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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墨林/譫妄的書寫 談李智良「房間」

2017/02/07 16:46:39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房間》是一名「精神病患」回溯其十二年服藥生活的「自我診斷」。作者時而冷靜,時而鼓譟,述說由服藥引致的種種身體變異與情感隔絕,讓一場寧靜災變的遺禍浮出地表,為現代精神科「治療」的無效與不人道,立下存照。《房間》同時是一名「精神病患」的生活筆記。作者從個人卑微的視角出發,觀看、感應他人之所願、他人之所待。它既非告解,亦非日記,唯指向城市住民勞累的生活中無以言表的內心經驗,是由壓抑的零點切入游離不確、「始於失序、願意迎向失序」的書寫。

譫妄的書寫

文/王墨林

我記得卡夫卡在他日記裡,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徹底地忘卻肉體與靈魂,書寫才獲得了解放……」。智良出書找我寫序,我閱讀了他的稿子之後,告訴他:「你的身體跟你的感覺好像是分開了一樣,對人、對自己都有一種不潔感……」忘卻真是這樣令人憂鬱的事啊!在深奧的記憶中,它像寫在沙上的字,被風吹成一片荒涼。然而當連自己的肉體與靈魂都可以忘卻時,生命猶如進入了記憶的墳場,無論悲傷或喜樂都是一片荒涼。

忘卻在希臘神話中是一條河流的名字,來到這裡的亡靈,為祈求平安,都會拿起杓子盛一口忘川的水飲下,而忘卻現世中的一切,重新獲得自由,這樣新的肉體就被再生出來了。所以,忘卻是好的,現世中嚴酷的現實,像殘留在記憶中冷冰冰的輪廓,而只有忘川才能將其液化為柔和的水流。

書名:《房間(新版)》作者:李智良出版社:香港kubrick出版日期...
書名:《房間(新版)》
作者:李智良
出版社:香港kubrick
出版日期:2017年1月23日
這使我想到智良在本書〈銀鹽台北〉一文中,曾寫下這樣一句話:「我底胸臆某處那內裡的經驗,多年規懲,著實,我自己也只能以某種神話詩意的眼光視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經驗」無法與現實世界連結?陀思妥耶夫思基也是通過神話形象來想像痛苦和折磨的,他說:「能夠通過形象看到一個沒有形象的東西嗎?但有時彷彿覺得,我通過怪誕的和不可能的形式,看到了這無窮的力量……」,因此,當讀了智良寫的「在吃力描劃之時加附了自己進去,然後取消,昏暗中那個 模糊的誰的身形〔⋯〕突然和自己照面,然後取消。」(〈只是好想寫下去〉)我在瞬間感到悲從中來。當生命隨著肉體的崩壞而漸入絕境時,智良的書寫行動,想要完成的是對自我存在的客觀敘述,這雖也稱得上是一種自我救贖,然而他所遭遇的困境,因無法洞穿自己的身體,而讓內面的黑暗更為持續地增殖擴散。救贖卻變成像薛西弗斯在記憶與忘卻之間反覆來回,誠如陀思妥耶夫思基亦曾說過:「不滿足於一個不間斷地循環的零,只是因為這個零是按照自然規律而存在著,並且是確實存在著。」當我讀了智良這本集子之後,深切地感覺到書中所敘述的身體意象,雖是一種詩意創造,即便如:「細碎的渣屑構成生活。」(〈只是好想寫下去〉)這樣簡單的句子,或者如:「死的念頭與欲望之被拒〔⋯〕為機器文明都會沉悶如斯的生活,添增一燦火花」(〈非黑不白,又名灰色〉)這樣反差的話語,但這個城市的原罪卻像「一個不間斷地循環的零」,沉重地壓抑著書寫者肉體上的傷記。

