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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我心中的陌生人》:悲喜交織的伊斯坦堡街頭人物群像

2017/08/14 12:56:54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帕慕克作品值得一讀的最大原因,也許正是無論多卑微的市井小民,他都堅持賦予其應有的尊嚴。在他的小說中,張力十足的衝突既是造就歷史的因,也是承擔歷史的果。《我心中的陌生人》這本大部頭,頗有總統自傳或軍事史的氣勢。帕慕克字裡行間傳達出無盡憐憫,讓苦撐家計的一名街頭小販,分量不亞於一國蘇丹,同樣值得我們關注。」——《生命如不朽繁星》作者安東尼‧馬拉 盛讚

文/奧罕‧帕慕克

這是關於梅夫魯特.卡拉塔希的一生與幻夢的故事。他是個賣卜茶與酸奶的小販,一九五七年出生於亞洲西部邊陲一個貧窮村落,村子就位在中安納托利亞地區一個總是霧濛濛的湖邊上。他十二歲來到伊斯坦堡,然後終其一生都生活在這個世界之都。二十五歲那年,他回到鄉下老家,與一名村女私奔,而這件離奇的事也注定了他後半輩子的生活。他帶她回到伊斯坦堡,結了婚、生了兩個女兒;他得從早到晚不間斷地做好幾份工作,除了上街叫賣酸奶、冰淇淋和米飯,還要去餐館當服務生。不過每天晚上,他都仍然風雨無阻地穿梭在伊斯坦堡的大街小巷,一面賣卜茶,一面編織奇怪的夢想。

故事的主人翁梅夫魯特個頭高大,體格結實但纖瘦,長相俊秀。他有張稚氣的臉、淺褐色的頭髮和機靈聰慧的眼神,這樣的組合讓不少女子心生愛慕。梅夫魯特有兩大特質,一是他直到四十好幾都還保持這份稚氣,二是這份稚氣對女性頗具吸引力,因此,為了有助於說明故事中的某些情況,將來有必要時時提醒讀者記得這一點。至於梅夫魯特性格中的樂觀與善良(有些人稱之為天真),倒也就無須提醒了,因為一目了然。如果讀者和我一樣親眼見過梅夫魯特,都會認同一般女性的看法,認為他俊秀中帶著稚氣,也會知道我並非譁眾取寵。其實,我應該藉此機會聲明:本書完全根據真人真事所寫,絕無任何誇大之處。我會敘述一些已經發生過的奇異事件,只是將順序稍加調整,以便讓讀者更輕易了解。

因此我要從中間說起,也就是一九八二年六月,梅夫魯特和銀溪村一個女孩私奔那天(銀溪村隸屬於科尼亞省貝伊謝希爾地區,與他自己的村莊相鄰)。一九七八年,梅夫魯特伯父的大兒子柯庫在伊斯坦堡西司里區的梅吉迪耶克伊鄰區結婚,而他就是在婚禮上第一次見到那個後來答應和他私奔的女孩。他簡直不敢相信當時才十三歲的女孩,即便仍只是個孩子,竟能對他的感情產生共鳴。她是他堂兄柯庫的小姨子,在那天之前,她從未到過伊斯坦堡。那天過後,梅夫魯特給她寫了三年情書,女孩從未回信,但柯庫的弟弟蘇雷曼不但替梅夫魯特送信,還給他希望,鼓勵他堅持下去。

如今蘇雷曼又再一次幫堂兄弟梅夫魯特的忙,這回是幫著他帶女孩離家出走。蘇雷曼開著他的福特廂型車,和梅夫魯特一起回到兒時的村莊。這對堂兄弟想了一個計畫,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這個女孩私奔。計畫是這樣的:蘇雷曼先把廂型車開到一個距離銀溪村大約一小時車程的地方,人在車上等著。村裡的人會以為這對情侶進貝伊謝希爾城裡去了,殊不知是蘇雷曼開車越過北邊山頭,將他們載到阿卻昔火車站。

