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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閃神的靈光

2017/10/14 07:37:43 聯合報 詹佳鑫/記錄整理

聯合報副社長游美月(左)頒贈獎座給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陳育虹。 圖/記者陳正...
聯合報副社長游美月(左)頒贈獎座給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陳育虹。 圖/記者陳正興攝影
時 間:2017年9月10日 14:30-17:00

地 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多功能講堂

與談人:邱貴芬、陳育虹、陳芳明、陳義芝、

詹宏志(依姓氏筆畫序)

主持人:楊佳嫻

光影之間,詩神閃現,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首次由詩人奪魁。本屆評審為王德威、吳明益、邱貴芬、張小虹、陳雨航、陳義芝、詹宏志,經過多次討論投票,最終由陳育虹獲獎。

記憶的閃光,主體的感發

主持人楊佳嫻首先提到時代關鍵字:轉型。三十五年來,聯合報文學獎培育許多秀異作家,近年則翻新評審機制,不限文類,透過代表作與新作的評選,肯定正處於寫作高峰、保有續航力的創作者。楊佳嫻說,陳育虹的詩作纖細、美麗,充滿高度音樂性,其明暗、強弱、快慢的調配,彷彿多聲部同時進行。許多作品也與西方文學經典對話,帶給讀者豐富的閱讀體驗。而她寫過或翻譯過的詩集名稱,如閃神、之間、魅、索隱、吞火、癡迷……似乎都能用來解釋詩,也表現了詩人的寫作態度。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聯合報副社長游美月(右起)、PChome...
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聯合報副社長游美月(右起)、PChome董事長詹宏志、主持人楊佳嫻、作家陳育虹、陳義芝、陳芳明、陳雨航、邱貴芬、王盛弘、宇文正等人合影留念。 圖/記者陳正興攝影

「從1917年胡適第一首白話新詩到現在,剛好一百年。我常想,為什麼是詩?」陳育虹認為,「詩」是文學的根源,是最貼近內心的一種文體。它像一隻野雁,可以從北飛到南,東飛到西;可以穿山越海,收放自如,靈巧又強壯。她想起美國短篇小說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曾對詩人太太說:「雖然我寫過很多小說,卻常忘了寫小說的心路歷程。但寫詩時,我能清楚記得當下心情、時間、地方以及為何而寫。」陳育虹說,詩是一種很個人的、記憶的閃光,詩是生命即刻的印證。

「早在2004年我主編聯合報副刊,就曾以整版刊登陳育虹的詩。」陳義芝回憶,陳育虹從加拿大回台後,持續投入詩的創作,佩服她對於「詩藝」的堅持,作品多呈現強烈的主體感發性。陳育虹的詩抒情雋永,融合身體感覺,在這辯論鬥爭的時代,詩人以最本真的性情,安頓讀者身心。陳義芝分享〈塔克拉瑪干〉:「我們相遇,在一個字的/慈悲//與風雨/我帶著那個字 去/……我站在荒漠中央,站在/一個字的中央/迷失了//是蔥嶺/還是那一個字帶來/心悸……」陳義芝認為「那一個字」就是詩的主體,就是「人」,但作者不講明。說與不說之間,詩人藉「一個字」來表達我心所想,撥弄讀者心弦。

2010年陳育虹為雷峰塔白蛇寫下〈只為那桃花梨花的盛會〉,陳義芝解釋,「這首詩是代言體,等於替白蛇代言。白蛇為何要來人間走一遭,來上一段情愛?因繁花盛開,青春正好,所以她不惜毀棄自己的修煉,不惜推倒封建的阻力。」他補充,這個「為」字正是詩人感發的證據,而「只」字亦不能忽視。邱貴芬在評審會上提到,「只」是一株細瘦的山櫻,其中即蘊含強烈的「決絕」意志。

