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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靈魂,要如何傾盡全力才能阻止摯親的憾事發生?

2017/07/26 17:54:25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我被強暴的前三天,死去的祖母回來找我。」小說一開頭,震懾人心。被侵犯那時,躲藏在比自己身體小四倍空間的箱子裡的祖母,雖拚盡全力搖晃箱子,卻無法阻止憾事發生。我彷如破碎之人。一次次法庭攻防,我一次次筋脈血絡疼痛剝離。但祖母為了我,竟付出我所最不忍見到的……

當我們活在一個吃人的世界裡,那些針尖般的絶望,無時拉扯煎燒,我們如何走下去?

文/甘耀明

我聽到祖母的靈魂從桌子裡飄出來,移動在家裡。她趁我與母親睡去時,坐在客廳無聲的看第四台電視,她沒有因劇情而笑,也沒有哭,安靜得很。她在黑夜裡生活,會去上廁所,傳來沖水聲後又傳來腳步聲。可是我走出房門卻甚麼都沒有看到,而我傍晚回家時,發現食物短少,垃圾比平常多,可是,家裡看不出有人。

打完回收家具電話的那天夜裡,我醒來,看見房門底下滲進來電視螢幕的光影,一種時光交疊的夢似。我起身打開門瞧,客廳電視沒有開,從窗外透進來廣告霓虹燈的閃爍,這時傳來神秘的聲響。

真的,客廳有聲響,卻沒有人。我以為聽錯了,但確實存在。木桌發出清晰緩慢的吉咿、吉咿聲,類似銼刀或粗糙器物相互摩擦的刺耳聲音,彷彿有人伏案寫字,而且是一筆一畫用力寫。我嚇到了,大約有十秒站在原地,全身感受到的是劇烈心跳。當我多走幾步,探究那寫字聲時,沒有了,一點都沒有。

我把母親叫起來壯膽,兩人坐在沙發,樓下的霓虹燈投進客廳天花板形成眩光,非常催眠,在我們打盹前,那桌子聲再度發作。母親的睡意沒了,被詭異而且憤怒似的聲響嚇著,她直起上半身,想出可能的解釋:「妳阿婆的伯父死在這張桌子上。」

「他的靈魂在寫字。」

「可能嗎?聽說那個人是殺豬的,衣服有漂白水弄不掉的腥味、指甲縫沾有血味。妳阿婆家小時候是大家庭,家境還可以,常吃到她伯父帶回來的豬肺和豬眼,那是最不值錢的,她吃到怕了。」

我想到海綿布似的豬肺臟,感到反胃,「殺豬的用書桌,這很玄。」

「用來消業障。妳阿婆的伯母說,殺豬有業障,要抄佛經,買桌子抄經。殺豬的男人不肯,說殺豬不會有業障,殺豬是幫那些豬超渡這輩子的苦厄,吃豬肉的才會造業。」

我知道後頭發展了,母親曾說過這家族傳說。祖母的伯母沒讀過書,把佛經抄得壞了,每個字像惡魔對付她,從此由祖母負擔抄經。祖母不願意,抄一次佛經得犧牲九十幾分鐘。後來,殺豬的男人看到祖母抄得這麼痛苦,自己來寫,大字不懂幾個的他,竟然安靜抄寫,某天抄著抄著竟然伏在桌上死去。祖母的伯母很難過,親友安慰說這樣沒病痛的死掉是福報,才寬心。可是我能想起的記憶,是祖母教我在這桌上練習英文單字。桌子有我和她的記憶。

「現在幾點鐘?」母親沒戴上隱形眼鏡。

「兩點。」

「好吧!去睡吧!」母親說,「這不是鬼魂寫字,是蛀蟲。」然後她把一本雜誌丟向那張桌子,魔鬼聲停了。

「蛀蟲,妳怎麼知道。」

「妳住過木頭老房子就會懂的。總之,趕快把老家具丟掉。」

隔天我回家,等公家單位來收家具。他們遲遲不來,我在客廳等待。老桌子臨窗,陽光照在木紋,發出迷人色澤,那些光澤似乎是用清潔液將桌子的陰霾都擦乾淨了,而桌腳的蛀蟲發出像是搖晃安樂椅的聲響。我曾在這張桌上練習錯誤的英文字母,我記得祖母為了訓練膽量,要我出門去問外國人。我膽子小,不敢問K怎麼念,亂掰發音。K是king(國王),配圖是皇冠,我憑著皇冠頂端的尖狀,聯想到「刺蝟」而把這個讀音的平仄消除了即可。祖母讚美,摸著我垂下來的頭。

此刻,陽光直照在桌面,強烈的光斑折射,像是一條記憶之河裡的金沙閃閃發亮。這記憶包括有一次祖母在桌邊跟我聊了好久,她不要我做功課,專注跟她聊,數次流淚看我、摸我臉頰,令我想掙脫她緊握的手。現在想想,那是我們分離前的最後談話,她急切的想跟我多談,我卻很煩。

家具回收部門沒有來,我打電話去問。

仍是那個跑過來、氣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說:「我們做事很負責,絕對有派人收呀!」

「沒有,我等了很久。」

書名:《冬將軍來的夏天》電子書作者:甘耀明出版社:寶瓶文化出版日期:...
書名:《冬將軍來的夏天》電子書
作者:甘耀明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5月31日
「不可能,妳給我妳的住址,我確定一下。」他拿出資料核對我的訊息,然後說,「是妳打電話來取消的。」

「我在家裡等你們來,不可能先取消。」我有點怒。

「我們這邊的紀錄是,妳今天早上十點來電取消,打來的電話號碼與住址跟先前的一樣。」

「不可能。」我掛上電話後又說了三次。

我確定取消電話的不是我,也不是母親。我們只有在家討論丟掉家具,也就是說,除了我與母親,家裡還有第三人,是「那個人」打電話取消的。我想到此渾身冒著疙瘩,是誰在這房子,她在哪?目的是甚麼?我想破頭時,蛀蟲的聲響再次迴盪,我小心的靠近書桌,判定蟲聲從哪裡發出來。我貼近每根木頭,尋找可能位置,最後我下判斷,這聲音是從放在桌子下的老箱子冒出來,比較像是一個老女人在裡頭盡情的磨牙打呼聲。

竟然是這個聲音幫助了我。

當廖景紹脫去我的內褲,在客廳趁我酒醉強暴我時,這種類似女人磨牙的聲音響起,越來越大聲。廖景紹嚇著,亂敲打桌子或箱子阻止,然後老家具震動起來,幾乎著魔似搖晃。

廖景紹嚇壞,倉皇的奪門離開了。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冬將軍來的夏天》電子書

作者簡介:甘耀明

曾獲國內多項的重要文學獎,目前專事寫作。小說出版有《神秘列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殺鬼》、《喪禮上的故事》、《邦查女孩》。與李崇建合著《對話的力量》、《閱讀深動力》教育書。已有著作譯成日文,部分作品譯成德文、英文、法文。

目前擔任靜宜大學「文思診療室」駐診作家。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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