這計畫梅夫魯特在腦子裡演練多遍,還兩度前往重要地點實地勘察,例如冷泉、小溪、林木蓊鬱的山裡,還有女孩家的後院。在約定時間的半小時前,他順道經過村裡的墓園,便轉身面向著墓碑,暗自祈禱事情能順利。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對蘇雷曼其實不太有信心。萬一這位堂兄弟沒有把車開到泉水附近的指定地點呢?梅夫魯特盡量不去多想,反正現在擔這個心也沒用。

他身上穿的西裝褲和藍色襯衫,是初中時期與父親一起賣酸奶時在貝佑律區一家商店買的。鞋子是國有的蘇美爾銀行工廠製做,他當兵前買的。

天一黑,梅夫魯特就來到一道傾頹的圍牆邊,牆內那棟白屋的主人正是女孩的父親「歪脖子」阿杜拉曼。後窗還暗著,梅夫魯特早到了十分鐘,心裡急著想趕緊走。他想到昔日一些企圖私奔的男女搞到兩家反目成仇,最後還被射殺,也有人三更半夜逃跑,卻因為迷路,最後被抓了回來。他還想到有些女孩臨時改變心意不走了,讓男孩簡直無地自容,因此不禁有些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他告訴自己,神會保佑他的。

有幾條狗吠叫起來。窗口的燈亮了一下,隨即熄滅。梅夫魯特的心開始砰砰跳。他往屋子走去,聽到樹木間一陣窸窸窣窣,接著有個女孩輕輕喊他的名字:

「梅夫-魯特!」

那是個充滿愛意的聲音,聲音主人讀過他入伍期間寫的情書,聲音中帶著信任。這時候,梅夫魯特想起了那些信,有數百封之多,每一封都是以真心的愛與期盼寫出來的。他還記得自己為了贏得那個美麗女孩的青睞,是多麼地全力以赴,也記得自己在心裡勾勒的幸福畫面。如今,終於贏得女孩的芳心了。在那個神奇的夜晚,雖然看不清楚,他卻彷彿夢遊一般朝她的聲音走去。

他們在黑暗中找到彼此,想也沒想就牽起手開始跑。不料跑不到十步,狗又吠了起來,梅夫魯特心一慌,竟迷失了方向。夜色中,樹木有如一堵堵忽隱忽現的水泥牆,他們左閃右躲,彷彿身在夢境。

來到小徑盡頭後,梅夫魯特按原訂計畫往前面的山裡走。有一度,在岩石間往上蜿蜒的山路又陡又險,幾乎就像一路攀上烏雲密布的漆黑天空。他們手牽著手走了將近半小時,整路未停,一直爬到山頂。從那裡可以看到銀溪村和更遠處天泉村的燈火,天泉村是梅夫魯特出生成長的地方。梅夫魯特離開銀溪村後故意繞路,一半是為了避免將追兵引回自己的村子,一半則是出於直覺,以防蘇雷曼心懷不軌出賣他。

狗還繼續吠叫,像著魔似的。梅夫魯特這才驚覺自己如今已是家鄉的陌生人,再也沒有一隻狗記得他。不久,銀溪村方向傳來一記槍聲。他們驀地停下腳步,隨後才又繼續以同樣的速度往前走,但是當安靜了片刻的狗群再次吠叫,他們立刻拔腿奔下山去。樹木枝葉畫傷他們的臉,蕁麻黏在衣服上。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梅夫魯特擔心他們隨時會被石頭絆倒,所幸這種情形並未發生。他害怕狗,但他知道神會眷顧他和萊伊荷,他們會在伊斯坦堡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通往阿卻昔的道路,梅夫魯特很確定他們沒有遲到,現在只等蘇雷曼開車現身,那麼就再也沒有人能把萊伊荷從他身邊搶走。當初梅夫魯特每次開始寫信前,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這個女孩的美麗臉龐與那令人難忘的雙眼,然後小心翼翼、心無旁騖地刻寫出她美麗的名字「萊伊荷」。此刻,想到那些情感,他滿心歡喜,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一片漆黑中,他幾乎看不清一起私奔的女孩的臉。他心想那至少可以抱她親她,可是萊伊荷卻用隨身帶著的包袱溫和地拒絕他。梅夫魯特喜歡她這樣。他決定了,結婚之前還是先別碰將來要共度一生的這個人。