對於詩的音樂性,他另舉〈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我的額頭我的髮想你/因為雲在天上相互梳理我的頸我的耳垂想你……」陳義芝曾幽默告訴學生,為心上人朗誦這首詩,對方還不投降嗎?而像〈在十字路口〉,陳育虹結合現代經驗,揣想普拉絲尋索的存在意義;〈死神〉則寫希臘神話中善織布的婀瑞柯妮,以蜘蛛的困境與死亡,表現女性自縛執拗的一面……詩人由己身體會聯想到他人命運,「不論主題意義或語言創新,陳育虹是這時代最具代表性的詩人。」

未完成的詩迷宮

陳芳明回想,第一次在太平洋詩歌節聽到陳育虹朗誦,當下即被詩人跌宕起伏的節奏與自信震懾。「六○年代的現代詩,強調驚人字句或錯愕的意象反差,自己也是從這波運動中出身;後來讀到她的詩,見證一種嶄新的詩語言。陳育虹創造不完整的句子,懸宕而未果,輾轉呈現內心的波動與音律。」陳芳明舉《之間》引言:「光影之間,虛實之間,時空之間。/聚散沉浮冷熱動靜去留輕重/以至迷悟死生之間,你我之間。/這介系,這容納我們的方寸。/這幾乎抽象的,因為不確定而極寬大的/一切生發之間。」詩人不追求兩極,而是那游移的、之間的美學。

他又舉自己十分喜愛的〈讓雨〉:「讓月亮微汗/讓蟋蟀嗓音壓低像書頁掀動/讓液體落在液體/讓牆讓禁地讓凝固的/裂縫自行遷移讓填補/讓一枝筆寂寞讓落葉的塗鴉/星塵爆讓記憶……」每一個句子都懸宕,破壞了原本的預期,詩人刻意讓讀者自己去填補,而「未完成」即是詩的魅力所在。陳芳明笑說,有時忍不住想問育虹:「你總要給我們個答案吧?」但正因如此,詩作才充滿吸引力。「她讓我們耽溺在詩的迴旋中,彷彿迷宮。讀她的詩,不需去尋找答案。像一場雨,你也不用帶傘,就自在地走進雨中。」

文學傳播與社會觀照

剛參加完師大性別研討會的邱貴芬說,這次由女性詩人獲獎,令人雀躍。性別之外,邱貴芬亦關注「時空」的主題。她特別選了〈到處〉請陳育虹朗讀。這首詩是詩人替母親寫給已逝父親的思念之作,從詩開頭的「在與不在」,一路鋪展許多時間的細節,到最後記憶「到處都是」,讀來令人感傷。

楊佳嫻思考,我們常說「女」詩人承襲了什麼,打破了什麼,卻很少把「男」詩人作為一種特殊範疇來看待。只是,有時特別凸顯「女」字,我們才能看見「性別」在特定社會或歷史脈絡中的位置與文化生成。在戰後台灣文學史中,林泠、夏宇、零雨等詩人,對於「女性身分」都有許多想像與省思,但「女性」與「詩」兩者並非彼此壓制,而是包裹互融的狀態。

邱貴芬觀察,陳育虹某些詩作回應當代議題,具有強烈的社會性。〈集集震後〉哀悼台灣921大地震、〈哀紐約〉回應美國911恐攻、〈他們都睡了〉寫2013年敘利亞農墾區遭部隊化武襲擊、〈藍鯨〉反省人類對海洋生態的破壞……詩人並非企圖介入或改變現實、展現抗議姿態,而是將情感淬鍊成人道關懷。「她的詩不以重現事件為目的,而是以拔高普世的視野,超越了時代性。」

此外,對於文學的社會功能,邱貴芬亦提出文學與影像的省思:「在影像普及的今日,數位傳播的生產條件改變後,文學表達形式還能有什麼變化?」她認為影像的即時性、傳播性、視覺性與戲劇性,已漸漸改變了傳統賦予文學的社會功能。「目前的網路世代,習慣了短篇幅的閱讀,而這樣的頁面呈現,或許將為我們帶來一場詩的復興。」

