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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給所有明日的字母會

2017/10/28 07:14:20 聯合報 ◎黃崇凱

《字母》雙月刊創刊號。 圖/衛城提供
《字母》雙月刊創刊號。 圖/衛城提供
十五年前,你在台北國際書展某出版集團攤位打工。書展期間負責搬書、上架,站在攤位區塊旁叫賣。有時遇到作家簽名會場面冷清,還得脫下工作背心,拿書充當排隊的讀者。隊伍前後都是工讀生,但出版社不會像某足協收回代表隊球衣那樣把簽名書收走,而是大方送給你們。當班結束,你通常會逛到其他攤位,花許多時間在風漬、回頭特價書區挖寶。那時候書價不高,沒那麼多折扣戰和曬書活動,一看到「三本五百」之類的標語,立刻搶進,買下不少書,包括數本麥田出版的「當代小說家」系列作品。不誇張地說,駱以軍的《遣悲懷》算是第一本開啟你對當代台灣文學體驗的小說。原來身邊的乏味日常在濃描細寫下,竟可陌異得處處皆成隱喻。它不是學校課程的閱讀書單,不是跟誰開讀書會,完全偶然,因而對你彌足珍貴。

字母會「A」以Avenir(未來)為主題。 圖/衛城提供
字母會「A」以Avenir(未來)為主題。 圖/衛城提供
有過美好的閱讀經驗,自然想尋找下一本書,期待再次擴增另一維度的機會。就這樣,跟著嚮導(文學雜誌、報紙副刊、出版社書系或某幾位作家的文章),逐步增添書單,把世界各地的文學加到地圖上。你不會想到自己日後成為一個寫作的人,而且還加入字母會與駱以軍、陳雪、顏忠賢、胡淑雯、童偉格,一起踏上二十六篇字母小說的長征。

字母的試煉

2012年6月,當楊凱麟邀集幾位小說家討論字母會計畫時,你不在場。他打算從其專長的當代法國哲學思想中精選二十六個詞彙,針對每個詞寫一篇千把字的論述為題,小說家則以每篇五千字左右的小說展演、回應或詰辯。如此反覆二十六次。字母會登場於一年後的《短篇小說》雙月刊,此後以兩個月一次的頻率出刊。你第一次從雜誌上讀到字母小說,才發覺這個楊凱麟就是寫《祖父的六抽小櫃》的民藝品藏家,原來他更專精的是傅柯、德勒茲等人的思想。

你反覆讀著字母論述,讀每篇字母小說,想著若是自己,該如何以小說回應。你藉此想深入思考一些美學觀念,想刷新寫作慣性,想寫出那種你沒想過能寫出的作品。不過這念頭隨即被許多雜事、雜稿和手上正在進行中的作品淹沒,還是當個讀者比較輕鬆。字母會低調前進至2015年,越過一半旅程之時,邀請你從字母O起為固定成員。

寫作就是加入一個虛擬社群。儘管你們彼此之間不是面對面交談,你卻覺得透過作品才是真正的交談。在你第一次見到童偉格本人之前,你感覺已從他的三本小說認識他許久了。在你做雜誌那兩年,你採訪過胡淑雯,你訪問過陳雪,你知道顏忠賢從怪異的《殘念》之後著手寫超長篇家族小說。當然,還有你追讀多年的駱以軍。你出現在咖啡館地下室的聚會中,一次見到這些人,像是當代台灣文學的活體顯影。你聽他們說起各自的健康和近況,你不時擔憂自己是否聽到過於私密的內容。

你有些惶恐,除了跟這幾位成熟期作者同場競技的壓力,還得面對楊凱麟的艱難考驗──每個字母論述從來像是要封死所有書寫的潛在路徑,而字母小說就是要從這不可能逃脫的狀態中逃離。楊凱麟越是為難、嚴苛近乎殘虐,小說家就越是得受虐,盡可能發明各種逃逸路線。好比說你對字母E「事件」(Événement)感到特別困惑。你假設神的語言滿溢過熱才能傳導事件,試著寫了一則不信神卻到處有神的當代故事。你嘗試兩次,仍未覺得交出的那一篇能夠達到論述所言的「讓事件自我啟動於文字張力的過度飽和之中,或者,事件不過是小說語言的內燃與過熱。」你幾乎要懷疑那小說能否被寫出來。

未來的讀者與作者

你最初跟著寫O、P兩個字母,刊載字母會的雜誌就默默停刊,有如暗示(你OP了)。那之後,大家又聚在咖啡店的地下室決定,繼續寫到最後一個字母。幾經周折,字母會落腳衛城出版社。字母會從寫作的實驗,邁向出版的實驗:敲定以一年時間,分四季依字母順序出版二十六本小說,搭配雙月出刊的《字母LETTER》特刊介紹主要作者及相關延伸內容,形成綿密出版節奏。

每本小說皆前有楊凱麟的字母論述,後有專研法國哲人作家布朗肖的潘怡帆撰文評析。簡單的算術就可算出字母小說的篇數:六個固定作者乘以二十六個字母,得出一百五十六篇小說,加上客串出場的作者,合計超過一百七十篇。在這個閱讀碎片化的年代,出版字母會是如此的不合時宜,於是可視為當前文學環境的總體檢,既測試作者、讀者的耐受力,也測量編輯、通路的詮釋能耐,甚至是檢測敢於作夢的尺度。

你總覺得,字母會的實驗精神該是年輕的,應當由一批二、三十歲的作者,不顧得失也不計成本地寫。追求那種野草般的自由狀態,可能是寫作的人之所以寫作的理由。正因為你是這群組裡年紀最小的人,你更容易察覺自己不年輕了。當你望著楊凱麟的文字,試圖觀想出穿刺點,造出小說來,一篇難過一篇。因為字母在疊加,你的招式在減少。你像是站上打擊區的打者,努力在十次擊球中,盡力維持打出三球的機率。大多時候,寫作的慣性和盲區會逼你軟弱。但你也只能一次次奮勇揮向破空而來的球。

你衷心期盼這場空前(但願不要絕後)的當代文學集體試驗,或多或少能補充寫作者、讀者對文學的信念。或許此時文學處境衰頹、令人沮喪,看不到希望。唯一能改變現狀的辦法,只有繼續書寫和閱讀。在未來尚未成形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正如楊凱麟在字母A「未來」(Avenir)所言,書寫不是為了討好現前的讀者,而是為了尚未到來的人民,「這是小說家對未來的信仰:從字句中再度迫出生命的可能性。書寫是為了使文字再度瀰漫著革命性,文字召喚嶄新的感性,激生至今不可感、不可思與無形式的威力。」所以閱讀是尋索未來,讀者也可能成為未來的作者。

這一切就從你偶然買下的那本小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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