他們手牽著手經過沙普河上的小橋,萊伊荷的手在他手裡輕盈纖細得像隻小鳥。一陣涼風將百里香與月桂葉的香氣吹送過潺潺流水。

夜空亮起紫色光暈,接著雷聲響動。梅夫魯特擔心在搭上長途火車前會被雨淋溼,卻也沒有加緊步伐。

十分鐘後,他們看見蘇雷曼廂型車的尾燈,就在汩汩流動的泉水邊。梅夫魯特覺得自己就快被幸福淹沒了,對於剛才對蘇雷曼起了疑心也很過意不去。這時已經下起雨來,他們開始歡欣地往前跑,然而兩人都已疲憊萬分,誰也沒料到車燈比目測的距離還要遠。等他們到達停車處,全身都已溼透。

萊伊荷拿著包袱坐上後座,隱沒在黑暗中。這是梅夫魯特和蘇雷曼事先計畫好的,以防萊伊荷逃家的消息走漏,警察開始盤察路上車輛。同時也是為了不讓萊伊荷認出蘇雷曼。

他倆一坐上前座,梅夫魯特便轉頭對同謀說:「蘇雷曼,只要我活著一天,都會感激你的友情和忠誠!」他情不自禁使勁地抱住堂兄弟。

不料蘇雷曼並未報以同樣的熱情,梅夫魯特不由得自責:他的懷疑想必傷透了蘇雷曼的心。

「你得發誓絕不會告訴任何人說我幫了你。」蘇雷曼說。

梅夫魯特發了誓。

「她後門沒關好。」蘇雷曼說。梅夫魯特便下車,在黑暗中走向車後。他將女孩這側的車門關上時,剛好劈出一記閃電,一時間,天空、山巒、岩石、樹木……他周遭的一切,都彷彿一個遙遠的記憶瞬間亮起。這是梅夫魯特第一次清楚瞧見將與他共度一生的女子的臉。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時那種無以復加的奇異感覺。

車子啟動後,蘇雷曼從手套箱拿出一條毛巾遞給梅夫魯特說:「把身子擦乾。」梅夫魯特嗅了嗅毛巾,確定是乾淨的,才拿給後座的女孩。

過了一會,蘇雷曼對他說:「你還是很溼,已經沒有毛巾了。」

雨水劈哩啪啦打在車頂上,雨刷不斷發出尖嚎,但梅夫魯特知道他們正要進入一個無窮無盡的寂靜之地。森林裡漆黑一片,只有廂型車微弱的橘色頭燈隱隱照亮。梅夫魯特曾聽說午夜過後,狼、胡狼和熊會被地府的幽靈附身;夜裡在伊斯坦堡街頭,他也曾多次撞見神祕怪物和魔鬼的影子。在這樣的黑暗中,總會有角尾怪、大腳巨人和頭上長角的獨眼巨人出外遊盪,尋找那些無藥可救的罪人和迷路之人,然後抓回地府去。

