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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多年前的莎翁經典 台灣人還能如何讀出真味?

2017/03/10 15:52:33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雷碧琦簡介:

美國紐約大學英國文學博士,研究專長為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文學、莎士比亞、跨文化劇場以及文學中的愛情與性別。亞洲莎士比亞學會共同創辦人及主席、台灣莎士比亞學會創辦人及首任理事長,也是國際莎士比亞學會理事。在台大外文系任教期間,接手台大「莎士比亞論壇」之運轉,以國際研討會、工作坊等方式,建立國內與國際莎士比亞研究學者之交流平台,並整合國內資源;成立「台灣莎士比亞資料庫」,致力於台灣莎劇典藏的數位保存,以及國際交流推廣。雷老師教授莎士比亞,並不限定於「莎士比亞」課程上,也積極鼓勵學生改編莎士比亞;她的學生便曾改編《暴風雨》,在香港舉行的中國大學莎劇比賽(第八屆),拿下亞軍與最佳導演獎等獎項。


訪談時間/二〇一五年七月三日

文/梁文菁 校閱整理/吳旭崧

問:雷老師是台灣莎士比亞學會的創會理事長,也許沒有人比您更適合回答這個問題:在台灣,我們為什麼需要有莎士比亞?

答:當然莎士比亞本身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文學家、詩人、作家,他的作品有豐富的內涵,無論是全球任何一個國家、社會、民情,都可從中找到共鳴,這無庸置疑。但我認為莎士比亞走到今年,四百多年之後,他的意義其實遠超過於此。在華文的世界裡,同樣有非常優秀、非常好的故事,我們民間也有各種豐富的故事,一樣也是談愛恨、人生的問題,很多未必就不能跟莎士比亞相比。其他國家可能也都有非常優秀的作家,因此今天談莎士比亞,已經遠超過於它本身作品的價值。

現今,我認為莎士比亞最重要的地位,就是他是一種全球通行的語言、全球通用的貨幣,所以被接受的程度非常高。不管是在哪一個國家、使用哪一種語言,他最重要的作品大家都能夠接受與了解,也感到很熟悉。比方說,可能在台灣的人或是法國人、韓國人,他們並不見得看過莎士比亞的原著,可是知道有一對不幸的戀人,名叫羅密歐與茱麗葉,因為父母家庭的壓力無法在一起,然後選擇了殉情。這個故事大家都很熟悉,在每個社會裡面也都找得到共鳴。另外,像《李爾王》兩代之間的衝突,或《哈姆雷》猶豫不決的心情,在很多社會裡面找到了共鳴。大家就可以利用莎士比亞這一共通的語言來交流,探討彼此社會深層的東西。也利用莎士比亞這個語言,把自己文化的特色傳達出去。

我這樣說,是因為我在做莎士比亞,包括教學、研究,還有很多計畫在申請經費時,都會面對質疑。通常大家看到我們做台灣的莎士比亞,第一個問題就是:「台灣為什麼要做莎士比亞?台灣自己就有很優秀的東西。為什麼你不做台灣的音樂、台灣的舞蹈、台灣的歌仔戲?」我做台灣莎士比亞,並不是說莎士比亞比歌仔戲更好,所以我們不要做歌仔戲,我們要做莎士比亞。也不是因為莎士比亞的文字比台灣的詩詞更優美,所以我們要做莎士比亞。而是因為如果你做莎士比亞,你就可以跟日本、韓國、印度、美洲、西語系的莎士比亞學者大家在一個平台上對話。透過這樣的一個平台,其實可以更深層地發現彼此的異與同。

我再舉一個例子,比方說我們今天出國的時候必須要用英文,或者說我們有些地方的號誌會標上英文,那是因為英文目前有最強的工具性。透過英文,你可以跟全世界的人交談。莎士比亞今天的意義其實很類似。透過莎士比亞,我們可以跟很多的國家進行對話,很多不同的文化可以交流,而且能因為有了這個共通的語言,可以看到更細膩、更深入的東西。

成立台灣莎士比亞資料庫

比方說印度的舞蹈非常精彩,台灣的歌仔戲也非常精彩,但是兩者之間沒有什麼共通性,彼此也不太關心。研究台灣歌仔戲的人也不會想去研究印度的舞蹈、印度人心裡面在想什麼,或印度舞手勢和動作的表達。可是河洛劇團歌子戲改編了《羅密歐與茱麗葉》,印度也用舞蹈來演了這齣戲,大家一看就可以發現很有趣的文化差異。同樣都是講一對戀人殉情,可是我們在河洛的《彼岸花》裡面就看到孝順的概念,這在原著中是沒有的。

