夫婦是勉強的事,對高士佛社是勉強,對統埔村的村長林阿九來說也是勉強。假如卡嚕魯、林豬母兩人勉強在一起結婚組家庭,對於來自其他方面的壓力,恐怕也不得不勉強接受某些必要的妥協。阿帝朋大笑可不完全是笑這一件太出乎意料的親事,而是他忽然聯想到整個琅嶠半島面對如浪濤般,接替輪番而來的強敵所造成的衝擊,以及各社之間關係的改變,那其中存在的「巴沙佛達」。先是日軍,現在是清國,要勉強各社配合與改變,何嘗不是「巴沙佛達」?而各社基於種種現實考量,勉為其難的接受這些原先不該出現的變局,根本就是「巴沙佛達」。那些浪花的掀起、拍岸、碎裂與灘頭的捲退、改變容貌,在更龐大的局勢中,何嘗不也是「巴沙佛達」?

阿帝朋想著,大笑中卻越來越覺得苦澀。琅嶠半島,不,恆春半島的這一切,已經根本改變。他心裡暗忖而苦澀。

「阿帝朋,你笑得太詭異,太不像你了。」卡嚕魯已然收起笑容疑惑的看著阿帝朋。

「卡嚕魯啊,你記得四年前我們帶領著琉球人進入高士佛社的路上,我們提到你娶柴城女人的事?」

「忘了,怎麼了?」

「我說,你娶了柴城的女人學會織布裁縫,你要為我縫製一套百朗那種輕柔舒適的衣服。」

「啊,我真的那樣說啊?」

「嗯,你要我拿兩隻里古勞(註1)皮跟你換。所以,雖然你不是娶柴城的女子,但我仍會到北方那些古老的部落獵場,為你狩獵兩隻里古勞,作為你新婚禮物。」

「啊,你們真是這樣約定啊?好,我來不及參與你們當初的約定,但我今天作證,也允諾,我們一起為你的婚事努力!」任文結興奮的說。

「真的?有你們幫忙,這婚事一定成功。不過,這沒有巴沙佛達?」卡嚕魯睜大了眼問。

「沒有巴沙佛達!」阿帝朋與任文結異口同聲說。

註1:雲豹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浪濤》

作者簡介

巴代

Badai,卑南族Damalagaw(大巴六九)部落裔。部落文史工作者、專職寫作。曾獲山海文學獎、金鼎獎最佳著作人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吳三連獎、全球星雲文學歷史小說獎。著作有研究專書《Daramaw: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的巫覡文化》,《吟唱.祭儀: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的祭儀歌謠》;短篇小說集《薑路》;長篇小說《笛鸛》、《斯卡羅人》、《走過》、《馬鐵路》、《白鹿之愛》、《巫旅》、《最後的女王》、《暗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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