「你變啞巴啦?」蘇雷曼開玩笑地說。

梅夫魯特意識到,此時進入的這片怪異寂靜,未來幾年都會在他身邊盤桓不去。

他一面試著理出自己怎會掉入這個人生陷阱,一面暗想:都是因為那些狗叫個不停,我又在黑暗中迷路的關係,明知這番理論說不通,他還是緊咬不放,至少能聊以自慰。

「怎麼了嗎?」蘇雷曼問道。

「沒事。」

車子放慢速度在狹窄泥濘的道路上拐來拐去,車燈照亮了岩石、鬼魅般的樹木、模糊不明的黑影,以及周遭所有的神祕事物,梅夫魯特將這些奇景看在眼裡,眼神顯示出在他有生之年,絕對不會忘記這番景象。他們沿著窄小的路走,有時蛇行上坡,然後又下坡,再悄悄穿過一座黑漆漆、滿地泥巴的村子。每次經過一個村莊,總會迎來狗吠聲,但隨即便又陷入萬籟俱寂之中,梅夫魯特已經弄不清有奇異感的是他的心還是這個世界。黑暗中,他看見神祕鳥類的影子,看見他看不懂的文字寫出的訊息,以及數百年前穿越這片窮鄉僻壤的魔鬼軍團留下的遺跡。他還看見因為罪孽深重而化為石頭的人的幻影。

「沒後悔吧?」蘇雷曼說:「沒什麼可怕的。我還不相信有人會追來呢。他們一定全都知道這個女孩要跑了,大概只有她那個歪脖子老爸被蒙在鼓裡,不過他很好搞定。你等著瞧吧,過個一、兩個月,他們就都會想通了,夏天還沒過完,你倆就能回來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只是別告訴別人我幫過你。」

後來在一道陡坡上急轉彎時,車子後輪陷在泥巴裡出不來。有那麼一刻,梅夫魯特心想一切就到此為止了,萊伊荷回村裡去,他也回伊斯坦堡的家,再不會有麻煩。

但很快地車子又繼續前行。

一小時後,車頭燈照見阿卻昔鎮上一、兩棟孤立的建築與狹小巷道。火車站位在外圍,在鎮的另一邊。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別分開。」蘇雷曼讓他們在阿卻昔車站下車時說道。他回頭瞄了一眼抱著包袱站在暗處的女孩。「我還是別下車,我不想讓她認出我。現在我也攪進來了。梅夫魯特,你一定要讓萊伊荷幸福,聽到了嗎?她現在是你老婆了,這事沒得反悔。到了伊斯坦堡,這陣子最好低調一點。」

梅夫魯特和萊伊荷目送蘇雷曼開車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紅色車尾燈。他們一塊走進老舊車站,沒有牽手。

進到被日光燈照得亮晃晃的車站內,梅夫魯特再次看了與他私奔的女孩的臉,這回看得更仔細,足以證明他關車門時短暫瞥見卻不太相信的事實。他別過頭去。

這不是他在堂兄柯庫於伊斯坦堡舉行的婚禮上看見的女孩,而是她的姊妹。他們讓他在婚禮上看見漂亮的妹妹,然後卻給了他醜姊妹。梅夫魯特醒悟到自己上當了,羞愧得連看著那女孩的勇氣都沒有,而她說不定根本也不叫萊伊荷。

是誰在惡整他?又是怎麼做的?走向售票口時,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遠處回響,好像是別人的一樣。終其一生,梅夫魯特一見到老舊火車站就會想起這些時刻。

恍惚中,他買了兩張往伊斯坦堡的車票。

售票員說:「馬上就到了。」但完全沒有列車進站的跡象。小小的候車室裡擠滿了籃子、包裹、行李箱與疲憊的旅客,他們挑了一張長椅的角落坐下,彼此未發一語。

梅夫魯特想起來了,萊伊荷的確有個姊妹──或者應該說是他以為名叫萊伊荷的漂亮女孩,因為真正的萊伊荷一定是眼前這個女孩。剛才蘇雷曼是這麼喊她的。梅夫魯特寫情書給萊伊荷,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另一張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腦子裡想的那個漂亮妹妹叫什麼名字。他弄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被騙,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因此心中的奇異感覺也成了他落入的陷阱的一部分。

並肩坐在長椅上時,他只看著萊伊荷的手。這隻手,就在剛才,他還充滿愛意地握著;這隻手,當初寫情書時他是多麼渴望能將它握在手裡,這隻穠纖合度又美麗的手。此時它靜靜地貼在她腿上,偶爾小心地撫平裙子與包裹衣物的布包上的皺褶。

梅夫魯特起身走向車站咖啡館。他買了兩個不太新鮮的小餐包,走回萊伊荷身邊時,又再一次從遠處觀察她包著頭巾的頭和臉。她絕對不是他在柯庫婚禮上看到的美麗女孩──當時他不顧父親反對,還是去參加了婚禮。梅夫魯特也再一次肯定,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女孩,這個正牌的萊伊荷。他們是怎麼來到這一刻的?萊伊荷知不知道那些情書其實是寫給她妹妹的?

