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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非嚴格意義下的病人,只能說是上帝惡作劇—也可能是失手—的產物。

2017/10/03 19:28:08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多年以後,時澄仍然清楚記得,姑姑在述說這些心境時,眼神之柔和,語氣之平靜;身處數以千計用天生優雅姿態巡弋的魚群之間,在靜謐得近乎神聖的星空之下,人只有用靈魂才能發出聲音。

文/吳繼文

姑姑向時澄揭露祕密的晚上,她過了十二點就提早下班。鴻史在「不貞」門口,與時澄、姑姑辭別;這一別幾乎就是永遠了,涼冷的夜風在三人之間往返奔竄,像在編織離情別緒。

送別鴻史,姑姑和時澄在漸無人跡的街道上緊靠著身子走了一段,才揮手叫車;姑姑說了一個陌生的地名,時澄沒聽清楚,但直覺車子會開往海的方向。上了首都高速二號線,一路上燈火猶然輝煌耀眼;往來的車子仍多,但走得很通暢,沒多久就置身早已恢復夜晚之平靜的灣岸地帶。車子最後停在一座被海岸防風林層層包圍的水族館。時澄納悶這麼晚了還能做什麼,但姑姑一向行事詭異,自有打算,時澄早已習慣,何況問也是白問,人都已經來到這裡。

他們在入口處等了一會兒,不久從裡面有一個人脚步輕盈地走過來,迅速開了門請他們進去。看來姑姑早前已經和這邊聯絡好,做了安排。

姑姑邊走邊向時澄介紹,這個人是沖繩與那國島漁村長大的楠,她以前的游泳教練,現在是水族館的技術顧問。與那國是日本國境的西陲,距離台灣東海岸百來公里,一年裡面總有幾天能見度特佳的時候,與那國居民肉眼即可望見台灣聳立的青色山岳。對與那國人而言,日本反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他國。

楠知道姑姑愛海、親水、喜歡魚,答應她隨時可以為她,單單為她,開放整個水族館。時澄想,他們一定有非比尋常的交情。

楠穿得很簡潔素淨,有著習於親近大地的人特具的寡言和安篤感;他的體態令人聯想到陽光下的救生員,優雅的骨架和肌肉,勻稱而收斂。

水族館是一棟有如特大型蒙古包的玻璃穹頂建築,約莫十層樓高,遠望好像在夜色覆蓋中發出深藍幽光的大氣泡。當他們走進玻璃屋大門,立刻嗅聞到一股有如自深海湧出的潮濕溫暖氣息。楠將照明打開,這才看到環繞著他們的,是一座超級甜甜圈般圓筒形的透明水族箱,有如科幻影片裡面的幽浮一樣從他們四周的黑暗中浮現。

楠在大廳中央為他們準備了兩張椅子,讓他們可以慢慢觀賞,然後將主照明關掉,只留下水族箱的照明,就禮貌地告退。臨走前跟他們說,水槽的貯水量超過兩千噸,裡面單是鯖科的大型魚類像鮪魚、鰹魚就有一千五百條以上。

關掉大部分的燈火後,夜空的星群在玻璃穹頂上方再度顯影。他們無言地坐了,定睛注視著四處迴游的魚群,在天空底下、大地之上,好像漂浮的夢。

許久,時澄的問話打破沉寂,他說:「魚都不睡的嗎?」尾音在室內迴響。

姑姑先是沒有回答,等了一下子才聽她說道:「怎麼不睡?你以為魚也要枕頭、棉被,穿上睡衣數羊,這才叫睡覺嗎?」

時澄說:「在水中睡覺的感覺一定很舒服。」

姑姑說:「當然啦,要不然嬰兒在母親子宮的羊水裡睡了九個多月,出生的時候為什麼哭得那樣傷心?」

說話的時候,兩個人的眼光都沒有離開水槽。

姑姑慢條斯理地說:「仔細看那些魚,它們的身體線條,我覺得有說不出的完美;還有他們的色彩,多麼純粹,可又是流動的,沒有人能捕捉那種顏色,我們清楚目睹它們隨光線角度不斷幻化,卻沒辦法叫它停格,即使用畫的、拍成照片、錄下影來,都無法複製出它真實的色澤。」