智良甚至將意象與記憶並置,只為了身體能夠像聲音,或者像味覺,乃至於是一種顏色,在裡與外之間穿梭而成一種「記憶術」,譬如他會如此敘述:「無數細碎的、無聊的事情卻把時間消去了,洗走了錄音帶似的[⋯]那個空白的聲音卻不像空白的聲音,滋滋擾人。」(〈只是好想寫下去〉)這樣從無中生有出來的意象,恰似身軀不在,徒剩肉體繁花漸盡的腐味,在他所描繪的循環、呆滯、擁擠的都會生活中久散不去;竟而他說:「污垢積在股溝、胳肢窩、肌胳縫合的新肉、頸後伸手不及處、非常倒胃。」(〈只是好想寫下去〉)在這一小塊佈滿了污垢意象的身體區域裡,我看到的是一種精神創傷,用弗洛依德術語來做一點延伸的話,就是身體一方面出現在各種意象中,另一方面卻又鋪陳了一套「去身體化」的語境;因此,即便不潔的身體,也仍是他璀璨瑰麗的記憶劇場。

智良的書寫乃是通過他親身經歷過吃藥、看診的身體感,見證那些已漸被我們廢棄不用的官能,從中更是絕望到:「你的身體膚髮、你的情感欲望,衍生一組數據、給載入表格、標籤存檔、複印備份,構成病歷檔案……」(〈離線生活 #3〉)在這裡,身體是一個文本,只有在發生病變的時候,它才會被分析、或詮釋。身體跟我們的關係早已斷裂,或者更是暴力式的撕裂,而智良在這裡亦未曾對這樣的悲劇表示出一點歉意。或者他反而想要據此重新體認情感、恐懼以及欲望,卻逼使我們不能不凝視著他的病變與我們之間一種模糊而且曖昧的關係;內面的黑暗就這樣持續地增殖擴散,而他說的:「生存和作品的辯證,如兩張重疊投影的幻燈片,真是有理說不清……」(〈非黑不白,又名灰色〉),就更見證了我們的官能之死。

真是葉慈說的對啊!「我聽說,人體內部卻潛在著極大的危機」(楊牧譯),至此,重提「徹底地忘卻肉體與靈魂,書寫才獲得了解放……」這句話,我才深深瞭解卡夫卡的存在意識,卻是隨著內面的黑暗而增殖擴散。所以,智良亦不可能從書寫中解除他的危機,反要面對的是生命無法僭越的死亡性,誠如他對自己下的詛咒:「我底性欲與心智、靈性與臆妄的短路〔⋯〕如撫平埋屍之處的濕黃新土……」(〈我突然懷念,近乎依戀〉)唉!虛無如斯,竟化成一堆譫妄的話語,叨叨絮絮,就如鏡像中他者不在的空白;卻又因為如此重複而不間斷的書寫行動,那黑暗的死亡性才在我們的記憶與忘卻之間反覆來回。

突然,一陣好奇心起,尼采、盧梭、亞陶一樣都是在異於日常狀態中的書寫者,而他們每對自己的內在觀照一次,卻都是一次驚心動魄的革命祭典。當尼采宣稱上帝死了!但他又如是說,我們還要繼續跟祂的影子搏鬥下去!是的,智良也同樣會繼續寫下去,意思是每書寫一次,卻都是一次血肉模糊的生命洗滌,因為他說過:「我是如斯需要—賴以維生、藉以存活—人之還能夠作為『人』的皮膚觸碰、血肉的親近。」(〈我突然壞念,近乎依戀〉)寫吧,譫妄的書寫就是你的救贖儀式啊!

活動資訊

 

主題:閱讀《房間》:書寫與診療

日期:2/10(五) 19:00-21:00

場地:金石堂書店(城中店)

講者:李智良(香港作家) X房慧真(台灣作家、資深媒體人)


主題:浮城時代:香港地文學書寫

日期:2/12 (日) 15:00-16:30

場地:信義誠品3樓Forum

講者:李智良、林三維、葉志偉

●本文摘自香港kubrick出版《房間(新版)》

李智良 簡介:

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哲學碩士,著有《白瓷》、《房間》。散文及小說入選《走著瞧──香港新銳作家六人合集》、《香港短篇小說選2010~2012》、《聲音與象限──字花十年選小說卷》、《浮雲與剃刀──字花十年選散文卷》等。曾獲香港書獎、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於2013年獲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WP)。近年於香港浸會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兼教創意寫作及電影、文學相關課程。

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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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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