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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黃崇凱/如果一切 都是必然

2017/07/29 07:22:48 聯合報 黃崇凱

想像中的未來藍圖有如社會共通的雲端數據庫,所有人都可能在任何時候提供、參與一部分的撰寫和調整,未來隨時變動,未來也存在於我們與現在、過去永無止境的對話中,而且時常不以我們期待的面貌到來……

《揭密風暴》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揭密風暴》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美國科技趨勢觀察家凱文.凱利在上本著作《科技想要什麼》總結說:科技一如有機體,有著自體演化的趨向,人類應當做的是細心聆聽科技的需求,盡早主動適應新的生活狀態。新作《必然》將此思想推展得更開闊,歸納提出十二種科技趨力,猜想未來的可能輪廓。

凱利以十二個動名詞(形成、認知、流動、屏讀、使用、共享、過濾、重新混合、互動、追蹤、提問、開始)勾勒科技的本質。在他看來,無窮無盡的更新和科技體不斷形成,讓所有人都處在新手狀態,慾望催生新的慾望,永不饜足。如今,只要連上網際網路,我們就是在參與強化人與人、人與物,乃至於物與物的各種連結。凱利在書中常提到歷史思考的「後見」之明:從此時回首三十年來的數位發展,我們其實難以想像現今的生活;同理,如果三十年後的人審視我們此刻的科技條件,或許他們也覺得大有可為,許多影響彼時的發明、產品尚未登場,而我們就站在開創未來的起點。在這個生生不息的數位連結上,凱利設想了周而復始的演進循環,人們最終可以通往他描繪的全體(holos),所有人類、器械、雲端數據都連結在一起,聚合成難以想像的複雜規模,彷彿整顆地球蔓長出緊密交織的腦神經。

必然要樂觀

《必然》書影。 圖/貓頭鷹提供
《必然》書影。 圖/貓頭鷹提供
世界在凱利的眼中不再是固態,而是不斷流動的液態。巨量的數據、位元資訊在網路上流動,幾乎所有資訊都被廣泛複製,複本衍生複本,不停更新、完善,每條網路都是支流,每道支流都能交匯、串聯,即時運作和反應,形成我們當今熟悉的串流情境。

相應於串流的趨勢,我們日漸踏入了凱利所說的屏讀(screening):不僅看字,也涵蓋讀圖和影片。生活中隨處可見的螢幕,裝填的是像素流動內容,快速、開放,可隨時變動,顯現的資訊或許片段、無甚關聯、次序不分,既徵用使用者的注意力,又不讓人集中專注,在無盡的超連結中漫遊。凱利樂觀認為,書本與螢幕之間的衝突終究會由螢幕勝出。因為書籍將會脫離裝訂,分解成字詞的串流,也將改變閱讀的定義。此後的閱讀,不再是一本本內容固定不變的書,而是充滿標籤、連結、更新、互動、體驗的行為。屏讀並不獨自存在。當我們閱讀螢幕,內容處在流動而暫時取用的狀態,使用者不占有資訊;我們可能讀著內容的時候,搜尋相關資料、與其他讀者共享或討論,內容也可能主動以靜態圖表或動態影音演示,甚而偵測、過濾閱讀者的需求。在密集重複的互動中,個人的種種數據資訊可被追蹤、分析。大量的數位位元造就大量數據,大量數據則促進人工智慧的發展,網路將會越來越聰明、精準。然而凱利眼中的美好未來,不見得是所有人期盼的未來。例如美國小說家戴夫.艾格斯前幾年出版的《揭密風暴》,早一步試算了人性在科技趨力下的運作狀況,顯然不那麼樂觀。

大數據在看著你

近日改編成電影上映的《揭密風暴》,虛構了一家與谷歌極其相似的加州網路公司「環網」。環網的主力產品是應用程式「真我」(TruYou):規定實名註冊的「真我」,僅需一組個人帳密、一個支付系統,就可通行所有網站。小說這麼描述:「『真我』徹底終結了偽造身分、盜用身分、一人註冊多重使用者名稱、複雜密碼以及五花八門的支付系統的時代。」加上環網的研發優勢和經營策略,經過併吞、整合,成了全球最大的網路巨擘。

小說主角梅兒是大學畢業沒幾年的環網新進員工,專職客戶服務事項。隨著情節推進,梅兒桌上的螢幕逐漸增加,意味著需要處理的視窗也越多。環網對外提供便利的網路工具,對內則要所有員工盡可能將自己全部上線,舉凡個人專長、興趣、飲食偏好、旅遊過的地方、加入的虛擬社團、對萬事萬物的評價和意見,一概納入整體排名。環網取用員工的一切數據資料加以分析,同事之間彼此督促、競爭,每個人的工作、社交、家庭生活幾乎都串聯在一起,時時逼人有著不可掉隊落伍的團體壓力。小說中,環網開發出外型有如棒棒糖的超輕量攝影機,可連線網路直播,透過各種載具觀看,所有資料存放在雲端資料庫,一方面創造了全面監視的條件,一方面造就了透明人生的出現。先是敏銳的地方政治人物主動直播問政日常,美化清廉形象;接著是部分環網員工以分享、開放、透明之名,加入全日直播的行列,人們逐漸習慣在鏡頭前交出隱私和自我。這本小說預示了當今直播平台的熱鬧商機,願意發送私我影像,換取關注和收益的數量確實可觀,加以技術門檻降低,大家都能成為彼此的直播主和觀眾,消費巨量的影像。

小說逼使讀者想像那無所不包的監控情境,所有資訊流、網路行蹤皆可被追蹤考察,我們真能毫不猶豫地投身數據之海嗎?──雖然老哏,很難不聯想到小說家撰寫的是網路時代版的《一九八四》。極權依然存在,卻不再是中央統一管控的大政府形態,而是由科技自我演化出框限人類自身的數位牢籠。每個個體的生命在無形中皆可串流互聯,反過來形成操控己身的小小極權狀態。所以,我們得明白凱文.凱利滿滿正能量的樂觀預測只是一種趨勢面向;與此同時,戴夫.艾格斯提醒我們的則是隨趨勢開展的較為黑暗、幽微的層面。

事實上,當前網路在科技的演進過程裡,不僅逐漸改造自身,也時時刻刻在鬆動、改寫人們對於資訊、隱私,乃至於諸多事物的定義。想像中的未來藍圖有如社會共通的雲端數據庫,所有人都可能在任何時候提供、參與一部分的撰寫和調整,未來隨時變動,未來也存在於我們與現在、過去永無止境的對話中,而且時常不以我們期待的面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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