「感動無法複製。」時澄頷首。

姑姑從手提袋中取出迷你瓶裝的威士忌,打開瓶蓋,先拿給時澄,然後自己也喝了一小口。

「在學生時代,那時我真的非常用功,而且急切地想瞭解這個世界,整天往圖書館跑,以為只要將圖書館裡面的書全部看完,就可以瞭解一切。很天真對不對?」姑姑轉頭看了一下時澄,「一百座圖書館的喧譁,也抵不過一朵花或是一尾魚的靜默。」

時澄閉上眼睛,網膜上仿佛有魚群的七彩殘影。

姑姑幽幽說道:「人類真的是很低等的生物。」

「對,至少魚絕對不會羨慕人。」時澄說:「就算同樣是哺乳類,人家鯨魚可以潛泳一個多小時才浮出水面換一次氣,還可以利用水的振動輕易將牠們的聲音傳到八百甚至一千多公里遠的地方呢。」

姑姑點點頭說:「鳥類也很不可思議,鳥的漂亮就不用說了,它們天賦那種隨心所欲的精確飛行技術,人類還得打造笨重的機器、消耗地球能源、製造噪音污染,才能稍稍與它們比擬,可是鳥類只需藉助一點點風就可以飛翔,一點點光就可以飄洋過海。一隻不盈一握的小小雨燕,每年在季節的遷移時,可以通過種種惡劣的天候,飛越半個地球。人算什麼?天生一個光溜溜的身子,要漂亮沒有漂亮,要速度,沒有,要輕盈,也沒有,在大自然裡面顯得既笨拙又脆弱,一天還得吃三餐加消夜才能活下去。」

「人靠智慧存活,不是嗎?」

「智慧是嗎?我只知道人的腦筋太複雜,用另一個說法就是,人都是神經病;你看世界上有哪一種生物,會用空洞的口號和似是而非的道德教條去殺人?」

時澄想到鴻史告訴他的有關赤軍的集體瘋狂行為,不禁嘆道:「確實只有『萬物之靈』才做得出這種事呢。」

「有一個朋友說得好,最兇猛的獅子逮到獵物,也不過就是當場用尖牙利爪撕開它,然後嚼幾口吞到肚子裡,吃飽了就天下太平,也不會多抓幾頭留做點心;人吃肉可就沒那麼簡單了,一樣為的填飽肚子,卻要先養肥了再殺,在屠宰場,以電擊棒、磨得發亮的刀和滾燙的水伺候,到了廚房,則是細細地切,重重地剁,慢慢地燉,還要不斷變花樣,說是料理、飲食文化。誰比較殘忍,你說?」

「哇,以後吃肉一定會充滿罪惡感。」時澄語帶誇張地說:「叉起一塊肉,對它說,老兄,對不起,趕快把我們人類消滅吧。」

「這件事大概人類自己就會做。其實究極說來,要靠語言文字才能相互溝通、仰賴不斷進食才能維生的物種,都不能算高級嘛,你看植物,只需要陽光和水就可以開出各種美得無與倫比的花,還用果實枝葉滋養別的生物,有的樹可以長到一百公尺高,有的可以活五、六千年,真是不可思議呢,哪像動物,又吃又拉的。」時澄突然好像知道了姑姑說這些話的真正用意。

「姑姑,」他說:「我不會因為知道你身體的……」他差點脫口說出「缺陷」兩個字,「身體的祕密而看不起你的。」

姑姑臉上浮現一抹微細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笑。

多年以後,時澄仍然清楚記得,姑姑在述說這些心境時,眼神之柔和,語氣之平靜;身處數以千計用天生優雅姿態巡弋的魚群之間,在靜謐得近乎神聖的星空之下,人只有用靈魂才能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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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天河撩亂》作者:吳繼文出版社:寶瓶文化出版日期:2017年9...
書名:《天河撩亂》
作者:吳繼文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9月27日

