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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翎/盲約(上)

2017/06/26 18:36:15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每個謊言一經過我的嘴,便將成為事實。我的嘴是茅坑,是墨池,是地獄,我唯一可以斬斷這個歹毒的怪圈的方法,就是停止製造心願和藉口。我這二十年來寫下的極其有限的短篇小說,都已經積攢在這個集子裡了。──張翎

文/ 張翎

「是的,是的,一大早起來就又哭又鬧的,燒得燙手。嗯,嗯,約好醫生了。吃了飯就帶過去看。對,今天上班要晚點去。只好麻煩你們幾個多費心了。」

放下電話,小雪才知道手心是濕的。從小長大沒學會撒謊,雖然隔了條電話線,臉居然還是紅了。在「杏花樓」餐館也當了三年女招待了,今天卻是第一回請假。歡歡騎著木馬,正滿屋兜著圈子跑。腦後一根馬尾巴甩得一晃一晃的,笑聲響鈴似的。但願老闆娘剛才沒有聽見。

唉,也管不了這麼許多了。

就去洗手間沖涼。

水從蓮蓬頭裡噴出來,順著身子的凹凹凸凸淌下來,暖暖,酥酥,癢癢的,像裹了層細絨毯子,就跟阿洪的手摸過似的。

其實,在廈門,阿洪就見過她的身子了―那是在阿洪住的旅館裡。那時,她才二十出頭,也沒什麼經驗。看著阿洪湊過來,熱氣噴到她的脖子上來,全身上下就繃得緊緊的,像在葉子裡頭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朵花蕾。阿洪輕輕地咬她的耳根,笑她:「大陸現在都開放了,你怎麼還這麼封閉?難道就沒看過外國電影?」

後來嫁了阿洪,來到多倫多,漸漸地,就有了些經驗。方知道一個身體可以翻變出如此繁多的花樣,這才有些恣意起來。反是阿洪有些拘謹。隔壁的臥室裡住著婆婆。婆婆晚上睡不著,就咳嗽。呵呵呵,呵呵呵。高一聲低一聲的,聽得清清楚楚。那牆壁彷彿就是一層紙糊的。

「媽咪,媽咪。」

是歡歡在篤篤地敲洗手間的門。

小雪慌慌地開門跑出來,看見過道裡站著樓下的房客方先生,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小雪知道是房租,就努努嘴示意放在桌子上。

這才發現方先生今天很是打扮了一番。深灰色的西服套裝,熨得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皺摺,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手絹。領帶的顏色也是一式一樣的暗紅。頭髮拿油梳過了,順順地朝兩邊分開,留出中間一條陽光大道。鬍子也刮過了,露出青青光光的一個下頷。

方先生在大學的實驗室裡做事,平日見慣了他穿T恤衫牛仔褲的拖沓樣子,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竟很有神采起來。人是衣裝,佛是金裝,此話不假。

小雪這會兒心情好,就開了一句玩笑:「方先生今天穿得這麼體面,是會女朋友去吧?」

誰知方先生竟把臉騰地漲紅了,下頷刮鬍子刮破的那道口子,紅得像又要淌出血來。小雪倒是沒見過三四十歲的男人還這般害羞的,甚覺新奇,就抿著嘴兒偷笑。一低頭,猛然發覺自己身上只是裹了一條浴巾的,臉兒也燙了上來。也不知怎麼的,這幾天動不動就愛臉紅。

「洪太,真對不起,今天臨時有急事,不能替你看歡歡了。你找到人了嗎?」方先生不知道小雪的名字,見了面總叫她「洪太」。 每逢週末,幼兒園不開門,歡歡就跟著小雪去「杏花樓」上班。今天是去不成了。