對於社會議題與發聲,楊佳嫻想起香港作家董啟章的感嘆:作為一個文字創作者,會擔心文字被過度使用而喪失效力。抗議、革命、正義等詞彙,在不斷被高密度使用後,它的內在能量與精準度就消失了。楊佳嫻說,在網路普及的社會,人們其實充滿壓力,面對議題要選邊站、給出具體答案,懸宕的東西好像不太容易被接受。現在詩作可輕易在網路發表、傳播,文字看似鬆綁,但未必等同沒有紀律。「它展現的可能是當代特殊情境,烘托出時代的共感。傳播形式和文學表達會相互影響,網路也會反過來形塑詩的樣貌。」

溝通與隔絕的兩難

詹宏志害羞笑說,其實自己三十幾年來沒有好好讀詩了。對於詩,他面臨一種失語的狀態。他欣賞陳育虹作品的純淨與成熟,在詩歌「興觀群怨」的功能裡,「興」讓詩人變成敏感的樂器,一點點觸動就能演奏音樂,回應人生。正因如此,他思考:「詩當然有能力回應社會,現在的題目反而是,社會到底有沒有能力回應詩?」他認為文學獎是個「社會事件」,也盼能透過此獎刺激大眾對於文學的關注。他幽默地說,以前在副刊發表文章,失散的親朋好友都因此恢復聯繫;只是在這文學獎過多的時代,某人獲獎,可能大家都漸漸無動於衷。

「當今的網路世界是十足『鄉民民主』的,既庸且俗。庸是常態,俗是趨眾,但『常態』與『趨眾』往往與藝術創作的原意相違背。」詹宏志認為,寫詩是修行,是一種純粹的表達。既要溝通,又必須隔絕。詩會隔絕掉不相干的人,找尋真正的知音。他引里爾克的詩句:「人究竟要如何,才能跟隨神,穿越道道狹窄的琴弦?」詹宏志說,「同溫層」的概念和詩的閱讀其實相互牴觸。優秀的詩人對於溝通門檻的拿捏十分細膩,像穿越一道窄縫,寫詩有時須放棄群眾眼光,而是回歸於心,忠於自己。

詹宏志想像:「一個年輕人早上打開手機,十幾封未讀訊息。一天之中他可能又被觸動好幾次。但一次珍貴的、被觸動的閱讀經驗,在這網路社會情境下,似乎相對貶值了。」他認為,網路的發展看似促進交流,卻也造成隔絕,或者說是「稀釋」。文學原有的穿透與擾動力量,因大量資訊的覆蓋被削弱了。而在喧囂當中,有乾淨誠懇的詩作被肯定、被保留,給我們勇氣追尋未知,並喚起自己的創作慾望,那就是文學的魅力。

詩人的永恆提問

回應性別的討論,陳育虹說:「很多人問我,在不在意自己是個女詩人。我的答案都是一樣:我不在意。我從不覺得『女』是個貶抑詞,我慶幸自己是女人。」對於寫詩與發表,她坦言,創作一首詩總是多方斟酌,希望提煉出一種永恆價值,而非短暫的流行、即時傳播或銷售數字。「詩人永遠只提問,但不給答案。既然身為創作者,你已經走在一條奇怪的路上了。如果喜歡喧譁,可以走其他的路。」對陳育虹而言,詩要剔除雜質、安靜沉澱,探觸事物深層的意義。「詩不該把它講滿,詩是一幅抽象畫,要留白,給出open ending。」座談會上,她亦朗誦幾首詩作:〈只是一株細瘦的山櫻〉、〈小鎮〉、〈片面──東勢火車站(1959-1991)〉、〈中斷〉……在頓挫與舒揚、複沓與斷裂的多重變化裡,詩人以獨創的音樂賦予作品感性的靈光。

獲得此獎,陳育虹想起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說:「我必須學習政治與戰爭,為了使我的孩子學習數學與科學,進而使他的孩子學習藝術與文化。」她表示,藝術與文化是一代代傳承累積的結晶,她感謝聯合報副刊與評審青睞,也向其他六位優秀的寫作者致敬:「黃錦樹、陳黎、劉克襄、甘耀明、簡媜、夏曼˙藍波安。我必須說,我與他們同榜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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