在水族館那個晚上,姑姑一開始就提起生而為人的無奈,原來只是個引子。

時澄的祖父算是入贅給祖母家的,所以結婚次年生下的大兒子,必須祧祖母的家姓,因此祖父對下一個男孩充滿了期待感,誰知道接下來一胎懷到五、六月大時祖母突然大量出血,差點奪走祖母的性命,嬰兒流產。第三胎是個女孩,生產很順利,但小嬰兒體質較弱,不久就因感染而夭折了。連續兩次意外,教祖父母傷心了很久,才又鼓足勇氣懷第四胎,沒想到竟然是一對健康的雙胞胎,而且都是男的,教祖父母喜出望外。先落地的那個是成蹊「姑姑」,另一個取名成淵,就是時澄的二伯父。之後可就六畜興旺了,祖母又連生了六個孩子,四女二男,包括了時澄的父親。

成蹊從小就認為自己和他的兄弟不一樣,而把自己和幾個妹妹悄悄歸類在一起,雖然他從來沒說出來,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只把這個念頭當作心中最大的祕密,但舉手投足之間,以及在穿著上,他會不著痕跡地與妹妹或是母親認同。有趣的是,大人對此竟毫不以為意,或許下意識裡他們認為兩個總是同進同出的小孩,一文一武或一女一男不失為理想的搭配,有時候上街,還故意將成蹊打扮成女孩,不知道的人就一路上以羨慕的語氣說他們會生,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而且健康又漂亮,真福氣;祖父母就非常虛榮地感謝人家,心裡非常得意,尤其在兩次失嬰的慘痛經驗之後。

上學之前,成蹊毫無壓力地在兩種性別之間游走,但上學以後,男女有別的客觀現實教他煩惱不已。他很自然地與女同學玩在一起,因而引起男孩子惡意的嘲弄;當然也有甜美的一面,常常有男孩子,高他幾年級的,主動充當他的保護者。但最引起他困擾的,是別的女孩子沒有而他卻有的那個東西。他一直覺得那個東西醜陋不堪,他厭惡它,可又拿它沒辦法。他記得最常做的夢是,他發現他本來就是一個女孩,身上那個多出來的東西,其實是人家惡作劇給他裝上去的,只要他穿上裙子,或是大叫自己一聲「女孩」,它就會消失無蹤。

但它從來沒有消失。到台中上中學的時候情況更加嚴重,他讀的是師生全屬男性的教會學校,因為路途遙遠必須住校。那時周圍的人包括自己,身心都起著劇烈的變化,而且或多或少開始意識到另一個身體,也許是在擁擠的車上貼身而立的異性,也許是上體育課時游泳池中不小心擦撞的同學,總會在體內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微熱,甚至發展成難以遏制的好奇心和冒險的衝動。

一年級上學期還沒過去一半,已經有人未經預告,在宿舍熄燈後,掀開他的蚊帳,鑽進他的棉被中。成蹊首先是感到緊張,有些害怕,但又不敢出聲,以免舍監和同寢室的同學知道。在黑暗中他知道來人是誰,他們多半是班上的留級生或高年級的學長,身體已經發育得比大部分一年級學生成熟。成蹊對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並沒有任何犯罪的感覺,對闖入者他也不感到厭惡,但是他們通常是粗魯地壓著他,急切地將手伸入他的下腹部,或是抓他的手放到他們的兩腿之間。成蹊對他所觸摸到的那個與自己有很大差別的物件很是驚訝,但這整個過程並沒有帶給他愉快的感受。他唯一的享受是在對方謹慎的狂亂中,散發出來的溫度與氣味,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他確信其中一定有極短暫而微妙的時刻,可以被解讀為愛,教他感到一陣朦朧的幸福。

那是一所由來自加拿大法語區的傳教士興辦、治理的學校,佔地廣袤而且設備先進,教學態度嚴謹卻又不失活潑,當大部分的台灣學生仍在老舊而陰暗的校舍中求學時,這個學校已經有自動過瀘的游泳池、電影放映室,明亮而寬敞的圖書館中有全套文星叢刊、大英百科全書、讀者文摘和國家地理雜誌,校舍之間分布著大片的綠地、各式精巧花園和大量運動設施。