「妳要不要吃個小餐包?」

萊伊荷伸出纖細的手取過小餐包。從她臉上,梅夫魯特看見了感激──不是私奔戀人的興奮。

坐在梅夫魯特身旁的萊伊荷,像做壞事一樣,偷偷摸摸地吃著小餐包。他也吃著另一個發餿的小餐包,談不上有什麼食慾,只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們默默坐著。梅夫魯特覺得自己像個等著放學的小男生,怎麼等都等不到。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運轉著,就是想找出到底錯在哪裡,才讓事情演變至此。

他一再回想起那場婚禮,就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漂亮妹妹的婚禮,後來還寫了一堆情書給她;想起他父親穆斯塔法(如今已過世)叫他別去參加婚禮,而他又是怎麼一意孤行,偷溜出村去了伊斯坦堡。真的就是那麼一個舉動導致這一切嗎?他的思緒猶如載他們前來的廂型車的頭燈,遊盪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景致中--也就是他這二十五年的黯淡記憶與幻影--希望多少能釐清目前的情況。

火車沒來。梅夫魯特又起身去咖啡館,可是店打烊了。有兩輛馬車正等著載客進城。其中一個車伕在無邊無際的靜默中抽著香菸。梅夫魯特朝車站旁邊的一棵老懸鈴木走去。

藉著車站發出的微光,隱約可以看到樹下一塊牌子上的字。

國父凱末爾

於一九二二年來到阿卻昔

曾在這棵老懸鈴木樹下

喝過咖啡

梅夫魯特記得歷史課教過阿卻昔,他讀過這座村莊在土耳其歷史上扮演的重要角色,但這個時候卻一點也不記得了。他十分自責,怪自己上學時不夠努力去達到師長的期望,也許這正是他最大的缺點。不過,他又略帶樂觀地想,他才二十五歲,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自我精進。

回他們坐的長椅途中,他又端詳了萊伊荷一次。不,還是想不起來四年前的婚禮上曾見過她。

鏽跡斑斑的伊斯坦堡列車遲到了四小時,才大聲呻吟著進站來,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車廂。車廂內只有他倆,不過梅夫魯特還是坐在萊伊荷旁邊,而不是對面。每當變換車道或駛過磨損軌道時,列車都會晃動,梅夫魯特的上臂便會擦碰到萊伊荷的手臂。就連這點都讓梅夫魯特覺得怪異。

他上洗手間時,側耳傾聽從地板孔洞傳來的空隆空隆聲,就像小時候那樣。回到座位發現女孩睡著了。逃家的晚上,她怎能睡得如此安穩?「萊伊荷,萊伊荷!」他在她耳邊輕喚。女孩很自然地醒過來,那神情只有真的名叫萊伊荷的人才會有,她對他甜甜一笑。梅夫魯特一言不發,在她身旁坐下。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好像一對結婚多年,已無話可說的夫妻。偶爾會看見一個小村落的路燈,或是一輛行駛在偏僻道路上的汽車尾燈,又或是鐵路的紅綠燈號,可是外面的世界多半是一片黑漆漆,除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兩小時後,天快亮了,梅夫魯特看見萊伊荷眼中噙著淚。車廂依然是空的,火車正嘈雜地駛過一處帶著紫色調的景致,沿途盡是懸崖峭壁。

書名:《我心中的陌生人》作者:奧罕‧帕慕克譯者:顏湘如出版社: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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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我心中的陌生人》
作者:奧罕‧帕慕克
譯者:顏湘如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7年8月5日