「找到了。隔壁阿劉的女兒答應替我看三小時。」

打發走了方先生,小雪轉身看見歡歡坐在地上吃巧克力。吃得一嘴一手,還要往身上抹。被小雪喝住了,問哪兒來的糖?說是方先生給的。

方先生真是個好房客,安安靜靜的,住著倒跟沒住似的。歡歡在樓上跑翻了天,他也不抱怨。每月房租一天不誤地交上來。若遇著小雪晚上有急事的時候,把歡歡託給他看一會兒,也是很放心的。回頭給他錢,總是推來推去地不肯收。時不時的,還給歡歡買東買西的。全不似先前的那個房客,菸蒂丟一屋,音響開得窗戶沙沙地抖,房租欠了又欠。打電話叫了警察,也趕不走。

牆上的掛鐘,噹噹地撞了起來。小雪一看,十一點鐘了,就趕緊進屋找起衣服來。

為穿什麼衣服,小雪這幾天也是很費了些心思的。到了這會兒,還定不下來。衣櫥裡的衣服,挨件試了試,腰身都有些緊。這才知道這些日子自己身上的肉,又長了些。平日在「杏花樓」上班,一年到頭穿的是老闆娘發的制服。回到家又要帶歡歡又要煮飯,只圖輕便,一件T恤一條便褲,一穿就是一季。衣櫥裡頭的那些衣服,竟有好幾年不曾上過身了。

這個查理也真是的,頭回約會,怎麼不約在晚上,倒約在中午了呢?這件紫色的衣服倒是合身的。衣領開得低低的,袖管開得高高的,露出雪也似的一段頸子兩個臂膀,再配一個高高的橫愛司頭,也還夠看幾眼的。先前阿洪帶她出去吃飯,總愛叫她換了這件。可那是晚裝的樣式呀,大白天的穿上這個,又像什麼呢?

「男,三十五歲。高等學歷。」

高等學歷。是的,查理是讀過書的人,和阿洪不一樣。讀書人喜歡素靜高雅,不喜歡妖冶的。小雪終於挑了件洋紅帶灰格的套裝,再佩上一個黑色的領飾,鏡裡看看,竟也有了幾分書卷氣。

自己沒有學歷,電話上也和查理說過的。查理笑笑,沒說什麼,照樣約了她出來。可小雪心裡,卻總有些自卑。

沒上過大學,說起來,也不是她的錯。

她高中畢業後,連考了兩年大學,也沒考取。第三年不考了,就去做工。一邊做工,一邊讀夜大學,學的是電子配件。那時年輕,力氣多得跟水似地,花也花不完。白天八小時趴在流水線上,晚上匆匆扒兩口飯,擱下飯碗就趕去學校上課。星期天照樣約上廠裡的一班小姐妹,連看兩場電影。再累再乏,睡上一覺又是個新人。走路不是跳就是蹦的,哪有規規矩盲約矩腳點地的辰光?

可惜,夜大學才念了一個學期,阿洪就來了。

阿洪與小雪,說起來還沾點兒親。阿洪的舅媽,和小雪的姑丈,原是一表三千里的表親。那陣子阿洪的母親,正張羅著給阿洪在大陸找個女人。一根紅線牽來牽去的,就牽到了小雪的手裡。當然,小雪到後來才知道,阿洪一家為什麼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到大陸來尋兒媳婦。

書名:《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作者:張翎出版社:時報出版出版日期...
書名:《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
作者:張翎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6月6日
阿洪到大陸來,說是來探表舅的,其實,還不是來探她的。阿洪第一眼,就把她給相上了。好不容易待到沒人在近旁,就拉了她的手,對她說:「想不到大陸苦了這麼些年,還有這麼靚的女。香港小姐跟你比,也不過如此呢。」阿洪穿著熨得服服貼貼的香港衫,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清淡幽雅,聞得小雪心亂亂的,就沒了主張。