熄燈後沉睡的校園是另一個世界,許多人了無睡意,熟練地溜出寢室,在陰影與陰影之間移動,在廣闊的黑暗版圖中展開充滿好奇、暴力或是淫亂的夜遊,揮霍著一時也揮霍不完的青春。成蹊也加入了夜遊的行列。

當宿舍熄燈,舍監的脚步遠去,一些門開了又關,有人成群結隊翻牆外出尋仇,主要是跟二中的;有人到不遠處一所教會女子學校獵豔、偷窺;只是為了解決快速成長期腸胃的騷動而出去吃消夜的人也不少。成蹊從未參與那些必須翻牆而去的刺激行動,他的領域是空曠的教室和走廊、反照著月色的青草地、在風中輕輕發出絮語的樹林。

******

來自鹿港的洪有一段時期成為他夜遊的伴侶,但洪真正的興趣是性的冒險,而他的大膽及時豐富了成蹊夜遊的內容。他會帶領成蹊攀爬鐵絲網,悄悄潛入映著些微天光、輕輕晃蕩的游泳池,慫恿成蹊裸身入水;水中能見度很低,他們像深海中視力盡失的魚,只以肌膚和毛髮觸及週遭的世界,判斷前進的路徑,感知埋伏著的危機。洪最喜歡玩的遊戲是背著成蹊浮潛,或是反過來貼在成蹊的背上。有一次他說服成蹊試著在水底接吻。他們吸足空氣後即一起沉落,等到觸了底,突然有一刻全然的靜默。洪雙手抱著成蹊的耳側,然後將他的唇輕輕放在成蹊的唇上。他們的嘴因為稍稍打開而有一股股氣泡冒出,好像是另外的一千只唇,無限溫柔地吻著對方的臉頰、鼻翼、睫毛和頭髮。也許氣泡使人發癢,不知道是誰先笑了起來,另一個也跟著笑,結果兩個人都喝了水,嗆個半死。

但洪的冒險是沒有止境的,這使得游泳池的吻成為僅有的一次美好經驗。洪會帶他到滿是異味和蚊蟲的廁所,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著一本色情小冊,然後要成蹊幫他達到高潮,讓成蹊覺得很無趣,只想趕快回去。他還曾經打開輔導室的窗子爬進去,讓成蹊在外面把風,然後從容地在他最討厭的一個教官辦公桌上撒滿精液。有一次黎明時分,成蹊突然驚醒,看到洪彎身跪在他的脚邊,正拿一條冰冷的毛巾在他的肚腹上擦拭。原來洪在成蹊熟睡中掀開成蹊的棉被,拉起他的內衣,褪下他的底褲,想必是一邊看著成蹊的身體,然後兀自把玩自己那不馴的小獸,最後傾洩在成蹊半裸的身上,才拿了成蹊掛在櫉櫃旁濕濡未乾的毛巾料理善後。那時天色已經大亮,是起床鈴聲即將響起的時刻,成蹊對洪那種盲目奔放的激情感到非常驚訝。那一陣子,他看到洪的臉都覺得好像看到性器。

那些在夜晚降臨成蹊床上的人,包括洪,白天在校園遇到並不會主動和他打招呼,有的只是難以確認的友善眼神。成蹊多次聽到他們興奮地與其他同學談女孩子,他也知道其中有的正和別的女校學生通信,有的已經有要好的女友;他們當他是臨時代用品,視他為女性。這本來與他的性別認同一致,他似乎應該感到高興才對,然而他反而要接受更多煎熬。

二年級的時候,成蹊自己的身體也有了顯著的變化,而且開始會主動注意別人。那年聖誕假期,住校生多半都回到外縣市的家,成蹊因故留了下來。假期第一天,他看到素有好感的三年級學長楊一個人在打籃球,於是加入了他,兩個人打得挺愉快,還一起去洗澡。那時天候已經很涼,但長假依例不供應熱水,兩個人在空曠的浴室中放聲大叫,覺得非常刺激。當晚寢室熄燈後,仿佛默契般,楊輕輕滑進成蹊的被子裡,也許是天冷的關係,成蹊第一次因為別人溫暖的擁抱而顫抖不已。楊有別人所沒有的溫柔,而且很少採取主動,對成蹊而言都是嶄新的經驗。他們一起度過一次快樂的假期。