原著裡面的羅密歐跟茱麗葉從來沒有想到,只是反抗權威,沒有想到爸爸生我養我,我必須要順從他,不然我怎麼對得起他?羅密歐與茱麗葉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子的事情。父母單純地說:「不准!」他們就想逃。但是在《彼岸花》裡面我們看到很多主角心理層面,想到父母恩重如山,這就是我們文化的展現,也是戲曲價值的表現。換在一個美國的或者是西班牙的版本裡面,可能就完全看不到,而顯露的是他們的文化特質。我覺得如果拿掉莎士比亞,只剩下歌仔戲跟印度舞,或者是西班牙的劇場,大家就沒有辦法進到更深一層的溝通,就永遠只是點到為止,觀光式、觀光客的劇場,沒有辦法看到每個社會真正心裡面在想什麼。

其實在很多台灣的改編裡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東西。特別的一個就是忠孝節義,在莎士比亞原著跟在台灣的改編就有很大很大的差別。從這裡也可以看到一代一代不同的改編手法,不只是地域所造成的差異而已。三十年前台灣的莎劇跟現在的莎劇可能也會有不同的東西,你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社會縮影。因為演的是莎士比亞,因為大家都知道莎士比亞在講什麼,所以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對這個事情的處理方式是這樣,表示他心裡面在想什麼、他們在乎的是什麼。他們的偏好、偏見可以很細微地透過同一齣戲就看到了。我覺得這是非常有趣的一個現象。

莎劇作為一種政治宣傳手段

解嚴以後就有更多、更豐富的莎士比亞呈現。戲曲的改編就有京劇、豫劇、歌仔戲各種劇種。也有較大幅度的文字上的改編:現代化、本土化加上俚語的。有的加上時事,開一些玩笑諷刺,或者甚至是完全顛覆。比方說李國修的《莎姆雷特》,把一個最嚴肅的悲劇改成一個大爆笑的喜劇,反諷社會上的一些現象。其實台灣的改編莎劇也就是台灣社會的一個縮影。因為台灣什麼樣的事情都有,也就什麼樣的莎士比亞都有。

當市場經濟在主導時,莎士比亞也跟著市場走,所以有更多的歌舞的版本,或者是年輕人的版本。很有趣的是,你從台灣莎士比亞的發展就看到了台灣社會的發展。當然你也可以說不論從任何一項東西去觀察,或許也可以得到同樣的結果。比方說你如果是觀察服裝的演變,我相信其實也是可以得到類似的結果。但是莎士比亞是一個全球共通的語言,所以我們可以透過他在台灣的走向去跟其他的社會做一些比較。

書名:《與莎士比亞同行:著述、演繹、生活》電子書作者:梁文菁出版社:網路...
書名:《與莎士比亞同行:著述、演繹、生活》電子書
作者:梁文菁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1月5日
台灣莎士比亞資料庫除了影音之外,也蒐集各種周邊的資料。基本上我們不排斥任何東西,所以包括是手稿、設計稿,或者是內部的文件、當初開會的記錄、還有演出前的宣傳海報、新聞稿、記者會、傳單廣告都有。比較近期的作品會有一些宣傳短片,或者演出之後觀眾的反應,包括正式的劇評、論文,還有一些非正式的部落格或者是PTT上面的東西。能夠看到的、取得授權的,我們都盡量去蒐羅,希望呈現出一個演出的各種面向。可能製作單位認為這齣戲講的是這個,可是觀眾看到的是那個;或者可能學者認為這齣戲很好,可是年輕人覺得很無趣。

我們希望把這些各種不同的角度都放在一起,讓大家自己去觀察、自己去判斷。我的想法是,你光看演出其實也是不夠的,因為有很多東西如果不了解背景你可能看不到。

一個外行人來看,可能只看到熱鬧看不到門道,你不懂他講這句話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或者是說,很多時候官方的說法跟實際上的演出並不一致。我再舉一個例子,一九六○、七○年代台灣的莎士比亞,你如果去看他們的新聞稿、節目冊、導演的話或者是報紙上的報導或者是劇評,講的很多都是忠孝節義,都是說這齣戲宣揚中華文化。但是如果你去看那齣戲,你會發現你看到《哈姆雷》裡面有殺哥哥的、有殺叔叔的、有殺太太的……

●本文摘自網路與書出版《與莎士比亞同行:著述、演繹、生活》電子書

作者簡介:梁文菁 (編著)

大學時期加入台大話劇社之後,深深被當代戲劇的世界所吸引,決定以此為志,取得台北藝術大學劇場導演藝術碩士後,赴倫敦大學皇家哈洛威學院攻讀劇場研究博士。目前任職於清大外國語文學系,研究專長為英國當代劇場及劇場美學,並教授莎士比亞課程。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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