阿洪見了小雪的媽,一口一個「王太太」,進門便是一架二十吋的彩色電視機。那年月,連九吋黑白電視都還是稀罕的物件呢。於是,媽每晚掄著裹灰布邊的大葵扇,開始嗶嗶叭叭嗑瓜子的時候,家裡低矮的小窗口上,便擠滿了一條巷子裡的孩子,鼻子在玻璃上貼得扁扁的,爭先要看「小電影」。他倆沿著望江小道,來來去去地散步的時候,他又悄悄地塞給她一張五百美鈔的票子。那時候,花十塊二十塊人民幣,一家人就可以在廈門街面上最熱鬧的餐館裡,要什麼點什麼地吃上一頓了。一千美鈔,一千美鈔換成人民幣,能幹多少事兒呀。一輩子,她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呢。都不知該怎麼花。緊緊地捏在手心,捏出了汗。惶惶地,她居然想哭。

後來才知道,阿洪那錢,掙得也不容易。

阿洪來大陸看她的時候,只說家裡開了個禮品店,卻沒提起,這個店一個銅板都不是他的。分分釐釐,都歸他媽管。阿洪只不過是替他媽打工的。

出了國,見了面,方明白自己原來是有這樣一個婆婆的。婆婆十七歲

嫁到洪家,二十二歲就守了寡,只得阿洪一個兒子。從廣東到澳門,澳門到新加坡,又從新加坡到加拿大,婆婆一路從婆婆的婆婆手下熬過。婆婆還年輕,腰身板板的,容長的臉上,密密地鋪著些胭脂花粉,眉目描得烏黑皓亮。婆婆開口說句話,一個店的人,都得把手裡的活停了,聽著。小雪下了飛機,放下行李,只歇了一天,就在婆婆的店裡跑前跑後了。

小雪做了阿洪的女人,白天兩人在店裡累得賊死,晚上灰頭灰臉地回到家裡關起門來,也是累得賊死,卻是為不同的事。只是房門開開關關也有兩年了,小雪的腰身始終無甚變化。婆婆的臉色就越發難看了。阿洪只好低聲下氣地解釋給婆婆聽:「小雪還年輕,想一邊工作,一邊學點英文。過兩年再說。」 婆婆把眼一掃,阿洪就噤了聲。「年輕?我在她那個年紀,你都要背書包上學了。」

「媽咪媽咪,看我看我。」

小雪一回頭,看見歡歡拿了她的口紅,把一張臉塗了個大花。就趕緊一把奪了口紅,揚起手來,做出要打的樣子。誰知歡歡不但不怕,反而把臉兒湊過去,將兩片腥紅的小嘴唇一抿,嘟成一朵喇叭花,飛出一個響響的吻來。小雪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好,臉上雖有幾道笑紋,鋪上點粉,再拿眼影稍稍壓一壓,也就混得過去了。頭髮往後攏一攏,挑下細細幾根瀏海,俏俏地掛在眉上,便襯出些精神頭來了。怎麼搞的,攏子一挑,竟挑出一根白的來了。

第一次發現有白頭髮,大概是在阿洪出事一個月以後吧?

阿洪出事時,她剛生了歡歡一週不到,還在家裡歇著。早飯是阿洪上班前預備下的,午飯是阿洪從外頭買了抽空送回來給她吃的。那天,她等了又等,阿洪卻沒有來。

後來,就等著了一個電話。是警察局來的。(上)

下篇:張翎/盲約(下)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

作者簡介:張翎

浙江溫州人。1983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外文系,後就職於煤炭部某機關任英文翻譯。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分別在加拿大的卡爾加利大學及美國的辛辛那提大學獲得英國文學碩士和聽力康復學碩士學位。現定居於多倫多市,曾為美國和加拿大註冊聽力康復師。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海外寫作發表,代表作有《陣痛》、《餘震》、《金山》、《雁過藻溪》等。根據其小說《餘震》改編的災難巨片《唐山大地震》(馮小剛執導),獲得了包括亞太電影節最佳影片和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影片在內的多個獎項。根據其小說《空巢》改編的電影《一個溫州的女人》,獲得了金雞百花電影節新片表彰獎和英國萬像國際電影節最佳中小成本影片獎。其作品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在國際上出版發行。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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