假期結束後,學校一切恢復正常,但成蹊並未恢復,他無時無刻不想到楊,一下課就到楊的教室附近,看能不能見到他,和他打聲招呼。要是碰到,成蹊就興奮地走上去興楊攀談,他那時的心境,他所表現出來的語氣和神態,想必是完全的女性,然而楊每次看到他,表情立刻顯得很不自然,和成蹊說話也是心不在焉。成蹊有些困惑,但他又試了無數次,結果總是差不多。

學期結束前,楊約他放學後到聖堂後面的教會墓園講話。那裡種了幾排羊蹄甲,草坪整理得非常美觀,但很少人在那邊走動。楊用不太準確的語句,吞吞吐吐地向成蹊表白,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應該再繼續下去,而成蹊在同學前面所表現對他的好感,教他非常困擾。楊說他一直很欣賞成蹊,但聖誕節期間的親密,只是一時衝動,他把成蹊當作想像的女友,然而成蹊畢竟不是一個女孩。

「如果我是呢?」成蹊問楊。

楊雙手抓著成蹊的肩膀,激動地說:「清醒一下,你是男的!」

楊又說,不管是他愛上成蹊這樣一個男孩,或是成蹊堅認自己是一個女孩,「都是不正常的」,而且會成為同學的笑柄,被人當作怪物。他一再勸成蹊,非常溫婉、憂心忡忡地要他「改變過來」。

暮色籠罩的墓園中,兩個人的影子被拖得長長的,通過草坪,映在聖堂潔白的後牆之上。成蹊大部分時候都是無表情地沉默著,只偶爾浮出一朵慘澹的笑;想必也就是日後她在向時澄述說這段陳年往事時那種平靜而無奈的容顏。之後,兩個人在校園中謹慎地保持距離,不久楊就畢業了,聽人說考上一中。不知道是否這件事的影響,成蹊在高中時代把自己的心完全閉鎖起來,變成一個不太與同學交往的孤僻者,但他越來越確定他體內那個女性才是真正的自己,卻也長期為背負一個偽裝的軀殼活著而痛苦不已;沒有可以講話的人使得他的痛苦又加強好幾倍。

他仍會被男性吸引,但並沒有太多性方面的衝動,他渴望的只是一種帶著安全感的親密,以及有人可以善意地理解他、體貼他並分享他的祕密。這個渴望在那三年從未成真。

到台北上大學以後,他開始積極地到每一個具規模的圖書館查閱所有可能解開他身心之謎的書籍。他很快得到初步的答案,也知道一些想要改變現狀必須走的正確步驟。他鼓起勇氣到台大醫院接受診斷,才知道與他有著同樣困擾的人不少,他們並非嚴格意義下的病人,只能說是上帝惡作劇——也可能是失手——的產物。

經過幾次會診後,醫師告訴他,他的性別認同非常明確,他體內那個女性才是真正的他,如果他願意,可以先服用女性荷爾蒙,讓外表一切屬於男性的,像鬍鬚、手脚上的體毛、較粗糙的皮膚和頭髮等特徵大致消失,等到體型都趨向一個完全的女性時,譬如皮下脂肪增厚、胸圍和臀圍加大、聲音變細等等,就可以考慮做變性手術,回歸真正的自己,「雖然,」醫師說,「這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路,而且不會有奇蹟。」成蹊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即使手術再高明,他也不可能和一個天生的女性一模一樣,因為他畢竟不能生育,而且一旦停止服藥,那些男性的特徵仍然會恢復。

成蹊聽到這一切以後,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卻沒有信心,因為他不知道要怎樣面對所有認識他的人,尤其是家人。

