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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廖亦武〈地獄遊記〉之後──房慧真/叫魂 拾遺

2017/01/17 18:13:06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文/房慧真

【叫魂】拾遺

有些書像吞入湖心的小石子,出版之後旋即隱沒,你會覺得自己是孤獨的讀者,心中的觸動無人可說。

例如老威註1三卷本的《中國底層訪談錄》,分「黑牢訪談錄」、「民間訪談錄」、「文人訪談錄」,二○○二年麥田出版,據說賣得非常差。我應當是逛書店時無意中翻到,就再也放不下來。已經是舊書了,書後還蓋著「全國最便宜的書店」礙眼的藍章,記得當時讀完大為震撼,像是被重重揮了一拳。

麥田出版《底層生活訪談錄卷》,已絕版。
麥田出版《底層生活訪談錄卷》,已絕版。

老威這傢伙太牛B了,怎麼能採訪到這些彷彿深埋在黑暗岩層裡的畸零人,「黑牢訪談錄」第一篇就是〈碎屍犯盧人標〉(後來收在允晨出版的《洞洞舞女和川菜廚子》),長期戴綠帽的武大郎,有一天終於反撲,拿斧頭砍過去,「這女人的肉太多了,一斧下去,開一條槽,她身上就多了條陰道。這世界、這屋子都是陰道!這種聯想讓我亢奮極了。」盧人標殺妻、姦屍、最後將妻子支解吃掉,不妨礙他充滿愛意:「當我支解李淑之時,全神貫注,每根神經都像接著電源,通過一陣陣酥麻和心靈內的光,使她的局部活轉過來……瞧你這幅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兒樣,是不可能銘心刻骨地愛某個女人的,你是愛自己勝過愛別人,我沒你這種個頭和氣質,只好用全部身心去為情賭博。」

老威何許人也?每一篇開頭都有「採訪緣起」,他總能跟著律師,打破層層通關,直探中國最暗黑無光的牢中之牢,把最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故事帶回來。如何辦到?怎麼可能?

謎,一團謎,懸念暫且擱置,二○○二年我是寫著陰陽五行論文的研究生,心無旁鶩,志在向學。如何會知道自己在十三年後會成為記者,老威從迷霧中走來,成了廖亦武,那些故事原來不是他有什麼通天法寶,而是,廖亦武自己就「身在其中」,他因寫詩坐牢,一個政治犯被丟在作奸犯科的刑事犯中,承受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酷刑,齷齪、下流,人欺人,狗咬狗,天地不仁,自生自滅。十三年後傳奇老威成了出逃中國的廖亦武;潛心向學的研究生,成了半路出家的記者。即將要見到他,又驚又怕,尤其是自己也成了以採訪人物為業的記者,才知道,要成為像廖亦武那樣的採訪者,絕無可能,不唯獨我,《紐約時報》的王牌記者傅浩文,也曾好奇他的獨門祕訣,跟著他採訪,後來的心得也是,「一般記者早關錄音機了,不會像你這樣。」

書名:《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作者:房慧真...
書名:《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
與記者私語》
作者:房慧真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1月24日
誰也做不到像他那樣,因為我和傅浩文,都是印有名片,領有薪水的「記者」。我們不會喝個爛醉,撐著眼皮,藉著酒意穿透防衛心重的甲殼,把故事一點一滴釣出來。我們不會把自己弄得像個流浪漢,在泥裡撒賴打滾,讓塵土成為保護色,穿行於無間地獄。我們不曾在獄中被上過幾星期的反銬,當手銬一解開,胳膊瞬間脫臼,一條條肥白的蛆從腋下掉落,在地上蠕動。我們不曾,因此我們在不能逼視的苦難前會菩薩低眉,關掉錄音機,只有從地獄回來的人不會。

從地獄回來的人,微胖,膚白,帶著銀框眼鏡,頂著滑順的大光頭,早沒一絲逆境的戾氣,出乎我意料之外。見他的第一晚,他顯得拘謹,沒答應採訪,先喝高粱,酒過幾巡,夜深人靜,他拿出算盤,撫弄一陣,接著就把自己當成樂器,開始「嘯」。我沒廖亦武的能耐,一瞬間我忘了我是記者,只覺得他叫出了我的魂。在座諸人,心蹦蹦地跳,皆無語,都像是海參翻出了內面的腔腸,袒露無遺,脆弱得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掉淚。

隔天我又記起我是個記者了,去約訪,廖亦武傳話來:那天喝酒妳不是採訪過了嗎?他老大不情願,好不容易弄了一個午飯空檔,不是夜晚,沒有酒,他的痂殼長回來,有戒心,講話不順暢了。我知道,我錯過了最好的時刻,在那個神諭之夜,打死我都要打開錄音機才對。

回到讀者的身分,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我是一個孤獨的讀者,廖亦武在國際間有高知名度,但在台灣讀他的人實在太少太少。那麼這篇〈地獄遊記〉註2,姑且就當成一個引子吧。

註1:廖亦武,筆名老威,出生於中國四川鹽亭,為中國有名的詩人、流亡作家與底層歷史記錄者。曾獲2012年德國書商和平獎、2013年法國文學與藝術軍官勛章。

註2:〈地獄遊記〉刊載於2015年壹週刊非常人語。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

作者簡介:房慧真

台大中文博士班中輟生。前中年無業晃蕩,三十七歲開始記者生涯,曾任職於《壹週刊》,撰寫人物專訪;目前為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資深記者,試圖結合人物寫作與調查報導。「新屋大火周年系列報導」入圍二O一六年卓越新聞獎。另一個身分是作家,著有散文集《單向街》、《小塵埃》、《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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