「妳想回家嗎?」梅夫魯特問她:「妳改變心意了嗎?」

她哭得更凶了。梅夫魯特彆扭地摟住她的肩膀,但因為姿勢太不舒服,他又把手縮回去。萊伊荷哭了許久,梅夫魯特感到愧疚懊惱。

「你不愛我。」她終於開口說道。

「妳怎麼會這麼說?」

「你信裡寫那麼多甜言蜜語,結果都是騙我的。那些信真的是你寫的嗎?」

「都是我親手寫的。」梅夫魯特說。

萊伊荷又繼續哭。

過了一小時,火車停靠阿菲永卡拉希薩站,梅夫魯特跳下車去買一些麵包、兩塊三角形的奶油乳酪和一包餅乾。有個男孩端著托盤在賣茶,他們也買了點茶當早餐飲料。吃早餐時,火車正沿著阿克蘇河行駛。萊伊荷望著窗外經過的城鎮、白楊樹、牽引機、馬拉的貨車、玩足球的小孩,和鐵橋下流過的河水,梅夫魯特見她看得專注也覺得開心。對她而言,一切都很有趣,整個世界都是嶄新的。

在阿來育和烏魯克伊兩站之間,萊伊荷頭靠在梅夫魯特肩上睡著了。梅夫魯特不能否認這讓他覺得快樂,也讓他產生一種責任感。這時兩名警察和一個老先生來坐在他們的車廂。梅夫魯特看見許多高壓電塔、行駛在柏油路上的卡車和新建的水泥橋,並將這些解讀為鄉村進步發展的象徵。他並不喜歡那些塗寫在工廠牆上和貧窮地區附近的政治標語。

梅夫魯特睡著了,他很驚訝自己竟然會睡著。

當列車停靠埃斯基謝希爾,他們一齊醒來,看見警察心裡一陣驚慌,以為被逮到了,但隨即鬆了口氣相視一笑。

萊伊荷的笑容非常真誠,很難相信她會有所隱藏,也很難懷疑她有任何圖謀。她有一張坦率、端莊的面容,充滿陽光。梅夫魯特內心深知她必定是串通了那些騙他的人,可是一看到她的臉,又不禁覺得她完全是無辜的。

當列車逐漸接近伊斯坦堡,他們聊起沿路上經過的巨大工廠,以及伊茲密特煉油廠的高大煙囪冒出的火焰。他們也看到許多大貨輪,心想不知道這些船要開往世界哪個角落。萊伊荷和其他姊妹一樣上過小學,輕易便能說出海外遙遠國家的名稱。梅夫魯特頗以她為傲。

萊伊荷來過伊斯坦堡一次,參加她姊妹的婚禮。但她仍謙虛地問:「這裡是伊斯坦堡了嗎?」

「卡塔勒應該算是伊斯坦堡了。」梅夫魯特帶著一種熟門熟路的自信說:「不過還有一大段路呢。」他指出前方便是王子群島,並承諾有一天會帶她去。

在萊伊荷短暫的人生當中,他們一次都沒去過。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我心中的陌生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暌違六年最新長篇小說)

作者簡介: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2010年諾曼‧米勒終身成就獎得主

出生於伊斯坦堡,就讀伊斯坦堡科技大學建築系,伊斯坦堡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客居紐約三年。自1974年開始創作生涯,至今從未間斷。

帕慕克在文學家庭中成長,祖父在凱末爾時代建造國有鐵路累積的財富,讓他父親可以盡情沉浸在文學的天地間,成為土耳其的法文詩翻譯家。

生長於文化交融之地,令他不對任何問題預設立場,一如他的學習過程。他在七歲與二十一歲時,兩度考慮成為畫家,並試著模仿鄂圖曼伊斯蘭的細密畫。他曾經在紐約生活三年,只為了在如同伊斯坦堡一般文化交會的西方城市漫步街頭。

相關著作:《別樣的色彩:閱讀.生活.伊斯坦堡,小說之外的日常》《我的名字叫紅(十週年紀念版)》《白色城堡(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首部英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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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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