家人或多或少早已知道他的異樣,只是想不透怎麼回事,而且期望他當過兵回來一切都可以恢復正常。他曾經鼓起勇氣和母親談了他真正的狀況和想法,母親聽了只是哭,因為害怕,她以為這是一種怪病,也擔心兒子未來必將多歧而苦難不斷的人生之路。

母親的哀戚使得事情在家中變成公開的祕密,成蹊明顯感覺到其他家人的不安,以及對他有意無意的疏遠。沒有人來跟他談這件事,雖然他私下熱切地等待,甚至不切實際地,渴望他們的安慰、諒解與支持。當然沒有,完全沒有,除了疑忌的表情,除了逃避的眼神。

他決定暫不開始服藥療程,只是為了他的家人。這是他還做得到的一件事。他無法估計服藥之後發生的種種變化,將會對家人造成多大程度的打擊。他知道他的耐心將助他打贏這場戰役,時機仍未成熟,他仍可以等。儘管如此,大學四年過得比高中好太多了,心中少了怨懟和掙扎;他從商學系轉到生物系,也談了幾次不可能太刻骨銘心的戀愛。

大學畢業後,成蹊在野戰部隊楊梅師底下一個旅部當少尉文書官。當兵期間,他為了公事常常坐著顛簸的客運車往來於楊梅、湖口、富岡、新豐、紅毛港一帶,或是參加演習,連續幾天露宿緊臨沙灘的木麻黃樹海裡面,在風濤和浪聲中睡睡醒醒,早上起來全身都鋪著一層細沙、露水和針葉。她說,一直到退伍後許多年,即使是她說話的現在,她仍然不時夢見有著防風林的風景,荒癈的海岸地帶,清澈而沉靜的河流,紺碧的水塘,薄霧輕籠的濕冷沼澤,無人的泥土道路,歪斜在田隴之間的電杆,雲層很低的天空,每一個畫面上都塗有一層鏽蝕而疲倦的顏色,仿佛是她整個青春的寫真。

在軍隊那個以男性為主而且沒有個人隱私的社群,由於軍官身分,總算讓成蹊保有小小的私密空間,他自己有一個小房間,寢室兼辦公室;他可以挑人少的時候去沒有隔間的浴室洗澡,他不太敢走進一群裸裎的身體中間。旅部許多中年的職業軍人都對他很好,他當然嗅聞得出其中濃厚的曖昧情愫,幾乎每個禮拜都有人送他禮物,請他看電影,或是開著吉普車載他到處兜風。他不太拒絕這一切,但也沒有明白答應過什麼。他知道晚上常常有人在他房間窗邊門外徘徊,也有人喝了些酒,會來找他聊天,儘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在他的房中坐到很晚,才廢然離去。還有一次,成蹊唯一在軍中過的一次除夕,一個常幫成蹊理髮、來自河南的補給官當眾抱著他號哭了很久,周圍的人無不神色慘然。

服完兵役,因為老師的介紹,成蹊前往位於台南的水產試驗所當研究助理;第二年,他得到一個前往沖繩研修的機會,第一次離開台灣,不過也沒有第二次了。在沖繩研修期間,他申請到京都大學的入學許可,研修計畫一結束,即北上日本內地就讀。他在京都大學的課業並不順利,他發覺自己並不適合成為一個學者;經濟的困窘也是原因之一,那個年代一般人從台灣要匯款到國外幾乎不可能,失去家人的接濟,成蹊必須獨力應付生活所需,但那時也不流行工讀,最後只有中途輟學,開始就業,幾經流轉,但是再也沒有履踐過故鄉的土地。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天河撩亂》

作者簡介:

吳繼文

1955年生於南投,台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日本廣島大學哲學碩士;曾任聯合報副刊編輯,時報文化出版總編輯,台灣商務印書館副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世紀末少年愛讀本》(聯合報〈讀書人〉年度好書)、《天河撩亂》(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劇本《公園1999的一天》;譯有河口慧海《西藏旅行記》、井上靖《我的母親手記》、藤原新也《印度放浪》、中平卓馬《為何是植物圖鑑》、野野村馨《雲水一年》,以及吉本芭娜娜《廚房》、《蜥蜴》、《哀愁的預感》等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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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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